第19章 蓝调时刻07

炮火声在萨拉曼城区边缘响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个日落来临前,渐渐稀落下去。

难民营里,秦淮月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闪烁着韩枫的名字。

“月姐,你在哪?”

“我在难民营,你怎么样?前线情况怎么样?”

“我刚从前线撤下来,刚回分社看了一眼,新闻大楼被反动派封了,社长和其他人都困在里面,我进不去。撤离的时候左臂被玻璃划了一下,不碍事。”

“你现在在哪?”

“正在往萨拉曼医院赶。”

“林医生今早被紧急召回医院里,你到了可以直接去找他。”

“好。另外,我刚听到广播,新政权宣布战争结束,后天将在市政厅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们必须到场,我马上出发,医院见。”秦淮月抓起采访包和车钥匙,人已朝门外走。

通话结束,她飞奔出宿舍,甚至来不及与旁人交代,直接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一头扎进城区。

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延伸向硝烟未散尽的城市。开出难民营不到五公里,第一个检查站横在眼前。

一天前这儿还归旧政府管辖,现在已经换上了新政权的士兵,端着步枪,眼神警惕地扫着每辆车,气氛明显不同了。

秦淮月将车停稳,降下车窗,将记者证和护照捏在手里,一名年轻的士兵走上前:“证件。”

她将自己的证件递出去,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注意到他的臂章上印着反动派的标志。

士兵翻看证件,又抬眼打量她,还有副驾上那台显眼的相机:“华新社记者,去哪里?做什么?”

“萨拉曼医院,我朋友受伤了,我去看他。”

士兵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他将证件递回,朝路障后的同伴挥了下手。

“可以走了,女士,城内现已戒严,正在恢复秩序,夜间不要外出,并避免在军事设备附近拍摄。”

“明白。”秦淮月接过证件,驾车稳稳驶过检查站,将那道审视的目光甩在身后。

城区的主干道上,弹坑和瓦砾依旧,但原先那种无措的混乱已被一种生硬的秩序取代。原政府的旗帜和领导人画像被撕下来,胡乱堆在路边,

车轮碾过路面,城市的黄昏正沉沉压下来。秦淮月打直方向盘,朝着那片亮着灯的建筑群驶去。

萨拉曼医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秦淮月停好车,跑着冲进急诊大厅,韩枫靠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左臂衣袖卷到肘部,小臂上缠着纱布。

秦淮月快步走到他面前:“伤到骨头没有?”

韩枫抬头看见她,咧了咧嘴,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月姐。没事,皮肉伤,林医生给缝的,手艺漂亮得很,就是有点影响耍帅,但不耽误后天扛相机。”

听到他还能开玩笑,秦淮月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下,这才有心思环顾四周:“林医生呢?”

韩枫用右手朝病房区指了指:“刚又被叫走了,好像有个重伤员情况不稳。他之前还问起你,说你一个人从营地过来,路上怕不太平。”

正说着,林璟阳过来了。

他先看向秦淮月:“路上还顺利吗?”

“检查站盘问了一下,还算顺利。”

林璟阳点点头,走到韩枫旁边,托起他缠着纱布的手臂看了看:“伤口没有渗血,很好,按时换药,注意别感染。”

就在这时,挂在急诊大厅的电视机里,传出一段播报声。屏幕上出现了新的旗帜和标志,一个陌生的新闻发言人正襟危坐,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宣告:“……基于国家与人民的最高利益,前政府军已于今日下午五时签署全面投降协议。新政权将于后天上午十时召开新闻发布会。自即日起,将正式接管一切国家权力,并致力于恢复秩序、保障民生……”

播音员平直的声音盖过了大厅里的其他响动,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屏幕。

一个时代,就在这几句没有起伏的话里,被画上了句号。

韩枫下意识想去摸相机,却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他盯着屏幕,低声说:“就这么……定了?”

秦淮月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后天我们一定要去,无论他们想宣布什么,塑造什么样的‘真相’,我们都必须在场。”

韩枫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身边的相机:“是啊,这老伙计,也该去会会‘新主人’了。”

-

市政厅的新闻发布会现场被刻意收拾过。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窗外没清理的瓦砾堆和弹孔被厚重的帘子遮去了一半。

秦淮月和韩枫坐在媒体区靠后的位置。

新任信息部部长贾拉尔在护卫的簇拥下步入会场,全场瞬间安静,他身着裁剪合体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精心计算过的微笑。

开场白流畅得像背诵过许多遍:“我代表阿尔扎新政府,感谢各位媒体朋友莅临。在伟大盟友图兰国的坚定支持下,我们已彻底终结前政权的腐朽统治。战争状态自即日起正式结束,阿尔扎迎来了和平与秩序的新时代。”

按照事先安排,前几个提问机会都给了明显亲新政权的媒体,问题围绕重建计划、国际援助与合作展开。贾拉尔对答如流,话语里铺开一幅鲜艳的蓝图。

自由提问开始后,气氛慢慢变了,台下其他记者的声音多了起来,问题开始显露锋芒:

“新政府是否已获得国际社会的普遍承认?”

