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英仙座流星雨极大期。天气预报:晴,少云,观测条件极佳。
这个日子两个人都没提。一整个星期,天台上聊天,铺子里碰面,谁都没说那五个字。越是不说,那五个字越是在所有对话的底下嗡嗡作响,像印刷车间地板的震动,楼上的人嘴上不提,脚底心都知道。
十二日当天下午,罗里在报社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六个字:
"今晚。我带吃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了四个字:"我出天台。"
然后她请了半天调休。吴主任批条子的时候狐疑地打量她:"你?调休?太阳打西边……"看了看她的脸,把后半句咽了,"批了批了,走吧。"
晚上九点,天台。
毯子铺在水塔背风面,粉笔画的记号被毯子盖住了,只有她知道毯子的四个角压得多准。保温壶里是热可可,老配方,停产前抢购的最后两罐可可粉,今晚开的第一罐。
九点零四分,那道熟悉的轻风落在天台边缘。
乔恩这次是拎着东西来的,两只手都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个食盒,食盒上还压着一个纸袋。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毯子上摆,摆得郑重其事,像布置祭坛:
一盒蓝莓派,路易斯烤的,"我妈说这盒是还旧账的,跟新账分开算"。
四个苹果,"市集那个摊主,我去买的时候,他说有个姑娘六月就打过招呼,留最脆的。罗里,你六月就……"他抬头看她,她面无表情地说"继续摆你的",他低头继续摆,耳朵尖红了。
一包爆米花。一袋烤杏仁,佩雷斯太太牌。两瓶汽水。
还有一个单独的小纸盒,他放的时候格外郑重,盒盖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是他的字:"贝卡·汤普森亲启"。
"这是?"
"一块派。"乔恩说,"我妈听说了那笔债。四年级,我说'下次烤了给你带一块',然后我就……然后就没有下次了。我妈说,肯特家的人赖谁的账都不能赖小姑娘一块派的账,让我补上,利息是她另加的一层糖霜。"他挠挠头,"可是贝卡不是去外地上大学了吗,我又不能寄,派两天就坏。所以,呃,能不能拜托你,拍张照片发给她,就说,实物由你代收,额度等她回大都会随时兑付,本店永久认账。"
罗里看着那个纸盒,忍笑忍得脸疼:"你知道她收到照片会是什么反应吗。"
"什么反应?"
"她会打印出来裱起来,然后跟全宿舍宣布她七年前放的贷终于回款了。"罗里掏出手机,给纸盒拍了张特写,"然后她会顺着这块派往下查。乔恩,你等着,那个人的直觉比雷达都灵。"
"查就查。"乔恩满不在乎地拆爆米花,"我的账本经得起查。哪一笔都认。"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爆米花拆得哗啦响。罗里握着手机,指尖停在发送键上,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完全是说给贝卡的。
最后,从帆布包最底下,他掏出一个用报纸裹了好几层的东西,剥开,是一块石头。
拳头大,通体黑色,表面有熔融又冷却的纹路,在天台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
"陨石?"
"差不多。"乔恩把石头放在毯子正中央,"那边的。回来的路上,穿过一片流星群,我顺手抓的。"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我在那边看过很多流星。那边的流星跟这边不一样,又大又近,砸得也狠,没人许愿。看的时候我就想,这算什么流星,流星得是地球上那种,得躺在毯子上看,手边得有热可可,旁边得有……"
他没说完。
"得有什么?"
"得有个批发许愿的。"他说,"不然流星白掉。"
罗里低头笑了一下,把热可可倒进两个杯子。杯子也是老的,十岁那年用的那对搪瓷杯,她收了七年,今晚归队。
"合同,"她把一杯递过去,"甲方补齐了七年的吃的。乙方的天台一直没涨租。两清。"
"不对。"乔恩接过杯子,认真纠正,"利息还没算。"
"利息今晚看流星,一颗抵一年。"
"那得看七颗。"
"英仙座极大期,一小时六十颗。"罗里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你今晚能还清本世纪的。"
开吃之前还有一个小仪式。乔恩把四个苹果摆成一排,郑重宣布:"比赛。谁咬的第一口声音脆,谁赢。"
"这是什么幼稚比赛。"
"我们乡下的传统。"
"你们乡下的传统怎么都是现编的。"
"输了就说传统是编的,这不好吧埃利斯同学。"
结果四个苹果贡献了四声堪比快门的脆响,胜负纠纷升级到需要回放裁定,而现场并没有回放设备,只有一只理论上听力覆盖全城的耳朵,并且该耳朵的主人被指控裁判偏袒自己。比赛以各赢两局的政治性结果收场。
流星是九点四十分开始密的。
和七年前那晚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天还是那片天,英仙座的辐射点还在东北方,城市的光害还是老样子。不一样的是毯子上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七年前是两个小孩滚作一团抢爆米花的距离,今晚,是两个十七岁的人之间那种,小心校准过的,二十厘米。
二十厘米,谁都没有越过,谁都无比清楚它的存在。
"喂。"看到第十几颗的时候,乔恩忽然开口,"我说个事,你别有压力。"
"你这个开场白就是压力本身。"
"九月,我要去上学了。"他说,"我爸妈办的手续。霍布街高中。高三。"
罗里盯着天上。一颗很亮的流星恰好在这时候划过去,长尾巴,她没许愿,愿望被这个消息撞飞了。
"哪个班?"
