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请假大王

十二月中旬,大都会的地下世界仿佛开了年终冲刺大会,直接的后果是:乔纳森·肯特的出勤率一泻千里。

星期一,他缺席了下午的美术课。理由:牙疼。

星期三,他午休后消失了两节课。理由:那颗牙又疼了。

星期四,他迟到四十分钟,进教室的时候头发里有一片梧桐叶子。十二月的梧桐叶,而学校方圆三条街只有冬青。理由:帮一位老奶奶找走丢的狗。

"什么狗?"格林太太问。

"呃,"乔恩说,吸了半口气,"柯基。"

"叫什么名字?"

"……奶奶?"

"我是问狗的名字,肯特。"

"哦!狗叫,呃,"他的目光滑向罗里这边,带着落水者的求救,"叫……"

罗里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了个词,若无其事地举起来挠了挠下巴。

"饼干!"乔恩脱口而出,"狗叫饼干,老师。柯基,黄白色,特别爱跑,奶奶腿脚不好,所以我……"

细节一多,可信度就上来了,格林太太挥挥手放他回座。乔恩瘫进椅子里,朝罗里投来劫后余生的一眼。罗里面无表情地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收进书包侧袋。那个侧袋已经积攒了一小堆这样的纸团,她管它们叫"案底"。

而整个十二月的巅峰之作,出现在一个星期五的早晨。

那天乔恩凌晨才回家,这是罗里从他眼下的青色推算出来的。第一节课上到一半,他脸色发白地举手要去洗手间,一去二十分钟。格林太太脸色越来越沉,等他溜回教室,当堂发问:"肯特,说说,这次是牙,是狗,还是闹钟?"

乔恩站在那儿,大脑一片雪花。

关键时刻,罗里举手了。她站起来,用她那种做学术报告一样的、不容置疑的平静语调,说出了日后在四年级一班流传成神话的一句话:

"老师,他不好意思说。他的肠胃,对月相敏感。"

教室死一样地静。

"……什么?"格林太太说。

"月相,老师。月亮的圆缺。"罗里脸不红心不跳,"我在科学杂志上看的,月亮能引起潮汐,人体百分之七十是水。有极少数人,月圆前后肠胃会不舒服。他就是。他奶奶也是,遗传的。这个病最大的问题是说出来没人信,所以他一直瞒着,编各种理由,越编越可怜。"

她转向乔恩,痛心疾首:"可是骗人是不对的,乔恩。生病不丢人。"

乔恩用尽了此生全部的演技,才在那个瞬间管理住自己的脸。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全班都以为那是羞愧,只有罗里知道那个人在笑,笑到内出血。

"……坐下吧,"格林太太揉了揉太阳穴,显然决定放弃思考,"下次月圆,提前请假。"

"好的老师。"罗里替他答应了,"我帮他盯着日历。"

第二天,罗里的课桌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本挂历,小开本,印着十二个月的月相图,每个满月的日子都被人用红笔工工整整圈了出来,圈得一丝不苟。

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字迹诚恳:

"已核对天文台数据。明年的病假,提前给你报备。(你的病人敬上)"

罗里翻着那本挂历,翻到三月,发现满月那天旁边多了一行更小的字:"这天尽量不请,是你生日。"

她生日是三月哪天,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八成是达米安的卷宗外泄。罗里把挂历塞进书包最里层,决定不予置评。但那天上午的课,她的嘴角一直没有完全放平过。

到了期末考试前那一周,情况恶化到连"案底"都兜不住了。

星期二早晨,乔恩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到校,第一节课就趴着睡了十分钟。他从不睡课,他上课走神都是竖着走神的。第二节课下课,他被格林太太叫去办公室,原因是本月第五次请假,而假条上他妈妈的签名"路易斯·莱恩"的最后一个"n",这一张和上一张的收笔弧度不一样。

格林太太当过二十年班主任,别的不行,鉴定家长签名是国家级水平。

"肯特,"办公室里,格林太太把两张假条并排放在桌上,像摆出两张扑克,"要么,这张是假的。要么,你妈妈换了一只手写字。你选一个。"

乔恩盯着那两张假条,大脑以超音速空转。签名是真的,都是真的,问题在于其中一张是他妈凌晨两点被他从被窝里挖起来签的,人还没醒透,手是飘的。这个真相显然不能说,因为下一个问题就会是"凌晨两点你要假条干什么"。

而那个问题的真实答案是:凌晨两点,他和达米安在港区仓库房顶上蹲了四个小时,端了一个偷运武器的窝点,回家的时候他想起来第二天要交假条。

"我选……"乔恩说,"我可以打电话给我妈吗?"

十分钟后,路易斯·莱恩的声音从办公室的电话里传出来,睡眠不足但字正腔圆:"格林太太,签名是我的。凌晨签的,当时我在赶一篇截稿,手抖。我为字迹波动道歉,但请放心,我儿子的每一张假条,内容我都知情。"

顿了顿,电话那头补了一句,音量不减:"至于他请假去干什么,这属于家庭事务。如果学校方面需要一个正式说法,说法是:他在协助家里照顾一位病人。"

挂了电话,格林太太看着乔恩,忽然叹了口气,挥挥手放人了。二十年班主任的直觉告诉她,这家人某种意义上没撒谎,而深究下去不会有任何人愉快。

乔恩回到教室,罗里头也没抬地推过来一张字条。

"病人好点了吗?"

