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仪式魔法进行,水晶罐内的液体渐渐褪去鲜红色泽,缓慢聚合、凝固,最终显现出人的形态。
埃德曼缓步走进魔法阵中。肆虐的狂风瞬间将他的身体切割成一块块、一粒粒,星星点点的光芒从中析出,逐渐汇聚。
然而,仿佛某个环节忽然卡住,光芒的汇聚停滞了一瞬。
“不对!”埃德曼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在地下室内回荡。
他意识到仪式魔法的过程被人动了手脚。但怎么可能?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几百年,他让自己从整片大陆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死去。还有谁会来给他捣乱?
没有任何智慧种族能进入他的法师塔范围而不被他察觉。为了保密,他甚至没有抓捕奴隶,而是耗费大量精力制造无心智的人偶辅助实验。怎么可能有人来破坏他的实验?
“不可能!不可能!!!”嘶哑的吼声响彻地下室。
狂风呼啸,愤怒地在地下室中横冲直撞。
埃德曼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不,他不能认输。他马上就要成功了,不管是谁,都阻挡不了他!
即将溃散的光芒重新聚合。虽然缓慢,聚合之势却仍在继续。
突然,地下室的地板似乎松动了一下。一株翠绿藤蔓从法阵下的一道微小缝隙中钻出,细弱枝条晃动着,慵懒地舒展叶片。
地面上的魔法阵如多米诺骨牌般,一点被破坏,整个魔力循环便迅速土崩瓦解。苦苦维持聚合之势的光芒一滞,继而崩溃。一声饱含不甘、愤怒与绝望的嘶吼回荡在地下室中,又渐渐消失。当最后一丝尾音散去,魔法阵的光芒闪烁一下,彻底熄灭,整间地下室随之陷入黑暗与寂静。
“咚。”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突兀响起。
墙壁四周的魔晶石灯重新亮起。
伊莉丝收回敲击地面的橡木法杖。说是法杖,其实并不准确:它像是被人从中折断,只剩上半截,长度不过小臂。这个长度恰好能藏进她的短袍而不被发觉。它本是一根黑魔法师在实验中意外损坏的法杖。
这是伊莉丝最后的底牌。也幸好,她还准备了这张底牌。在实验最后关头,她借法杖施展地系魔法·藤蔓术,成功破坏了魔法阵的魔力循环。
她脚步踉跄地走到离魔法阵几步远的地方,看见原先放置实验台的位置一片狼藉。被从地下顶出的魔法植物将法阵搅得乱七八糟,唯一还完整保存的,是那个一人高的透明水晶罐。罐中浸泡的液体已变得澄澈剔透,一团人形之物悬浮其中。
伊莉丝挥了挥那半截橡木法杖,地上的翠绿藤蔓轻轻摇了摇柔软枝干,缓缓缩回地下。
这是最基础的地系魔法,可以催生有生命的植物快速生长。当初伊莉丝发现自己居然可以使用魔法时,灵魂深处的狂喜几乎将她淹没。
她曾一度陷入彻底绝望,以为自己未来的结局,不外乎某天死在某一次实验中,或不知何时沦为法师塔周边魔法植物的养料。然而,在释放出最简单的地系魔法那一刻,她才觉得未来尚有一线希望:拥有魔法,便拥有一丝摆脱埃德曼的可能。
她谨慎地站在远离魔法阵的地方打量四周。今天这一切虽在计划之中,却顺利得令她有些不敢相信。
她知道自己是余下的炼金人偶中唯一带有生命之树气息的一个,埃德曼极可能在实验中用她的血液作为绘制魔法阵的灵性材料。
因此,她几乎每天吞食大量具抗魔特性的白鼠尾草,这种魔法植物是仪式魔法的天敌,只要埃德曼最后选择使用她的血液绘制魔法阵,那她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白鼠尾草可以让魔法阵的魔力循环变得滞涩。
而只要魔力循环不畅,她哪怕只对魔法阵造成一点微小影响,法阵也会如雪崩般瞬间崩溃。一切皆如她的计划推进,一个简单的地系藤蔓术便达成了目的。
但埃德曼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黑魔法师,难道就这样轻易被她杀死了吗?