"还不知道。我妈说按学区和课程排。"乔恩侧过头来看她,夜色里眼睛亮亮的,"怎么样,会不会……那个,尴尬?同校。你要是觉得别扭,我可以让我妈换一所,城里高中多的是,我飞哪儿上学都一样……"
"乔恩。"
"嗯?"
"你敢换学校,"罗里说,一字一顿,"利息翻十倍。"
天台上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熟悉的、憋不住的笑从旁边漫过来。他笑,她也笑,笑声惊得水塔上不知哪来的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我跟你说,"笑完,乔恩望着天,声音里还剩着笑的余温,"七年,我在那边排练过好多遍回来的场景。排练得最多的一个,就是九月,一间教室,老师领我进去,说'同学们,这是新来的转学生'。然后我往下看,找一个靠窗的位子,看它旁边坐没坐人。"
罗里的呼吸轻了。
"你猜我排练的结局是什么?"
"座位满了,你去了别的班。"
"呸。"他说,"排练里,那个位子永远空着。空了七年。我知道现实里不可能,高三的教室哪有空位,同桌也早八百年换人了。但是排练嘛,排练归我管。"
罗里看着天。又一颗流星过去了,她还是没许愿。
"温德尔·许。"她说。
"什么?"
"我现在的同桌,叫温德尔·许。全年级笔记最工整的人,借橡皮会还,写字不越三八线,是个完人。"她顿了顿,"他高三选了理科班,九月分班,我在文科班。"
"哦。"乔恩应了一声。
"我旁边那个位子,"罗里继续盯着天,语速平常,像在念课程表,"九月起,空的。"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久到又过去了三颗流星。
"罗里。"
"嗯。"
"我能不能提前预订……"
"教室座位不接受预订。"她说,"先到先得。开学那天,谁跑得快归谁。"
"那没人比我快。"他说,声音里的笑意重新涨起来,涨得满满的,"这个项目上,全太阳系没人比我快。"
那晚的流星看到十一点半。
收摊的时候,乔恩把那块黑色的陨石往她手里一放:"给你的。看流星的纪念品,补七年的份。"
石头比看起来沉,握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极缓慢的温热,像里面封着一小口余烬。
"它会一直这么暖。"乔恩说,"那边的石头都这样,内核冷得特别慢。我挑了半天,挑了颗最暖的。"他挠挠头,"我也说不好为什么想给你这个。大概是,那七年,天上地下我就攥着这么点热乎东西。现在回来了,热乎东西多了,这块……这块放你这儿,比放我那儿有意义。"
罗里握着那块慢慢散热的石头,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什么呢。说我懂,说我这七年也攥着一盒热乎东西,一格底片一张便条,说你给我的何止一块石头。
都不能说,或者都不用说。
"收下了。"她最后说,"镇纸正缺一个。"
"镇纸?!这可是穿越过……"
"镇最重要的那沓纸。"
乔恩闭嘴了。想了想,又高兴了。
他走后,罗里收拾完毯子和杯子,最后站在天台边上,把那块石头举起来对着城市的灯光看了一会儿。
今晚有一个瞬间,她差点决堤。
是看流星看到中段的时候。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罗里,谢谢你没问。"
"问什么?"
"什么都是。那七年,我现在是谁,以后打算怎么办。所有人都在问,我爸妈不问但是眼睛在问,达米安不问但是他的评估报告在问。就你,真的不问。"他望着天,声音很轻,"跟你待着,我不用给任何问题交作业。你不知道这有多贵。"
那一秒钟,罗里的喉咙里挤满了话。
她想说我不问是因为我不配问。想说我每个星期四都在替别人问你,问得比全世界的记者加起来还细。想说你谢错人了,你谢的这个人口袋里装过录音笔。想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三个字在她喉咙里横冲直撞,几乎破门。
"喂,"身边的人偏过头,"怎么不说话?"
"在数流星。"她说,"你欠的年份,我数着呢,别打岔。"
"哦。"他老老实实转回去,"数到几了?"
"五。"
"还差俩。"他说,满足地叹了口气,往毯子上一躺,"慢慢数,今晚长着呢。"
决堤按回去了。用了她全部的筋骨。
石头是暖的。掌心是暖的。今晚从头到尾,是暖的。暖里掺的那根冷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扎在哪儿。
而明天是星期四。
她把石头贴着心口捂了一会儿,像充电。然后下楼,把它摆在书桌上,压住了那个名叫《给楼上的》的本子。
镇纸上岗第一天,镇的就是全大都会最脏的一沓纸。她看着这个构图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现在整个人生的样子了:最暖的东西,压着最冷的东西,不让它飞起来伤人。
能压多久,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