“图兰**队将在阿尔扎驻扎多久?”

“前政府成员将面临何种司法程序?保障如何?”

“为何封锁部分国际媒体的通信渠道?这是否意味着新闻自由的终结?”

发言人的回答大多含糊其词,充斥着政治口号与对未来模糊的承诺。关于图兰国驻军和新闻自由等关键问题,都被以“后续会公布细节”为由搪塞过去。

和平被高高挂起,像一个苍白的口号,而权力的铁腕,却实实在在地握紧了这座城市的命脉。

秦淮月举手,获得提问权后起身:“部长先生,我是华新社记者秦淮月。根据昨日颁布的《公共行为准则》,大量女性公职人员将被暂停职务,请问这是临时措施,还是长期政策?这些女性的职业权益将如何保障?”

贾拉尔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我国正在回归我们引以为豪的传统文化与价值观。女性在社会中的角色需要重新定位,这并非限制,而是基于我们文化与信仰的最高准则,对女性尊严与美德的最好呵护。我们坚信,家庭才是女性实现其终极价值的最佳场所。”

“包括那些在地震和战争中,挽救了无数生命的女性医生、护士和志愿者吗?”秦淮月追问,目光毫不退避。

“当然包括,我们必须彻底回归传统,保护阿尔扎妇女固有的美德与尊严,使其免受外来有害思想的侵蚀……鉴于此,前政府通过的《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严重违背了我们的文化根基与信仰,现正式予以废除……”

“下一个问题。”贾拉尔不再看她,直接指向了另一名举手的记者。

戏剧落下帷幕,秦淮月和韩枫随着沉默的人流走出市政厅。室外的光线比里面更为真实,却也更为刺眼。

“回公寓吗?”韩枫问。

秦淮月望向街道:“走走吧,看看他们承诺的新秩序,到底是什么样子。”

两人沿着一条主干道往前走。路面被匆忙清理过,大块的瓦砾推到两边,但墙上的弹孔和爆炸留下的焦黑印记还在,密密麻麻。

与旧政府时期不同,那时街上也有紧张感,但总还有小贩低声叫卖,有孩子从废墟间跑过,有车子不耐烦地按喇叭,一股硬撑着的生气。

现在,那股生气好像被抽干了。

行人很少,都走得很快,低着头,尽量避免和别人目光碰上。

秦淮月看向街角。那里原来有幅颜色鲜艳的涂鸦,画着热闹的市场,是战前一个本地画家留下的。现在,涂鸦被白漆粗暴地盖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

几个穿着传统长袍、蒙着面纱的妇女独自走着,紧贴着墙根,步子很快。

其中一个手里拎的布袋子似乎很沉,她停下来换手,就这么一停,立刻引来了巡逻士兵扫视的目光。她马上抓起袋子,几乎是小跑着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看那边。”韩枫用下巴指了指前面路口。

那里本来有个自发的小集市,卖点香烟、糖果、旧东西,是附近居民勉强维持的一点活气。

现在,集市没了,只剩几个被推倒的破木箱,空荡荡的,只剩两个持枪的士兵站在那儿。

一处还算完好的建筑外墙上,几个人正在贴一张巨大的海报,是《公共行为准则》。

加粗的字体列着许多条款,配图是模式化的家庭画像,强调着“传统”、“美德”和“秩序”。

秦淮月下意识举起相机,又顿了顿,慢慢放了下来。

“月姐,”韩枫的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好像被盯上了。”

秦淮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街对面,一个原本靠在吉普车上的士兵,正看向他们,目光落在她的相机上,停住了。

“走吧,先回去。”秦淮月低声说。

暮色渐浓,蓝调时刻又来了。但这片熟悉的蓝色,不再带来短暂的宁静和慰藉,倒像一层缓慢凝结的冰,正将整座城市连同里面残存的、尚在挣扎的一切,都封存进去。

两人回到他们在萨拉曼的公寓。这栋公寓楼位于相对安全的使馆区域,主体结构在连绵的战火中侥幸得以保全,成了动荡时局中的一个罕见的安稳角落。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竟让人心里晃了一下,生出几分久违的安定。绷了几天的神经,这时才敢松了一小口。

韩枫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长长呼出一口气,牵动了手臂上的伤,龇牙咧嘴地挪了挪身子。

秦淮月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空荡冷清的街道。路灯亮了几盏,光线昏黄,照不见几个人影。

韩枫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闷闷的:“感觉像是打了一场漫长的仗,结果发现,仗是打完了,但好像……并没有赢。”

秦淮月没有回头,手指划过窗框上积落的灰尘。

“炮火是停了,”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但有些东西,可能才刚开头。”

她转身,去洗手,然后拉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她拿出几样还能用的,准备煮点简单的面。

犹豫了一下,她回头看向沙发上的韩枫:“小枫,我想……叫林医生一起过来吃,行吗?”

