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毕业

六月末,霍布街高中,毕业典礼。

礼堂还是那个礼堂,当年斯宾塞老师被赢走三盘棋的图书馆就在隔壁。台下坐着的家长里,有一对格外惹眼:星球日报的执行主编和她那位戴眼镜的记者丈夫,前后左右的家长们轮番过来握手,握得克拉克的眼镜都歪了。伊芙琳·埃利斯坐在他们旁边,深蓝色连衣裙,小珍珠耳环,这一次,她坐在最亮的第三排,腰杆笔直,谁的镜头扫过来都没躲。

二十年,她第一次不躲镜头。罗里在后台的幕布缝里看见这一幕,眼睛热了半天。

温德尔·许作为毕业生代表致辞。稿子工整得像他的笔记,念到最后,他忽然offscript了一句,全场只有三个人听懂了:

"最后,感谢我的同桌们。高中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有些人平行了很多年,其实一直在同一道函数里。祝所有人,找到自己的函数。"

台下,贝卡·汤普森带头尖叫,音量第三次违反礼堂规定。

典礼开始前,后台还有一场小小的重逢。

斯宾塞老师来了。退休两年,灰胡子全白了,精神头不减。他是特意来的,揣着一封信,信是象棋社现任指导老师托他带的:社里上学期来了个五年级的转学生,没学过棋,坐下就赢了社长,"路子野得不讲道理",而社里那副匿名捐赠的黑檀木好棋,如今归这孩子日常使用,附条上那两句话,孩子抄在了棋盒盖内侧。

"我就是来告诉捐棋的人一声,"老头眯着眼,慢悠悠地说,"棋找到主了。下一个无师自通的,是个小姑娘,单亲,妈妈在医院做护工。你看,这东西真是隔着辈分跳,还专挑能扛事的人家跳。"

"斯宾塞老师,"罗里说,"您怎么知道棋是我捐的。"

"我不知道。"老头把信塞给她,背着手往礼堂里走,"我一个教历史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知道,全大都会写'直觉负责赢棋,章法负责让你赢得别人没话说'这句话的,师承有序,统共俩人。另一个是我。"

发毕业证的环节,念到"乔纳森·肯特"的时候,台下响起了这一届最热烈的掌声,"乡下阳光"的人缘有目共睹。念到"罗里·埃利斯"的时候,掌声更响,还夹着口哨,全校都读过那个头版。她上台,接过证书,跟校长握手,台下她妈妈举起了手机,拍得手都在抖,拍出来七张,糊了六张。

那张没糊的,后来挂在了碗柜上方的照片墙上,挨着塔吊司机和老赵。

典礼前的最后一节班会课,费雪太太干了一件载入班史的事。

例行叮嘱讲完,她从讲台底下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当着全班的面,慢条斯理地打开。

"毕业之前,清理旧档。"她说,"有一份特殊材料,物归原主。"

她从袋里抽出一沓纸。全班伸长脖子。那是一学年的假条,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批注过,最上面一张的事由栏里,赫然写着"月周期性肠激惹"。

"肯特同学的病假档案。"费雪太太面无表情地宣布,"本班任教三十年,我处理过的病假事由里,创造性排名第一。牙科,柯基,月相,联盟杯,以及我个人最欣赏的一次,'表哥的牛丢了'。"她把那沓假条装回袋子,封好,走下讲台,放在了乔恩桌上,"送你了。批注是我的心血,别扔。"

全班笑成一锅粥。乔恩的耳朵红到了极限,站起来鞠了个躬:"老师,那些假条……"

"我知道。"费雪太太摆摆手,打断了他,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写散学安排。写了两行,她背对着全班,忽然补了一句,声音不大:

"教了三十年书,学生请假的理由,真的假的,我一眼一个准。真话我批,谎话我驳。只有一种谎话,我三十年来一律照批:编得那么辛苦、漏洞百出、还年年月月编下去的谎。那种谎的底下,一般压着一件比上课重要的事。"

粉笔在黑板上顿了顿。

"老师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事。老师只需要,别成为那件事的绊脚石。散学快乐,孩子们。"

那天,那个装假条的档案袋,进了防水袋家族的候补名单。乔恩说要留一辈子,"这是我的病历,全大都会最贵的病历"。

典礼散场后的空教室,高三文科一班,两个人回来收拾最后的东西。

课桌里的物资清点完毕:三颗水果糖,一张月相字条,半块没舍得吃的派皮。靠窗的位子,阳光照在桌面上,三八线的铅笔印,被一年的手肘磨得快看不见了。

"我十岁的时候,"乔恩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最后一次,环顾这间教室,"排练过一个场景,排练了七年。一间教室,一个空座位。后来真的坐进来了,坐了一年。现在要毕业了,我又开始排练新的了。"

"这回排练什么?"

