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这世上大部分的日子都平淡如水，就如同大部分人的人生一样，但有些，是只有当事人回头去看的时候才明白，那时以为的平淡，并非是平淡。
不过，无论多精彩的故事，总得有个开始，而这个开始往往平淡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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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伦敦。
罗伯特·埃文森校长在他的教育界生涯中，从来没有收到过来自西伯利亚的入学申请。他在雷彻斯特待了快三十年，从拉丁语教师到舍监，从舍监到教务长，从教务长到校长——他一生几乎都在这所学校的石墙之内。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所有类型的学生。
直到老弗兰克打来那通电话。
“一个来自远东的孩子，”弗兰克有些苍老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不出情绪，“伊尔库茨克。你会收到他的申请材料。”
罗伯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伊尔库茨克。他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从莫斯科一路向东滑，滑过了乌拉尔山，滑过了西西伯利亚平原，滑过了叶尼塞河，最后停在贝加尔湖的西岸。距离伦敦五千三百公里，距离莫斯科四千二百公里。
那是西伯利亚的腹地。
“让他参加四月的选拔考试吧。”弗兰克说。
“黑袍学院的选拔考试？可必考科目有古典学，”罗伯特顿了顿说，“拉丁语和希腊语。他在伊尔库茨克——”
“没关系。试试看。”
弗兰克挂了电话。
罗伯特没有追问。他和弗兰克认识几十年，知道那位老公爵从不为没有把握的事开口。但他还是不太相信。伊尔库茨克。那个城市连一所像样的文法学校都没听说过，更不用说能教授古典学的老师。
十天后，申请材料寄到了。一个大信封。薄薄几张纸。
他先抽出的是登记表。
申请人的名字是季诺威·塞列布里亚尼·罗格（Zinovy Serebriany Rog）。家庭成员，父亲一栏写着德米特里·S·R，无国籍。备注，异度集团创始人。母亲一栏写着斯拉维卡·茨尔文科维奇，塞尔维。备注，新闻记者。
季诺威的国籍栏填了两个：英国。塞尔维。
未成年人的国籍未跟随父母？
罗伯特想，这可真是大手笔。
他继续往下看。
出生地：哈瓦那。
过往居住地：莫斯科。列宁格勒。伊尔库茨克等。
备注：哥萨克。
他跳过哥萨克这个突兀的历史名词，盯着最后的“伊尔库茨克”这个词看了几秒。上一次收到来自露西亚的入学申请都是十年前了，而且那位少年最终也没有来雷彻斯特。
两张成绩单。各科成绩确实足够优秀，配得上黑袍学院。
罗伯特的视线扫到语言能力那一栏。
俄语：母语。中文：第一语言。英语：流利。拉丁语：基本流利。希腊语：基本流利。
他默默把表格收进信封，和之前收到的推荐信放在了一个文件夹里，对自己说，等考试吧。说不定，这次真会有一个来自西伯利亚的学生。
四月初，选拔考试开始。
所有海外考生参加的是远程在线视频考试。从上午九点开始，持续一整天。当然，是伦敦本地时间。
古典学试卷由学院的古典学最资深的导师亲自批改。当天晚上，快六十岁的导师敲开罗伯特办公室的门，把试卷放在他桌上，说：“这孩子，他在哪里学的拉丁语和希腊语？文法干净准确，翻译得非常漂亮。”
“伊尔库茨克。大概。”
导师沉默了几秒，“这不是我想过的答案。”
“我也没想到。”罗伯特承认。
“他有推荐信吗？”
“有。”
上个星期，老威廉·阿什伯顿在一个没下雨的下午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这位北海油田的大股东，校董会的资深成员，说话永远平淡得像谈天气。他把一份推荐信放在桌上。“鲍勃，这个少年，我希望他能进黑袍学院。”
坐在高背椅上的罗伯特抬了抬灰白的眉毛，“比尔，你知道的，任何人想进入黑袍学院，必须得通过选拔考试。从无例外。”
威廉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纹路，“当然，从无例外。就和布莱恩一样，他也在准备考试。”
罗伯特点点头，“如果他能考过，当然。既然你亲自来了。”他顿了顿，“你觉得，你孙子布莱恩这次怎么样？”
雷彻斯特的入学选拔考试向来极其严格，这是这所历史悠久的私立中学里最好的学院，不然也不会有黑袍学院的美称。
威廉叹了口气，“但愿一切顺利。但他至少能进雷彻斯特。”
罗伯特笑了起来，当然。学校还有其他十一个学院呢。他只是在老威廉离开之后，在窗前站了一会。
初春的校园，草地是绿的，没有花在开，看着有点冷清。
一周之后，所有科目的成绩都出来了。季诺威·罗格全部通过了。总分第三。古典学那一栏的分数，是这一届的第二名。第一名是弗兰克的孙子，西蒙·格罗夫纳。
罗伯特当天就签署了录取通知。他没有问伊尔库茨克那个地方是谁教的那孩子拉丁语和希腊语。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他是英国人，而且他已经活到了这个年纪，明白有些事情想不明白的就不要想。
五月，季诺维入学报道。他被分在三层的那栋宿舍楼钱多斯。和西蒙，和布莱恩一栋楼。非常现代的设施，但有着古老的外表。
哦，没错，布莱恩那孩子也考过了。成绩看着是有点危险，但至少过线了。
“恭喜。”他签了录取，特地打了个电话给老威廉，“他九月入学吧。假期把逻辑和拉丁语再提高一下，之后会轻松点。”