乔恩盯着字条看了两秒,提笔回:

"病人皮实。就是费我。"

"下回凌晨的假条,让你妈用左手整张重写,别只签名。破绽在通篇笔迹,不在一个n。"

乔恩看完这句,慢慢转过头,用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后怕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同桌。罗里专心听着课,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仿佛刚才那张纸条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那个学期最惊险的一次,发生在期末考试第一天。

数学考试,八点半开考。八点二十九分,乔恩的座位还空着。

罗里盯着教室门,手心出汗。她昨晚就有预感。昨天傍晚,城南煤气管线爆了一条街,晚间新闻放了航拍,火光里有个小小的影子进进出出,新闻管他叫"那位新出现的小义警",而达米安那种人是绝不会去救火的,他嫌烟熏衣服。

八点三十分整,格林太太拿起试卷开始分发。

八点三十分零十几秒,教室门开了。

乔恩站在门口,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服服帖帖,呼吸平稳,平稳得刻意,罗里一眼就看出那是硬压下来的,他的胸口起伏频率不对。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像烫的,已经在褪了,可还没褪干净。

"抱歉,老师,"他说,"闹钟坏了。"

"进来,第三排。"格林太太正忙着发卷,没细看。

他从罗里旁边的过道走过去的时候,罗里闻到他身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极淡的烟火味,混着肥皂香,是拼命洗过了的。

她盯着卷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手背。"

乔恩若无其事地把左手插进了口袋,坐下,掏出笔,用右手,整场考试都用右手,连草稿都打得规规矩矩。他本来就是右撇子,但罗里知道他有用左手转笔的习惯,那天一次都没转。

考完出来,走廊里人声鼎沸。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闹钟坏了?"罗里终于开口。

"嗯。"

"你家的闹钟,"罗里看着前方,慢慢地说,"昨晚上在城南吧。"

乔恩的脚步顿了半拍。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冬天的太阳明晃晃的。几个低年级的孩子跑过去,笑闹声撞在墙上弹来弹去。

"罗里……"

"最后一道大题,"她打断他,"你做出来了吗?我卡了十分钟,后来发现它绕了个弯,其实是上学期的旧知识。"

乔恩看着她。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不问。你不用编,也不用为难,咱们聊数学。

"……做出来了,"他轻声说,顺着台阶往下走,声音里有一点如释重负的哑,"我也差点上当。它那个弯绕得特别贱。"

"嗯,出题的人心眼小。"

"心眼特别小。"

两个人一本正经地骂了一路出题人,把那道题从题干骂到标点。阳光从走廊的窗户一格一格地照进来,他们走过去,身上就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当天晚上,罗里趴在床上,翻开清单。这一页她写得很慢。

不对劲之十六:城南煤气爆炸(晚间新闻,航拍,小小的影子)。次日他迟到十几秒,手背有褪了一半的烫痕,身上有烟味,洗过。考试全程没用左手。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按照惯例,下面该写推论。推论其实早就完整了,证据链条从消防梯的那个下午开始,一环一环,到今天,几乎闭合。她甚至连"假设丁"的最后一道删除线都不需要擦了。城南的火场里,那个小小的影子,新闻慢放的两帧画面里,穿的是红蓝两色。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翻回本子的第一页,《肯特不对劲清单》那个标题,盯着看了一会儿。

十岁的罗里·埃利斯,在那个期末考试的夜晚,进行了她此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自我审问:你记这个清单,到底是要干什么?

一开始是好玩。像猜谜,像破案,像电影里的侦探。可是谜快猜完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从没想过的地方:再往前一步,就不是猜谜了。再往前一步,是一个男孩藏了十年的、用无数个烂谎和一家人的深夜守出来的东西。

他手背上带着烫伤来考数学。他救了半条街,然后说"闹钟坏了"。

这样的秘密,她凭什么因为"猜出来了"就算拥有?

罗里拧开台灯,把清单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不对劲之十六"下面,一笔一画地写:

推论:略。

不是推不出。是不推了。

朋友的秘密不是用来挖的。是用来一起埋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帽按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某个仪式的落锤。

从明天起,清单改行。不再收集证据,只负责一件事:帮他把谎圆得好一点。饼干,柯基,黄白色,这些细节她来补,案底她来存,假条笔迹她来把关。

他护着城南那条街,她护着他的"闹钟坏了"。

分工挺好,她想。各有各的岗位。

关灯之前,楼下酒吧的电视声隐隐传上来,晚间财经在播莱克斯集团的年终新闻,那个光头男人的声音光滑得像大理石。母亲正好进来给她掖被角,听见那个声音,顺手就把窗户关严了。

"吵。"母亲说。

窗户一关,大理石的声音就没有了。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俩,和一整个冬夜的安静。

"睡吧,"母亲亲了亲她的额头,"明天考什么?"

"科学。"

"科学好。"母亲在门口关灯,留了一条门缝,像每天一样,"科学是讲道理的东西。"

门缝里的光暗下去。罗里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走远,忽然没头没尾地想:

道理要是都讲得通,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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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降落的地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