"排练很多个。"他掰着手指,"大学的教室,不知道还能不能同桌,你去新闻系,我那个系离你们楼有八百米,我量过了,课间跑一个来回,来得及。排练你第一次正式署名的大版面,我要买二十份,跟我妈学的。排练哪天你拿了大奖,台下我怎么鼓掌才能不被认出来。还排练,"他顿了顿,耳朵红了,"更远的。更远的先保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迷信。"

"你批发你的,我迷信我的。"他笑,站起来,把椅子端端正正推进桌洞,拍了拍桌面,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走了。谢了,座位。"

罗里也把自己的椅子推好。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两张并排的课桌,空了。阳光落在上面,像落在一段完成了的历史上。八年前,一间教室的门开过一次;一年前,又开了一次。两次,都是那个人走进来,坐到她旁边,说,你好,我叫乔恩。

第三次,不会有了。因为从今往后,不再需要教室的门,他们自己会走到彼此旁边,这是毕业的意思。

前路的事,也在那个夏天落定。

罗里的去向没有悬念:大都会大学新闻系,报社保留职位,半工半读,路易斯的原话是"课你去上,版我给你留着,两头都别糊弄"。乔恩同城,工程系,"修东西的",他对所有人这么解释,只对她说了实话:"这城市总得有人懂那些机器。绿光那种东西,下回再出现,我想看懂它,不想再只是挨它。"

温德尔·许去了东部的理工名校,临走把他四年的笔记全部扫描归档,链接群发全班,附言:"传的,不是还的。全体注意接力。"贝卡回她的传播系,带走了双层糖霜的派的空盒子,"证物,裱起来"。

至于那个更大的问题,全城都在问的那个:高中毕业了,新超人会不会离开大都会,去更大的舞台?

答案在七月的一次采访里给出。市教育台的孩子记者团采访新超人,一个扎羊角辫的小记者问:"你会走吗?大人们说,英雄长大了都要去守护全世界。"

新超人蹲下来,跟她平视,答案后来被印在了很多地方:

"全世界很大,轮得到我的那部分,我会去。但是我的邮编不换。一个人得先有一条自己的街,才守得好一座城;先守好一座城,才轮得上世界。这个顺序,我家里人教的,不能乱。"

那个夏天还办成了几件事,件件都算里程碑。

罗里的"上楼基金",那个开户用途写着"上楼用"的储蓄账户,攒了两年,终于花了出去。她全取了,加上转正后的第一笔工资,给母亲换了客厅那张睡了六年的折叠沙发,换成一张真正的床,带软垫床头的那种,外加一扇把客厅隔成小卧室的折叠门。

"上楼,"她对不明所以的母亲解释,"当年开户的时候想的是,总有一天让你从'凑合'搬进'正经'。楼没换,待遇先上楼。"

母亲坐在新床沿上,试了试软硬,半天,说了句:"浪费钱。"

当晚十点,罗里听见折叠门那边,母亲在新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她这辈子没听过的、绵长的、彻底松开的叹息。第二天早晨,母亲宣布:"床留下。以后你的钱自己攒着。"顿了顿,又说,"周末我把姥姥那张地契裱起来吧,挂新床头。不逃了,就该挂出来。"

贝卡的派,兑付了。双层糖霜,当面交割。她果然当场哭了,哭完果然追债,拉着两个人在甜品店谈"原始股分红方案"谈了两个小时,最终达成的协议是:未来发生任何"重大进展",贝卡·汤普森女士享有第一顺位知情权,以及,婚,咳,"如有任何仪式性活动",前排座位一个。

协议是口头的。但在场三个人都知道,贝卡的口头协议,比莱克斯集团的合同可靠。

八月初,土豆,高龄十五岁半,在佩雷斯太太的膝盖上,睡着了,没有再醒。

葬礼办在楼后的小花园,到场的有两条街的人。乔恩挖的坑,挖得端端正正。墓碑是老弗兰克用一块相机的旧铝板做的,罗里刻的字:

"土豆。一位监工,一位担保人,一位心理医生。它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这条街的规矩,它守得最好。"

下葬的时候,佩雷斯太太没哭,老太太摸着铝板说:"去吧去吧,去找老佩德罗,告诉他,街上一切都好,比什么时候都好。"

倒是旁边那个能举起大楼的年轻人,眼泪掉得没出息。罗里递纸巾的时候,他抽噎着说:"它、它是第一个认出我的。七年,它都记得。"

"嗯。"罗里说,拍着他的背,"它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跟我们学的,还是我们跟它学的,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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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降落的地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