“真是运气。”威廉在电话那端长长吐了口气，“比尔，多谢你。”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他们这一届学生，平均素质很不错。”罗伯特说。他确实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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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晚上，宿管查房。
四十岁的史密斯小姐拿着文件夹板走在二楼和三楼走廊里，敲开每一扇门，检查卫生，确认设施完好，在表格上打勾。
她敲开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时候，房间主人正在整理房间。他把行李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书。几本小词典。几件叠得很整齐的深色衣服。一双备用的皮靴。一个很小的、木头雕的什么——她没看清，他已经把它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她看到了一把刀。
一把看起来有点历史的长刀。皮革刀鞘，银色的配件，鞘尾有一处很浅的磨损。Y型的刀柄朝外，像是刚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床架上。
不像是装饰品。
史密斯小姐握笔的手指紧了紧。这是她当宿管的第二年，已经查过很多次房，没收过威士忌、啤酒、香烟、奇怪的刀叉、一台被私自带进来的游戏机等等。她没想过会看到一件冷兵器。
“那个，”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稳，“你不能带进宿舍。”
黑发黑眼的少年直起身，看着她，语气平和，“我是哥萨克。”他还没开始长个，比她略矮一点，手脚显得纤细修长。
史密斯小姐没有接话。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看着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床头那件叠得很整齐的黑色长外套。少年漂亮得像刚从壁画里走下来。
最后她点了一下头，“我去问问。”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的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教务长詹姆斯收到她的报告时，正在检查这学期的课程安排。他看了眼报告，看了看她，然后把钢笔帽拧上，“先让他留着。我会请示校长。”
史密斯小姐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她不知道詹姆斯自己立刻就去了一趟。
第二天一早，罗伯特的办公桌上多了两份报告。一份来自宿管，一份来自教务长詹姆斯。内容基本一样——
那个新生带了一把刀。不是收藏品。
一把长刀。看形制像是哥萨克的恰西克马刀。开过刃。
詹姆斯站在办公桌前，等着校长的决定。按惯例，他们应该没收那把长刀，保管到学期末，再让学生带回家去；或者，通知家长和监护人来取。
罗伯特想起老公爵在电话里没有说完的话，威廉放下茶杯时的表情，他想起“伊尔库茨克”这个词在地图上的位置——西伯利亚，远东，贝加尔湖，注入北冰洋的水系。
他教过古典学，教过历史，知道“哥萨克”这个词在各种文本被写成“已消亡的传统”。
但或许，事实没那么简单。
“你见过那孩子吧，第一印象如何？”
詹姆斯想了想，“有礼貌，很安静。非常出色。”他补充了一句，“性格稳重。”
罗伯特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两份报告，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让他留着。”
他没有再解释。詹姆斯也没问。在这所学校，一切的例外都必有缘由。就像这个国家一样，有规则，也有例外。永远有。
那把刀就这样留在了雷彻斯特的宿舍里，和一个从西伯利亚来的少年一起，度过了接下来的五年。
那个时候，罗伯特以为这是结束，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谁都没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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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这里短暂的夏天还没到来。
窗外，绿茵草坪上的洒水器正在转动，水珠落在石板路的草缝里，被微弱的阳光照成很短的彩虹。热闹的黄水仙已经开过了，蔷薇还是满墙的小花骨朵。
黑发少年在一楼阅览室的窗边坐下，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低垂的睫毛染上一点很淡的金色。
灰石墙安静地站着，像过去几百年那样。窗外有点风。隔壁厨房里，史密斯小姐正在打扫，她把冰箱蔬菜格里的土豆重新摆了一遍，用厨房纸擦掉了那些落在格子上的泥土。
她的猫，灰色的星期三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厨房门口，蹲下，对着走廊打了个哈欠。走廊尽头，琴房的门开着半扇，门上的登记表是空白的，里面没有人。黑色漆面钢琴盖上方，一盏小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琴凳和琴凳上那圈很浅的凹陷。
有鸟鸣不知从何处传来，婉转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