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两位母亲,两个家

周日的千层面之约,如期兑现。这一次,设宴的是埃利斯家。

小公寓塞下了七个人,史无前例:两家四口,加达米安,加佩雷斯太太,加一只高龄的、被特批出席的橘猫。桌子是拼的,椅子是借的,千层面是克拉克在埃利斯家那个转身都要打招呼的小厨房里,创造性地完成的,"厨房不在大小,在火候",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顶粘着一片芝士,全场无人提醒,集体欣赏了一晚上。

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在笑。

笑声的最高峰出现在照片环节。路易斯有备而来,带了一整本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那张著名的秃头婴儿照。乔恩扑救了三次,三次都被他妈用"这是文化交流"挡回去。相册翻到中段,出现了十岁时期:天台合影,两个小孩挤在毯子上,一人举着一杯热可可,背后是流星雨之夜的城市。

"这张我拍的。"克拉克认领,"用乔恩的第一台傻瓜机。当时这小子求了我一晚上,说要留个纪念,理由是,"他清了清嗓子,模仿一个十岁男孩的郑重,"'万一以后搬家了呢'。"

饭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想起了那次搬家搬去了哪儿。

打破安静的是伊芙琳。她伸手把那张照片轻轻抽出来,端详了一会儿,说:"这张,给我翻印一份。我们家照片墙,缺一张他们十岁的。"她看向路易斯,"底片还在吗?"

"在。他的东西,一张纸片都没扔过。"路易斯说,"翻印两份吧,你一份,我一份。孩子们走的路越长,当妈的越得把起点钉牢。"

两位母亲隔着相册握了一下手。这是那晚的第二次结盟,比署名同盟更古老的那种。

达米安全程被佩雷斯太太照顾着,老太太不由分说往他盘子里添了三轮菜,理由分别是"太瘦""吃这么少怎么打坏人"和"我孙子要有你一半懂事"。第三轮的时候,全场都看见了:哥谭来的年轻董事,人形海关,面无表情地,把三轮菜全吃完了,还把盘子里最后一点酱汁用面包擦干净了。

"好孩子。"佩雷斯太太满意地宣布。

"谢谢。"达米安说。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乔恩后来作证,那是达米安·韦恩此生第一次被称为"好孩子"且未提出数据异议。笑温德尔编写的《肯特物理补习实录》选段,笑贝卡的"独家发言人通稿",笑达米安一本正经地给土豆做老年猫体态评估、评完被土豆一屁股坐了手。伊芙琳和路易斯挤在沙发上看两家孩子的旧照片,看到某一张,两个女人同时笑出声又同时红了眼眶,谁也没问是哪张。

饭后,自然而然地,大人们的战线重新划分:克拉克和乔恩洗碗,这是肯特家铁律的客场执行;达米安被佩雷斯太太抓去听老佩德罗的故事,听得居然很专注;而两位母亲,端着茶,站到了小小的阳台上。

这一次,阳台上的对话,罗里听见了开头。她端水果路过,没有停,只带走了第一句。

那是她母亲说的:"莱恩女士,上次在你家阳台,我说,没放下来的才摔不碎。收回。我试了试放下来,"母亲的声音很轻,很稳,"没碎。谢谢你们家,先接住的。"

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有些对话属于阳台,属于两个把半辈子活成了堡垒的女人。她只知道,那晚阳台上的茶续了三次,两位母亲下来的时候,像两个多年未见又终于对上暗号的老战友。

饭后的分工时间里,还有一场安静的双人戏,发生在照片墙前。

克拉克·肯特端着茶,在埃利斯家那面小小的照片墙前站了很久。老赵,塔吊司机,历年的署名剪报,航拍的霍布街,毕业典礼上那张没糊的。罗里过来添茶,他指了指墙上某处:"这张,《听》的原版印相,比报纸上的层次好得多。老弗兰克的手艺?"

"嗯,他压箱底的相纸。"

"罗里,"克拉克说,目光还在墙上,声音放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说一声谢。不是替乔恩,他的谢他自己说了。是替我。"

"替您?"

"那格底片。"他说,"十岁的他,悬在火光里的那半张脸。你保管了八年,发表的时候,只用了光,没用脸。"他转过头,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温和,深不见底,"我这一生,身份这个东西,像一枚随时可能落地的硬币,我看着它在无数人手里抛起来落下去。只有你,接住它之后,连看都不看,直接放回了我们口袋。这份分寸,肯特家两代人,记一辈子。"

"叔叔,那不是分寸。"罗里说,"那是我们街的规矩,也是我们这行的规矩。快门是谁按的,名字是谁的;同样,脸是谁的,就该谁自己决定给不给人看。"

克拉克看着她,笑了,举了举茶杯:"楼上的字是气,楼下的字是铁。今天添一句:你们街的规矩,是钢。"

