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装作不知道

二月,埃利斯家搬进了新公寓。

说是新公寓,其实是同一条街往南两个门牌的旧楼,比原来的小一圈:一间卧室归罗里,母亲睡客厅的折叠沙发,厨房转个身都要打招呼。火灾烧掉了大半家当,保险赔的钱填不平窟窿,母亲在账本上算了三个晚上,最后合上本子说了一句:"房子小,暖气足,离车间近了五分钟。搬。"

罗里没有抱怨一个字。她已经过了会为房子大小难过的年纪,或者说,火灾那晚之后,她重新划过了"值得难过的事"的名单,名单变得很短。

搬家那天,肯特一家全来了。克拉克一个人扛着沙发上了三楼,中途没换过手,路易斯跟在后面喊"你悠着点,别闪了腰",喊得中气十足,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乔恩负责搬所有的箱子,来回跑得像个欢乐的驮兽。达米安没来,但是隔天,新公寓的门上多了一把新锁,型号是市面上买不到的,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来,附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铅笔字:"旧锁是垃圾。"

母亲捏着那把钥匙研究了半天,最后说:"你这些朋友,都挺怪的。"

"但是都挺好的。"罗里说。

"嗯,"母亲把钥匙串上钥匙圈,"都挺好的。"

搬家那天还有一个小插曲。

新公寓的卧室窗户年久失修,木框涨死了,母亲和罗里两个人轮流上,又推又拍,纹丝不动。房东说了句"回头找人来弄",那个"回头"的口气一听就在下个世纪。

傍晚搬完最后一箱,乔恩说去帮罗里把台灯装上,进屋待了不到一分钟。他出来之后谁也没提窗户的事。

夜里母亲进来关灯,顺手一推,窗户"咕噜"一声,顺滑地开了,又顺滑地合上,好得像上过一辈子油。

母亲盯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

"那孩子,"她说,"手劲不小。"

"农场长大的。"罗里头也不抬地接,这句接得又快又稳,快得她自己都佩服。

"嗯。"母亲说,"农场好。"

关灯出去了。罗里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以后这种事得提前打招呼。窗框上那两个浅浅的指印,明天得用蜡笔涂一涂。墙这个工程,比她想的琐碎多了,到处都是要补的缝。

可是奇怪,她一点都不嫌烦。

生活翻回了正常的一页。至少表面上是。

只有罗里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坏,是换了个方向。以前她看乔恩,像看一道谜题,现在她看他,像看一个需要放哨的同伙。

变化落在很小的地方。

比如,以前乔恩编谎的时候,她负责事后打补丁;现在她学会了提前铺路。星期二他上课听着听着又偏了头,她就先举手问老师能不能开窗,"教室太闷了",等老师走到窗边的空当,她胳膊肘捅他:"想去就去,我说你送作业本去了。"乔恩愣了两秒,抓起作业本就溜,快得只剩一阵风。

比如,走廊里有低年级的小孩绘声绘色地讲"我表哥说霍布街火灾那晚有个会飞的小孩",她会凑过去,用更绘声绘色的语气讲:"会飞的算什么,我还听说城南有人看见美人鱼,就在下水道里。"小孩们轰一声去讨论美人鱼了。谣言这种东西她现在摸透了,掐是掐不灭的,只能用更离谱的谣言把它挤出去。

比如,乔恩的午餐盒里如果出现了创可贴包不住的位置,她一眼扫过去,然后什么都不问,只把自己的外套"落"在他椅背上:"帮我拿一天,我嫌沉。"外套是长袖的。

这些事她做得行云流水,做完自己都佩服自己。

流水到三月中旬,出了一次小小的险情,肇事者是贝卡·汤普森。

那天罗里刚用美人鱼战术压下去一轮"会飞的小孩"的新谣言,转身就撞上了贝卡。贝卡抱着胳膊,用一种社交中心特有的、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埃利斯,"贝卡说,"我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只要有人聊到那个会飞的,你就在场。而且话题总会被你带歪。上次是美人鱼,上上次是下水道鳄鱼,再上上次,"贝卡扳着手指,"是自动售货机吃钱吐出来一只青蛙。"

罗里的心跳,很专业地,没有加速。

"因为无聊的话题活该被带歪。"她说,"会飞的小孩?大都会天上飞的东西比鸽子都多,这也算新闻?我要是你,我就聊点有信息量的。"

"比如?"

