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但一切正如黎莉所说,当第五天周贺帆和徐琳开始排练后,徐琳的感觉顺多了。

周贺帆仍是雷厉风行的,当着自己的小组长,跟每一个人商量事情。今天她也不光是时不时的跟别人交流,基本上一交流就要花上十分钟,还有一回是大半个钟头都在跟人交流。

徐琳在那里默默地独自练习着,也等着周贺帆,周贺帆终于回来了,看样子是很得意的,但一开口却很温柔。

“好了,前期的问题今天差不多都解决了,徐琳,现在得说说我们的问题了。”

因为下雪降温,周贺帆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中长款羽绒服,高领毛衣的白领子露出来,再这么温柔地说着话,简直叫人心都酥了。

“我们的问题!”徐琳的眼睛亮了,她觉得周贺帆身上有光。

小丫头直勾勾地盯着周贺帆看,粉色的棉袄衬得她的脸也娇滴滴的。周贺帆见了这模样,都有些害羞了,腼腆地笑道:“请多指教,我也不是很全能。”

然后,周贺帆就开始从手势,到眼神,再到肢体动作的幅度,逐一分析,指导徐琳应该怎么怎么做。光讲这个,又花了半个多小时。等到正式上舞台合的时候,徐琳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虽然身子是沉下来了,脑子却在听见音乐的那一刻,不能自控地飘忽了一下。

“穆柯寨地势险高峰神秀,天苍然狐鬼泣冰泉下流。巾帼女坐山寨把阵来守,论天高怎比我心中筹谋。”徐琳一甩马鞭,轻轻挽住,微仰着脸,做思索状,往前走几步,又唱:“可恨那宋王爷势单力弱,为君王保河山何须向人求?杨家元帅少韬略,此番定作阶下囚。”

周贺帆站在一旁,满脸都是欣赏的表情。一声清脆的锣鼓响起,她立马就换了一副表情,拉开架势,唱了一句导板:“怒气冲冲上山寨……”

然后就挥着马鞭,又快又稳地走起台步,边走边唱:“要擒桂英女裙钗。可叹爹爹少智量,胜券在手空徘徊。顾不得奔出营帐外,一战取宝称心怀。”

“呔,贼婆娘,与我出来!”

桂英闻听声响,眉头一皱,问身旁穆花:“外面何人叫阵?”

“传前阵女兵,”穆花挥起大旗道,“你们且去看来,外面何人叫阵?”

前阵女兵走到台口,张望一番,问过来人姓名,回来禀报道:“启禀少主,外面乃是一名白袍小将,单身一人,口称少爷,言道是除非少主亲到阵前,否则决不将姓名通报出来。”

“哦?”穆桂英心下思忖,“好个狂妄的小将,单身一人,前来挑战,难道就不怕我这寨中天罗地网么?来,牵马。”

且待她趱行至寨门口,迎面问道:“你是何方小将,竟敢单身一人,前来叫阵?”

“贼婆休得多言,看枪——”

杨宗保耍个枪花,刺向桂英,不想桂英稳稳接住,抵挡回去,杨宗保连忙扭转马头,退后两丈。桂英问道:“小将,你究竟是何人?单身前来,不问就打,难道你不惧怕我这寨中天罗地网?”

“好,你且听道:本少爷天波府少将军杨宗保是也。你若真有胆量,便前来与我对过几招,若是我赢了,便要你乖乖奉上穆柯寨镇寨之宝降龙木。”

穆桂英噗嗤一笑,道:“如若你输了呢?”

“任凭发落!”

“如此,看枪!”

穆桂英拍马上前,杨宗保也衔住头上翎子,上前接招。不想这一瞥,就撞见了前世今生的风流孽冤。

虽然是演戏,但近距离地看着周贺帆那双眼睛,徐琳还真有点害羞。周贺帆倒是面不改色,只当做戏。对完后,周贺帆又被人叫去了,留徐琳一个人在角落里练习。

“周贺帆,还真俊啊。”徐琳想。

这一天的排练快结束时,周贺帆对徐琳说:“对了徐琳,陈老师喊我今晚去她家吃饭,阿姨烧了菜,你也去吧。”

“啊,我?”徐琳不知所措,“我看我还是别去吧,陈老师不认识我,去了也别扭,我又不会说话,陈老师她……”

