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二月末开学。
春寒还没有散尽，校园里的迎春刚刚冒出嫩黄的花苞，风依旧带着凉意。重点班重新恢复往日的节奏，开学摸底考、新课推进，一切看起来和上学期没有差别。
但是贺寻很快察觉到，后排那几个女生，看林知野的眼神变了。
寒假之前，她们的恶意还带着几分幼稚的恶作剧，开学之后，好像因为期末林知野拿了年级第一，反而生出更深的嫉妒。
第一周，还没有发生太过分的事情，只是冷暴力。小组讨论，没有人主动和林知野搭话；食堂打饭，有人故意撞掉她餐盘里的菜，然后装作不小心；体育课分组，所有人默契绕开她。
林知野依旧和上学期一样，沉默应对，口袋里的西柚薄荷糖消耗速度，比上学期更快。
贺寻看在眼里，几次想开口，都记着林知野之前的叮嘱，没有贸然冲上去起冲突。但是他开始有意识地，在课间、体育课这些容易落单的时候，尽量出现在她附近。
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大部分男生去球场打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聊天。林知野独自坐在看台角落，拿出习题册，趁着体育课空档刷题。
贺寻打完半场球，擦着汗，径直走到看台，在她旁边坐下。
“这么用功？”他把矿泉水放在膝盖上。
林知野抬眼，看见是他，合上习题册：“物理新课有点难，想提前巩固。”
贺寻侧头，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最近睡得不好？”
林知野顿了一下，轻轻点头：“晚上偶尔会失眠。”
“是因为……”贺寻欲言又止。
“嗯。”林知野没有否认，“有时候会想起那些纸条，还有之前丢的笔记。明明知道没有意义，但是脑子里会反复想。”
贺寻心里一沉。原来那些伤害，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它留在她心里，变成了持续的内耗。
“如果难受，可以跟我说。”贺寻再次跟她说，“不用自己憋着。”
林知野看着远处操场奔跑的同学，轻声说：“贺寻，你知道吗，最开始，我只是不喜欢合群，我以为只是性格不合。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性格的问题，是她们从一开始，就认定我是异类。就因为我的头发天生是棕色。”
她抬手，轻轻捋了一下垂落在脸颊边的浅棕发丝。
“我小时候就因为这个，被同学说过像外国人，说奇怪。我以为上了高中会不一样，结果还是一样。”
贺寻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第一次听林知野说出内心最深处的困扰。原来这份排挤的源头，从很早之前就埋下了。
“你不是异类。”贺寻认真开口，“天生发色只是遗传，没有任何问题。”
林知野转头看向他，眼底有很淡的光，像是很久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她轻轻“嗯”了一声，又摸出一颗西柚薄荷糖。
“谢谢你。”
就在这个时候，看台下面传来几声刻意拔高的笑。
“哟，两个人又单独待在一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
话没说完，但是暗示性的语气，听得很清楚。
林知野脸上刚刚那点柔和，瞬间褪去。她垂下眼，重新打开习题册，假装没有听见。
贺寻脸色冷下来，就要站起来。
林知野伸手按住他手腕：“别理，马上就要下课了。”
贺寻停住，攥紧拳头，压下火气。他能感觉到，林知野的手指，轻轻压在他手腕上，很轻，但是带着恳求。
他最终还是坐下了。
下课铃响起，体育课结束。两个人一起走下看台，和那几个女生擦肩而过，对方没有收敛，依旧在低声说笑。
回教学楼的路上，林知野沉默很久，才开口：“贺寻，以后，我们尽量不要在这种公开场合单独待在一起，不然流言会更难听。”
贺寻脚步一顿：“因为她们的话，我们连正常说话都要躲？”
“不是躲，是减少把柄。”林知野语气疲惫，“她们最喜欢抓这种东西，编更多谣言。”
贺寻心里很不舒服，但是他理解她的顾虑。他沉默几秒，点头：“好，我知道了。”
但是他心里清楚，就算他们刻意保持距离，那些恶意，也不会就此停止。
果然，一周之后，新的谣言开始扩散。
不知道是谁，在年级的匿名论坛，发了帖子，里面编造林知野很多不实的事情，言辞污秽。帖子很快在年级传开，很多别的班学生，路过三班的时候，都会往里面看，指指点点。
这次，事情比之前严重很多。
林知野知道帖子的时候，是陈骁告诉贺寻的。贺寻看到帖子内容的时候，几乎压不住怒火。他立刻去找林知野。
午休，图书馆。
林知野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她坐在靠窗位置，脸色苍白，指尖捏着西柚薄荷糖，糖纸被捏得变形。
“我看见了。”她声音很轻。
“这个必须上报，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是网络造谣。”贺寻语气很急，“可以找德育处。”
林知野抬眼，眼底带着疲惫的无力：“就算删掉帖子，别人已经看过了。那些话，已经传出去了。”
“但是至少可以追责，不能就这样算了。”
林知野沉默很久，轻轻摇头：“贺寻，我不想再折腾了。马上就要文理分科了，我想安稳度过分科之前这段时间。”
又是忍耐。
贺寻看着她，心里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挫败感。他明明知道她正在被伤害，可是她一次次选择退让。他没办法替她做决定，没办法强行带她去找老师。
“那你打算一直这样？”贺寻声音沉。
林知野没有回答，只是含下那颗薄荷糖，微酸的清凉压下喉咙里的涩意。
窗外，春风吹过，迎春花开了，可她身上，依旧是散不去的春寒。
文理分科的通知，在三月中旬正式下发。
班里开始统计意向。大部分重点班学生，都选理科。贺寻理科优势明显，毫不犹豫填了理科。
贺寻在走廊碰到林知野，问她：“你选什么？”
林知野手里捏着分科志愿表，轻声回答：“理科。”
贺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也就是说，分科之后，他们依旧会在同一个班。
他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点头：“那很好。”
林知野看着他，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继续同班，并不代表那些恶意会消失。相反，分科之后，班级人员变动，新的组合，会带来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