她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正在于她明白埃德曼的可怕:她会利用一切能利用之物,全力以赴破坏他的实验,并趁机在实验中杀死他。而在埃德曼眼中,从来没有灵仆,就像人不会觉得一只蚂蚁能构成威胁。
他没意识到,实验所用的魔法植物全由灵仆种植;没察觉,他记录的资料灵仆也能接触;更不会想到,实验过程中需要防备灵仆的攻击。
这也不能全怪埃德曼。几百年里,他制造了成千上万只灵仆,它们是他身体、眼睛与手臂的延伸。他怎会怀疑自己的手臂会背叛自己?
而伊莉丝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发现自己变成寄居在炼金人偶身上的幽灵起,就一直试图摆脱这一切。
她发现自己与其他灵仆不同:她并非完全失去心智的灵体,思维一如在地球上那般活跃,能听懂黑魔法师的语言,也能看懂他写下的文字。
她努力记住黑魔法师说过的每一句话,背诵他写在羊皮纸上的每一个字。除了最初那段时间的茫然无措,伊莉丝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收这个世界的知识,只有充分了解这个世界,她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为了今天这个机会,她已经准备了十年。
伊莉丝非常明白,只有在仪式魔法进行时,才能真正给予埃德曼致命一击。当他彻底摧毁自己即将朽烂的□□、释放灵魂,却尚未进入新身体的那一瞬间,才是他最虚弱的时刻。她成功把握住了这个机会。
她的直觉告诉她,此地对她的危险已经彻底解除。她不再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仿佛每时每刻都有野兽在身周窥视,令她一刻也不敢放松。
埃德曼无疑是极为强大的黑魔法师,他的法师塔甚至堪称整片大陆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而如今,塔中只剩一些没有心智的灵仆,再无任何能威胁伊莉丝的事物。
她终于摆脱这场长达十年的噩梦了。
地下室由富含灵性的黑色精灵岩筑成,既能隔绝魔法波动,也能提高仪式魔法的成功率,是十分昂贵的魔法建材。此刻,这间放在大陆任何国家都堪称奢侈的地下室里,只剩伊莉丝一人。原先魔法阵的正中心,仍立着那个透明水晶罐。
她心里清楚自己应当谨慎些,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想靠近那只透明水晶罐,好像那边有什么十分吸引人的事物。
就在她右脚仿佛无意识般向前踏入残破魔法阵的瞬间,伊莉丝忽然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眼前是一片空茫白光,随后温暖的液体包裹住她,仿佛躺在母亲怀里,温暖、安心,世间所有苦难都离她远去。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伊莉丝再次睁开双眼,惊奇地发现自己正蜷缩在那透明水晶罐中。
她慌张地试图站起,脚下差点一滑。她上下摸了摸自己:触感滑腻,还残留着不知名液体;皮肤柔软而富有弹性,带着正常恒温动物的体温;五官俱在,四肢俱全,没有多长什么,也没少长什么。
还好,大概没有变成怪物。
结合眼下的处境——她躺在一只巨大的水晶罐里,她该不会占据了埃德曼为他自己准备的那具身体吧!
伊莉丝手脚并用地从水晶罐里爬出来,看见自己灵魂一直寄居的那具炼金人偶,已在魔法阵残存魔力的作用下化作一堆灰烬。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受自身,随即惊喜地发现,自己调动元素之力变得更为流畅!若说以前施展一个法术的威力是5,那么如今用同样的魔力,威力可达8甚至更多。
她对整个世界的感知也似乎更敏锐了,仿佛过去一直生活在一个磨砂玻璃罩中,如今那层玻璃罩终于被打破。她曾只是一个寄居在炼金人偶中的异界灵魂,而现在,她真正进入了这个世界。
即便没有法杖引导,她的精神力也能顺畅地与元素之力沟通。
她轻抬右手,一阵微风平地而起,掠过整间地下室,将所有因法阵破坏而散落的杂乱碎屑吹得干干净净。
这时,她才看见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墨绿色、鸡蛋大小的石头。她瞬间想起曾在黑魔法师埃德曼的笔记中看过的东西——贤者之石。
贤者之石是所有炼金术师毕生的追求,是炼金术的最高成就,也是埃德曼这次仪式魔法最关键的一步。他必须先以生命炼成术炼制出贤者之石,再借由贤者之石达成灵魂层面的永生。
难道埃德曼计划的第一步其实已经成功了?
伊莉丝皱紧眉头,目光落在那颗散发着强烈魔法波动的墨绿色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