这些丧气话引得周贺帆直摇头,把两只胳膊交叠在胸前道:“你怎么知道陈老师不认识你呢?事实上,陈老师很认识你,因为你是吕茵老师的学生。还有,你跟我搭档。你别紧张,陈老师早就说过,有时间,要给你指导指导的。”

禁不住她这么说,徐琳答应了。两人提前离开,坐上公交车往陈老师家而去。

陈老师的家住在民安花园,这是个西班牙风格的小区,以绿色为主的沉稳厚重色彩,和住在这里的艺术家们气质非常相配。院子里满是雪松,如梦似幻的。小区楼下的一排平房,西餐和中餐交织着。

“陈老师很喜欢吃这里的杏仁冷汤呢,”周贺帆指着一个绿门头的西餐店说道,“不过,她老人家这几年胃也不好了,不能经常吃西餐海鲜什么的,伤胃。”

“还有那边程道记的薄荷糕和马蹄糕,陈老师也特别喜欢吃,”周贺帆又说,“我经常陪她吃,确实很好。不过呢,我爱吃的还是他们家的肉菜,艾叶角子,瘦肉丸。”

“哦哦。”徐琳乖乖地听着,紧紧跟在周贺帆身后。时不时的,她用眼觑着周贺帆。周贺帆察觉到了,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了?紧张?”

“哦,没有。”徐琳这样说着,心里却想着其他事。

某个瞬间,自己仿佛还置身于那小小的一方舞台上,脚踩着灰色的台毯,面对着周贺帆,那亮晶晶的眼睛和风流潇洒的神情;另一个瞬间,仿佛又跟周贺帆一起坐在公交车上,聊着些琐碎的生活琐事。

“周贺帆,有没有人跟你说,你很漂亮?”恍惚中,徐琳问周贺帆道。

“有一些吧,不过……”周贺帆跨过马路牙子,走向民安花园小区的大门,门旁摆放着两个花坛。

“我自己觉得就还好,配不上那些观众的吹捧。你说,难道我会比那些香港电影的女演员,还有台湾的林青霞,更漂亮吗?咱们戏曲的旦角美女是很多,我是排不上号了,别说我了,就是她们,跟拍电影的赵静,龚雪,潘虹比,也算不了什么吧。”

徐琳一听就皱了眉头,追上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跟她们比呢,你本来就很漂亮了,而且也很特别,很不一样。”

周贺帆沉吟一番,才答道:“算是特别吧。我的意思是,现在电视越来越普及了,外国的电影也都能随便看到,我就算再漂亮,跟那些真正漂亮到百万,千万里挑一的人比,还是算不上个什么。陈老师早就这么说,我们唱戏的这行,都沾了以前没有电视的光了。你呢,你肯定有更多人夸你漂亮吧?”

周贺帆的反问让徐琳有点懵,反应了一下,说道:“哦,我没有,我一直在剧团当学员,在戏校上课,演的戏不算多,认识我的人很少。”

“以后会有的。”周贺帆笑道。

“算了,不说这些了,马上到老师家了,走,我们上去。”她挽起徐琳的手,走上楼梯。

爬上三楼,渐渐看不见楼房外面的暮色,只有四面黯然伫立的白墙。这小区房子一看就花了不少钱来建造,非但墙上的白粉比外面抹得均匀细腻,楼道里的灯光也比外面亮些。

站在油黑的大门前按响门铃,不出十秒钟时间,扎着马尾辫,穿着围裙,模样斯斯文文的阿姨就来开了门,手上顾忌的动作分明是还在厨房忙碌没来得及擦干手。门后玄关处靠墙的鞋柜也是油亮亮的,深棕的柜体,与其右首一个稍微再高一点的储物柜仿佛连成一体。那储物柜上面放着一盆兰草,还有一个小兽雕塑。

“贺帆,欢迎,还有你是徐琳吧?欢迎欢迎,进来吃水果,饭等五分钟就好,阿姨收个汤。”

周贺帆说:“蓝阿姨好,没错,这是徐琳,老师上次说过我可以带她来吃个饭的嘛。徐琳,这是蓝阿姨。”

徐琳顺着周贺帆的招呼叫道:“蓝阿姨,你好。”

