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腿美杜莎

菲利西蒂看向克莱瑞特身后的角落,笑容带着一丝阴森。

她眉眼间那层惯常的温柔像一层薄冰一张碎裂,露出了底下更锋利的神情。

"看来我们的谈话被人听见了。"菲利西蒂的声音很轻。

她弯腰捡起脚边的半截枯木块。那块木头不大,边缘参差不齐,大概只有成年人手掌的长度。

菲利西蒂拿着它对准那个不起眼的阴暗角落,抬手狠狠掷去,动作干净利落。

木块飞过去的时候带着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但随后角落里并没有传来木块落地的清脆声响。

取而代之的是物体撞向□□产生的沉闷撞击声,连带着一声隐忍的倒吸凉气。

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菲利西蒂抬起腿向着那个小角落走去,眼中的笑意已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翻涌的暗色。

"看来他跟了我们一路。"她说。

"嗯。"克莱瑞特的声音有点发虚。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变得这么迟钝,毕竟她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菲利西蒂身上,放在了那些话上面。

放在了那个"我会爱你一辈子"的承诺之上。

那些话像一团暖融融的棉絮,把她的感官隐秘的包裹住了,让她忽略了周围的那些异象。

克莱瑞特不禁有些难以置信的皱了皱眉,迟疑道,"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菲利西蒂走进那个角落,身影在一瞬间像是被那片黑暗吞没了一般,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向着角落里晕过去的那个人走去。

她揪住那人的衣领将他拎起,端详着他的脸,从额头扫到下巴,从左边扫到右边,随后直白的评价道,"长的好丑,"

菲利西蒂又抓起那人的手仔细的看了看,支付按了按他掌心的位置,"手上有茧,应该是雇佣兵那一类的人。"

"让我看看,"

克莱瑞特也走进角落,脚步比菲利西蒂轻了一些,像猫一般无声无息。

她站在菲利西蒂身边,偏过头,看向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了麻子和雀斑的脸,鼻梁有点歪,像是曾经被打断过,没有好好接回去就自己长好了,看起来丑陋又狰狞。

那人的眼角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仿佛对一切都感到不满的刻薄相,眉骨很高,压着眼睛,让他的目光显得十分阴鸷。

"这人……"克莱瑞特抿了抿唇,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一张在某个宴会上匆匆掠过的脸,一段在走廊尽头无意间听到的对话。

"你认识吗?"菲利西蒂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看向克莱瑞特的目光满是不可思议。

"一个守旧派的老牌贵族。"克莱瑞特似乎不愿再看那张丑陋的脸,面无表情的别开头,别开了头。

"之前和我父亲有过商业上的冲突,几个月前破产了,欠了很多钱,找我父亲借钱没成。"克莱瑞特说,"他估计知道这里是罗纱穆斯家族的地盘,想来翻翻值钱的东西,没想到半路遇上了我们。"

克莱瑞特的语气很平静,但菲利西蒂很清楚这些词的意思。

那些词背后是一个人的一生,是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贵族,如何在短时间内失去一切,变成一个在别人地盘上翻找值钱东西的落魄者的全过程。

但克莱瑞特的声音里并没有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菲利西蒂刚才说"长的可真丑"一样。

悲催。

菲利西蒂勾了勾唇,笑着看向克莱瑞特,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委屈,"克莱瑞特,你又瞒我。"

"……"克莱瑞特抿了抿唇,面无表情的别开脸,逃避着菲利西蒂那有些瘆人的目光。

"你想多了,我没有……"

菲利西蒂笑了笑,向克莱瑞特靠近,表情依旧是温和的笑。

但克莱瑞特看她的眼神却总觉得有些脊背发凉,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压力从她身上慢慢压过来。

"我真的没有……"克莱瑞特说,她的声音里有些被人轻易点破的尴尬,"真的没有。"

她松开了一直揪紧衣摆的手,难得主动牵住了菲利西蒂,和她指尖碰指尖,像是怕被甩开。

克莱瑞特刚想开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在余光中看见角落里那个原本倒在地上的人正缓缓的爬起来。

那人的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手臂在发抖,整个人也在发抖。

但他还是撑起来了,像是一具不愿接受死亡的尸体,违背所有自然规律,拼尽全力的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嘴边流出了点点血迹,从嘴角滴落到地面上,绽开一朵朵血痕,那人的面部惨白,双眼却透出凶光,带着贵族固有的不屑与傲慢,一只手似乎还在上衣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克莱瑞特的瞳孔骤然紧缩,瞬间意识到那人正在找什么。

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之前那个黑斗篷少年从院墙上跳下来之前,他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她猛的推开了菲利西蒂。

菲利西蒂没有反应过来,向后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站稳,满脸的难以理解,然后开口刚想说话。

与此同时,一把开过刃的匕首从她们之间呼啸而过,斩下了菲利西蒂的半截棕发,在木门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随即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匕首上还刻着一个三条腿的女性形象,那人的三条腿以一种不可能的姿态往外伸展,整个图案呈现一种诡异的对称性,像某种古老而邪异的符号。

克莱瑞特见过那个图案,那是一个古宗教的图腾——三腿美杜莎。

菲利西蒂看到匕首上的图案时眼睛暗了暗,缓缓回过头。

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那个痛到蜷缩扭曲的人,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让克莱瑞特感到陌生的冷漠与阴森。

克莱瑞特面无表情的呼出一口气,竟不由自主的替地上的那个人感到悲哀和惋惜,她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菲利西蒂缓缓的向那人走去,鞋底踏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温室回荡。

地上的人像是感受到了周围空气中凝固的压迫感,他缓缓的抬起头,迎面撞上菲利西蒂冷淡的目光。

那人仿佛被她的眼神吓到了,痛苦的向后退去,就像是一只误入了捕兽夹的野兽,只能徒劳的挣扎,却越挣扎越紧。

那人向后退去。

菲利西蒂半蹲在那人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仿佛要从他的五官中辨认出什么。

沉默在温室中蔓延,克莱瑞特几乎能听到那人的心跳声,又急又乱。

"我想起来了,"过了许久,菲利西蒂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沙哑。

那应该是一种在经历过极大痛苦后,强行撑出镇定的声音。

克莱瑞特这样觉得,不禁想去抱抱她。

"我说你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策划并谋害我父母的人,也是你吧。"菲利西蒂顿了顿,继续说到,"德维尔家族的旁枝。"

这句话如一把冰锥,直直刺入克莱瑞特的胸腔,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德维尔,这个家族克莱瑞特有所耳闻。

但不是从什么正经史书上读到的,而是从那些贵族圈子里流传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来的。

德维尔家族是经营东方香料以及丝绸贸易起家的,德维尔夫妇为人正直。

这一点在商人圈子里是很少见的,但短短几年后,德维尔家族就因为债务纠纷被推上法庭。

德维尔夫妇调用了所有的人脉,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没有人信他们。

又过了三年,德维尔夫妇的死亡的消息登上了报纸。尸体在河下游被发现,浮肿的,发白的,几乎辨认不出原本面目的两具尸体。

但也没掀起太大波澜。

官方给出的说法是因为受不了巨额债务而跳河自杀。

而德维尔家族唯一的女儿也消失在大众的视野里,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克莱瑞特的脑中一片轰鸣,她想起菲利西蒂说过的那盆蜡制干花。

那个总是笑着说"我会永远爱你"的菲利西蒂,她的父母是被谋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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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黎明前一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