洗碗池边的那场父子对话,是乔恩后来讲给她的。讲的时候他眼睛红着,笑着。

洗到一半,克拉克忽然关小了水龙头。

"肋骨怎么样了。"

"长好了。爸,超级自愈,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克拉克擦着盘子,擦得很慢,"绿光底下,不是超级的那几分钟,疼吗。"

乔恩的手停了一下:"疼。"

"怕吗。"

"……怕。那个盒子的门,开了条缝。"

"然后你听见了哨子,握住了一只机油手,站起来了。然后,断着两根肋骨,接住了一个人。"克拉克把盘子放下,转过身,正面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为整颗星球扛了三十年的男人,眼眶是红的。

"乔恩,爸爸跟你说过很多大道理。伞,秘密,飞多高,落多轻。今晚这句不是道理,是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好。"他说,一字一顿,"我为超人骄傲了三十年。那是一份工作,一份责任,我尽力把它做好,别人说它伟大,我领情。但是那天夜里,码头上,你不是超人,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断了肋骨、怕得要命、还是往火里冲的十八岁的孩子。"

他伸手,按住儿子的后颈,像按住很多年前那个在厨房里坦白"有个女生在研究我"的小男孩。

"我为超人骄傲了三十年。"克拉克·肯特说,"但今晚,我只是为我儿子骄傲。这两种骄傲不一样,儿子。第一种,我可以说给全世界。第二种,全世界给我,我都不换。"

厨房里,水龙头细细地流着。十八岁的乔恩·肯特,把脸埋在父亲肩膀上,像个八岁的孩子一样,结结实实地哭了一场。

客厅里,笑声隐隐传来。没有人打扰厨房。这个家的规矩,两代人都懂:有些眼泪,是给水声听的。

那晚还有一场两个人的短会,发生在厨房收尾和客厅笑声的间隙里。

乔恩去阳台收茶杯,伊芙琳·埃利斯跟了出去。青年端着两个杯子,被这位太太用目光按在了原地。

"小肯特。"她说,"上次在你家阳台,我跟你父亲说过一句话,'窗外站的东西不一样'。你后来问过罗里那是什么意思,她说不知道。她撒谎了,为了我。现在东西站到亮处了,谜底你也都读报纸读到了。所以那句话,今天正式作废。"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进乔恩手里。

一把钥匙。黄铜的,新配的,钥匙柄上用细绳拴着一个小纸牌,纸牌上是她校对组的笔迹,端正,无错字:

"埃利斯家,大门。"

"我们家的窗户,以前锁两圈,是防着窗外的。"她说,"现在不用防了。但是规矩改了:窗户留给紧急情况,平时,走门。门是给家里人走的。"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头半的年轻人,目光平静,"听懂了吗。"

乔恩·肯特握着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钥匙,站在初夏的阳台上,喉咙动了半天,最后立正,像宣誓:

"听懂了。走门。谢谢,"他卡了一下,把那个称呼稳稳当当地放了出来,"谢谢阿姨。"

"嗯。"伊芙琳端起最后一个茶杯,走回客厅,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极轻地补了半句,轻得像自言自语,"七年前那孩子从五楼把我抱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钥匙,配得早,给得晚。不怪你,怪日子。"

阳台上,大都会初夏的夜风里,那个能听见全城的年轻人,站了很久,才把眼睛里的东西管理好,回去洗杯子。

散席的时候,发生了这个夜晚最后一件小事。

达米安走之前,把罗里叫到楼道,递给她一个文件夹。

"两样东西。"他说,"第一样,我的比对报告,原件,你的那份。检察机关有副本,媒体有摘要,这份是完整版,按规矩,归当事人。"

罗里接过来。文件夹的封面上,存档编号栏里,有一行字,她看见了,他知道她看见了,两个人都没提。

"第二样,"达米安从大衣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委托转交。猫女士,如今该叫韦恩夫人了,她听说了你的事,让我带句话。她说,'干我们这行的,'她指的是她原来那行,'一辈子都在研究怎么进别人的保险柜。你倒好,把自己活成了保险柜,八个月,没人撬得开。这份手艺,值得一件贺礼。'"

盒子里,是一支笔。老式的钢笔,笔杆乌黑,重手,一看就有年头,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赠:守得住的人。"

"她特意声明,"达米安面无表情地补充,"来路正当。她说这句的时候,我父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所以来路存疑,但转交手续正当。收不收随你。"

罗里握着那支笔,笑出了声:"收。替我谢谢韦恩夫人。就说,以后我的每个署名,它都在场。"

"转达。"达米安点头,转身下楼,黑大衣一甩。走了两步,他停住,没回头,声音从楼道的阴影里传上来,平板如常:

"埃利斯。七年前我说过,他身边需要一个看得见东西的人。结案陈词:人事任命,正确。"

脚步声远了。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路,又一盏一盏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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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降落的地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