门的另一边是衣架,周贺帆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放了上去,问徐琳要不要,徐琳有点犹豫,周贺帆就说:“好吧,如果热就把衣服拉链拉下来点。”

走进屋,徐琳才清楚地看到墙上竟挂了那么多的画,整整有□□幅,颜色虽然都很鲜艳,也没有什么主题,突出一个大红色配黑色,但是整体看着却很清新。这是陈老师的审美吗?油画的两旁衬着中国画,居然看起来也不别扭。

客厅的沙发是棕灰色的,茶几也是,它们的颜色都很暗淡,给整体色调过于明亮的屋子加了些缓冲,使得那纯棕色的餐桌看起来很贵气,浅棕色的阳台栏杆和摆放在阳台上的白色小椅子看起来格外温馨。

周贺帆对徐琳说:“你坐一下,我去叫老师。”说罢,就径直走到书房门前,轻敲房门,轻声细语地说:“老师,我来了。还有徐琳,我也叫她来了。”

“好的,贺帆。”只听得房间里面响动一下,陈老师出来了。徐琳听见这声音,也是不敢傻坐着,战战兢兢起来,又挠脸又抓衣服。

陈老师穿着一件薄的半旧灰黑格子大衣,戴着眼镜,脚下一双家居的包头黑丝绒拖鞋,从房里走了出来。没看清徐琳的人,就先朝着她那边露出笑容。握着周贺帆的手,陈老师一手拨了拨头上发尾微微烫翘,虽然因为在家没怎么收拾,但看得出很优雅的挂耳短发。

“陈老师,你好。”徐琳有点害羞,细声细气地说出一句。

“小徐,你好,坐吧坐吧。”陈老师依旧笑着,不紧不慢地说。

周贺帆说:“老师,这几天我跟徐琳交流,徐琳非常谦虚,也向我请教了不少。我知道好为人师不好,但耐不住她再三请求,也觉得最好带她来跟你吃个饭。如果老师不介意的话,就让老师看看。”

陈老师听到这个话,嗑嗤一笑,指着周贺帆的鼻子就说:“你啊,我还不了解你嘛?不用人家问,什么都跟人家说了。小徐啊,你不用害怕,老师在这里。保证不会让你们的演出砸锅。”

徐琳红着脸,撩一下鬓边头发,说:“谢谢老师。”

“等一下吃完饭,老师叫她好好跟你对对,有什么问题我们就当场解决。”

周贺帆凑近徐琳,嬉皮笑脸地说:“徐琳,你别看老师这会儿这么高贵,她平常最喜欢的就是坐着人力三轮,小板凳到处逛呢。”

确实,陈老师的家,是这样的高贵啊。

徐琳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这屋子里的每一处都写着“高贵”二字,宣示着房主人的品味。

徐琳去过吕茵老师的家,那个家就像吕茵老师的人,干净,干练,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会给人一种压力。而陈老师那张年轻时圆钝,到老来显得消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也会给人一种身份感。

但此刻,陈老师被周贺帆逗得咯咯直笑,说:“你这小丫头,坐个三轮车也要说啊,老师的钱也不是白来的,不能天天坐出租吧。而且,蹬三轮的你于叔,可是一直在照顾老师,给老师帮忙的啊。小徐,你别听她的,哦,老师叫你小琳吧,这样亲近些。一会儿天晚了,肯定没有公交车了,老师还叫于叔把你们送回团去。”

说着,就伸出手,要握一下徐琳的手。徐琳惊讶,缓缓伸出手,说不出话,只觉得陈老师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夜风很冷,蹬三轮的五十岁瘦小男人的车上,已经装上毛毡做的帘子。徐琳和周贺帆屈膝坐在车里,周贺帆说:“我第一次来陈老师家,陈老师就是坐这车送我回去的。那时候还是秋天,真的很多星星啊。”

街道上的光,从那扇比两只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车窗里透过来,徐琳借着它看见周贺帆眼睛里的光。

那确实很美好,真的。

半个月后,周贺帆和徐琳在陆兴舞台演出了她们用心排练的那折《穆柯寨》,演出很成功。

而吕茵老师也忙完工作回来,还拿来了一个项目,是要给徐琳排的戏,非常精彩的一部《铁弓缘》,徐琳总算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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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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