"比如,"罗里压低声音,"三班的女生里,有人偷偷给棒球队的埃迪写了信,用的是紫色的墨水。"

贝卡的眼睛"唰"地亮了,像两盏探照灯调转了方向:"谁?!"

"我只能说到这儿了。"

贝卡揣着这条不知真假的独家,心满意足地走了。罗里在原地站了两秒,对自己的堕落程度做了个简短评估:为了保护一个秘密,她已经开始批发别的传闻了。评估结论:可以接受。战时状态,弹药不挑产地。

她转身回教室,把"贝卡具备规律归纳能力"这一条记进了心里的防务清单。这个对手比格林太太危险。

只有一件事她算漏了。她算漏了那个人的耳朵。

乔恩·肯特最近很困惑。

困惑到什么程度呢,困惑到他星期五晚上主动留下来帮爸爸洗碗,就为了找机会开口。在肯特家,主动洗碗是重大谈话的通用信号,全家都懂。

"爸,"他递过去一个盘子,"罗里不对劲。"

"她怎么了?"

"她变得,"乔恩找了半天词,"特别好。"

克拉克擦盘子的手没停:"这是需要担心的事吗?"

"你听我说完。"乔恩压低声音,"不是普通的好。是那种,专门的好。我一走神她就找理由支开老师;我手上有伤她就把外套借我,说嫌沉,爸,那件外套轻得跟片树叶似的;上礼拜有小孩说火灾那晚看见会飞的人,她三句话就把话题带到了美人鱼上。美人鱼,爸。"

"也许她就是热心。"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乔恩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但是还有一件事。她的心跳。"

克拉克擦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以前我编瞎话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变快一点点,就是那种'我逮着你了'的快,我听得出来,她自己不知道。可是现在,"乔恩说,"现在我说'闹钟坏了',她的心跳一点都不动。平的。爸,一个人听到谎话,心跳平得跟听天气预报一样,这说明什么?"

厨房里只剩下水声。

"说明这个谎,"克拉克慢慢地说,"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而且,早就不需要判断真假了。"

"对。"乔恩盯着水池,"她知道了。爸,我觉得她什么都知道了。不知道从哪天起,但她知道了。"

克拉克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擦干手,靠在灶台边看着自己的儿子。十岁的男孩鼻子上沾着一点洗洁精的泡沫,眼睛里的东西却比十岁重得多。

"那她做了什么?"克拉克问,"知道了以后。拆穿你了吗?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

"疏远你了吗?"

"没有。"乔恩的声音低下去,"她给我当墙。"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说完,父子俩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大都会的晚高峰在楼下轰隆隆地流过。

"我想告诉她。"乔恩说,"爸,我想亲口告诉她。她都替我扛了这么多了,我还让她陪着我演,这不公平。你说过,秘密是伞,可她现在淋着雨帮我撑伞,我自己站在伞底下,这算什么事啊。"

克拉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斯莫维尔,谷仓后面,一个跟儿子现在差不多大的男孩,和一个最终知道了一切的女孩。他想起坦白那天自己的心跳,想起后来的很多年,那个秘密在两个人之间怎样变成过桥,也怎样变成过墙。这些事有一天他会讲给乔恩听。但不是今天。

"乔恩,"他最后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来问你?"