韩枫几乎是立刻点头,语气没有任何勉强:“当然行啊,快叫。人多吃着热闹。正好我这胳膊,还能让他顺便给瞅一眼。”

得到这句话,秦淮月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回公寓了,在煮面,有空过来一起吃点吗?小枫也在。】

信息发出后,她才开始烧水,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水将沸未沸时,手机屏幕亮了,是他的回复:

【好,我这边刚忙完,一会儿到,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面很快就好。】

清水在锅里咕噜咕噜滚起泡。她看着蒸腾上来的白气,动作顿了顿,又拉开橱柜,默默多抓了一扎面条,下了三个人的分量。

面条在沸水里慢慢变软,舒展开。厨房里响起锅铲的碰撞声,给这间冷清了好些天的屋子,添上一点烟火气。

面刚盛好,三碗摆上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社长的消息:【大楼已解封,人都安全。】

秦淮月把屏幕转向韩枫。

韩枫肩膀松了松:“社长他们没事就好。那我们接下来……”

“难民营那边不能空着。而且,”秦淮月擦了擦手,“温医生昨天提了一句,难民们自己打算办个小小的篝火晚会,说是庆祝和平,就在两天后。我想回去看看,记录一下。”

韩枫立刻点头:“一起去。这种时候,这种自己攒的局,比官方那些发布会真多了。”

“嗯。”

恰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韩枫起身开门,林璟阳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能看到里面装着食堂的打包盒,还有几个不易买到的水果。

他的目光先掠过韩枫,然后望向从厨房走出来的秦淮月:“刚下班,食堂今天的饭还不错,带过来加个菜。”

“正好,面刚出锅,快进来吧。”

林璟阳走进来,将带来的食物放在餐桌一角。

他看向韩枫:“伤口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痒。”

“正常,在愈合,别沾水。”他例行嘱咐。

三人围坐在餐桌上,默默吃着这顿混合了清汤面与食堂菜肴的晚餐。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公寓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柔地照下来。

秦淮月先开了口:“刚收到社长消息,大楼解封了。”

林璟阳放下筷子:“嗯,听说了。医院这边,接下来重心也会慢慢转到康复和公共卫生上。”

韩枫接话:“我们打算回难民营,听说两天后有篝火晚会。”

“温医生也跟我提过,医疗队也会参与,算是……一种告别,或者一种开始,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韩枫几口扒完自己碗里的面,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回去收拾下东西,月姐,林医生,你们慢用。”他朝林璟阳点了点头,又对秦淮月使了个眼色,便识趣地回了自己隔壁的公寓。

门被关上,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些。刚才三人时的平常气氛悄然褪去,碗筷的轻响,呼吸的起伏,都变得有些微妙。

秦淮月低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剩下的面条。

林璟阳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吃完最后一口,正要起身,林璟阳已经先一步端起空碗,叠在一起。

“我来。”他说。

秦淮月愣了下:“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他已经端着碗筷走向厨房,水流声很快响起:“在医院值夜班,饿了会在值班室自己弄点吃的,收拾惯了,而且,你忙完工作还要做饭,总不能一直让你忙。”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男人站在水槽前,低垂着头,袖口挽至小臂,修长的手指在流动的清水下,耐心地冲洗着碗碟上的泡沫。

这场景太过日常,甚至有些琐碎,与他平日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没想到,林医生还有这手艺。”她开口,带着一丝笑意。

“只是些简单的清理。”

他顿了顿,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布擦干手上的水珠,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不过,如果有时间,或许可以让你尝尝我做的饭,味道真的还不错。”

“那我很荣幸了。”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

“好。”秦淮月点头。

他没再多言,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拿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

秦淮月送他到门口。

“早点休息。”他拉开门,夜风趁机涌入,带来秋天的凉意。

“你也是。”

门轻轻合上。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秦淮月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她回头,碗筷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台面擦得干干净净。

那句“有时间尝尝我做的饭”轻轻落进耳朵深处,余音还在。

这些天心里那些晃荡的东西,好像也随着厨房里这片被仔细收拾过的宁静,慢慢沉了下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在日落时分
连载中喻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