乔恩张了张嘴。

"你想想她做的那些事。支开老师,借外套,编美人鱼。"克拉克说,"她知道了,她选择的不是拆穿,也不是等你坦白。她选的是装作不知道。这是她挑的位置。她把自己安排在那儿,安排得那么用心。"

"可是……"

"坦白是好事,但坦白也是一种打扰。"克拉克把手搭在儿子肩上,"你现在冲过去说'我知道你知道了',痛快的是你自己,可她辛辛苦苦装的'不知道',就白装了。儿子,有时候尊重一个人,就是把她送你的东西好好收下,别拆穿包装。"

"那要到什么时候?"

"到不用说的时候。"克拉克说,"真到了那天,你会发现连'告诉'这个动作都不需要,你们俩看一眼就都明白了。信我,那天比你想的近。"

乔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鼻子上的泡沫抹掉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一个十岁男孩式的折中:

秘密先不说。但是欠的账,得开始还。

星期一,罗里在课桌里发现了那张照片。

塔吊司机那张,五毛钱卖出去的那张。照片边角有磨圆的痕迹,是被人天天摸的那种圆。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字迹认真:

"借我贴了这么久,还你。不是不要了。是我想通了一件事:这张照片先放你那儿存着。等哪天我能像照片里这个人一样的时候,你再拍我。拍完了,两张摆一块儿。到时候我出双倍价钱买回来。"

罗里盯着"双倍价钱"四个字看了三秒钟,很想笑,又有点想做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她抬头。乔恩坐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在预习课文,课本都拿倒了。

"一块钱。"她说。

"啊?"

"双倍是一块钱。到时候别赖账。"她把照片和便签一起收进书包最里层,动作自然得像收一张草稿纸,"还有,肯特。"

"嗯?"

"课本是倒的。"

乔恩手忙脚乱地把课本转过来。罗里转回自己的座位,翻开笔记本,一整节课都写得工工整整。

只有她自己知道,书包最里层那张照片旁边,躺着一本月相挂历,挂历旁边是一个铁盒的钥匙一样的东西,不是钥匙,是一句话。那句话她今天算是收到了:

他等着那一天。她也是。

那个周末,乔恩人生第一次进了暗房。

是他自己要求的。理由冠冕堂皇:"观众也得懂点专业,不然只会说好看,层次太低。"罗里跟柯尔太太又借了一次钥匙,带他进去,红灯一开,这位在三条街追上过自行车的运动健将,瞬间变成了一个灾难。

他碰倒了竹夹子。他差点把定影液当成水盘。他把一张废相纸曝了三次光,曝出一团抽象派的灰雾,还坚称"这个有艺术感"。最要命的是他的手:显影的时候相纸要在药水里轻轻晃,那双能从火场里稳稳抱出一个大人的手,晃个盘子晃得像在淘金。

"轻点。"罗里第三次说,"你跟药水有仇吗?"

"我怕它显不出来!"

"它不归你管。它归时间管。"罗里把着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压,"看好了。手上的劲在这屋里没用,这屋里只认一样东西,耐心。放进去,扶稳,然后等。它自己会出来的。"

红灯下,乔恩听话地扶稳了盘子。两个人头挨着头,看灰雾一样的相纸上慢慢浮出线条:那是下午在楼下随手拍的一张,佩雷斯太太在窗台上给天竺葵浇水,土豆蹲在花盆边上监工。

影像浮全的那一秒,乔恩发出一声压低的"哇"。

"这也太神了。"他盯着显影盘,声音里全是敬畏,"它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有。"

"都在的。"罗里用夹子把相纸捞进定影液,"从按快门那一秒起就都在了。药水不生产东西,药水只负责让它出来。"

乔恩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在红灯底下轻轻说:"那这屋子挺好的。什么东西真的在,什么东西不在,它说了算,骗不了它。"

罗里手上顿了半拍。

骗不了它。她想起铁盒底那格底片。这屋子确实什么都知道。这屋子也什么都没说。

"嗯,"她说,"所以我喜欢这儿。"

两个人隔着一层谁都不点破的窗户纸,各自把自己那一侧擦得干干净净,就好像这样,透进来的光都会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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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降落的地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