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月亮悬于天际,将整片深林照的愈发诡谲。
从这时,从对岸的深林中缓缓走出了一位少女。
少女的双眸如同被鲜血浸透的宝石,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红光,她瘦削的身影孤独的矗立在一片薰衣草丛中,像是风吹即散般。
但她眉宇间那抹充满傲气的神情,却无时无刻不标榜着少女与旁人不同的身份。
克莱瑞特??罗纱穆斯,罗纱穆斯家族的独女。
人们口中的女巫后裔。
对于她而言,这一切看似安宁的皮毛,究竟是神明的赐福,还是来自恶魔的诅咒?
"噗通——"
绷带落入水中的声音在森林中显得尤为突兀。
克莱瑞特看着在水中渐沉渐深的绷带没有任何动作。她平静的看着它下沉,看着白色的布条在水下扭曲翻转。
微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侧。
小臂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冷风直接刮过裸露的皮肉,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针尖一点点的往骨头缝里钻。
那卷绷带是她唯一用来包扎的东西,也是她能从当时那个混乱的场景里能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作为罗纱穆斯家族唯一的女儿。
克莱瑞特在心中默默的想着,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带着嘲弄的弧度。
堂堂公爵之女,竟然被几个仆人打得在身上留了伤,还被亳不留情的从自己家里赶了出来。
克莱瑞特不禁有些想笑。
这种无厘头的事应该没有人会相信。
公爵的女儿被几个仆人扫地出门,说出去也只会让人觉得她在编侮辱人智商的儿童故事。
那些傲慢的贵族太太们大概会用扇子掩着嘴笑,从扇骨后面露出半张虚伪的笑脸,故作惊讶。
"罗纱穆斯家的那个女儿果然疯的不轻",然后她们转身就把这件事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添油加醋的讲给下一个听众。
也不知是真怜悯还是假同情。
克莱瑞特不太愉快的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在那卷绷带上浪费精力。
沉就沉了吧,反正伤口一时半会不包扎也不碍什么事。
她从薰衣草花丛中站起身子,甜腻的味道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呛人的花香让她感到不太舒服。
克莱瑞特一向不喜欢这种过于浓烈的香气,这总是让她不受控制的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
那些回忆太久远了,久远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每次闻到这种气味,那些画面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将曾经的她再一次淹没在汹涌里。
她母亲的葬礼上堆满了白色的花,整个大厅也都弥漫着类似这样的香气,浓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那年克莱瑞特十四岁,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身后是亲戚们的窃窃私语。
蚊蝇一样嗡嗡作响,在她身后。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那些话里肯定没有好听的。
冷风吹过,伴随着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克莱瑞特被风吹的微微一颤,下意识抓紧了裙摆。
而这不经意的动作,让裙子的布料粘上了几抹暗红色的血迹,几乎和裙子的深色融在一起。
克莱瑞特看起来却丝毫不在意,她垂眼看了一眼那片血迹,随即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径直向森林深处走去。
克莱瑞特并不喜欢穿裙子,这是个一直藏在她心底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裙子太碍事,让她跑不快,翻不过墙,被人追打的时候还会被踩住裙角。
她至今还记得还第一次因为被踩住裙角,而狠狠摔倒在地的感受。
膝盖磕在石板路上,手掌擦破皮,听身后传来仆人们放肆的笑声,她却还要强撑着拉低裙角,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装作那些笑声与她无关。
那些人以为她不会反抗,以为她只会沉默,但沉默并不代表接受,就像寂静不代表着安宁。
乌云缓缓的将月亮遮盖住,使月光越发黯淡,林间的阴影也变得更加浓稠。
克莱瑞特抬头看向天空,透过交错的枝桠,那轮明月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天气不错。
克莱瑞特这样想,是看极光的好时机。
她想起几年前在北方边境看过的一次极光,当时的那道光横贯天空,露出了里面那个世界全部的光。
月亮平常是亮的,却依旧是什么都照不暖。
克莱瑞特想,这大概就是她和月亮相似的地方,都悬在别人够不到的地方,都被称作某种不祥的征兆,可就算是这样,月亮也无法挣扎。
因为它一旦离开,就会被黑暗吞没,收不到太阳光,最后也只能活生生的被黑暗吞噬殆尽。
所以她和它只能默默的接受着太阳赏赐的那一点光芒。
苟延残喘,勉强维持着自己作为小物件的尊严。
虽然在常人眼里或许有些怪异,但克莱瑞特自己的确是喜欢这种天气的。
夜风干冷,刮过林梢时带着清脆的声响,群星稀稀疏疏的钉在上面,远不如月光显眼。
克莱瑞特继续向前走,她透过林间的枝桠,在森林尽头,终于看见了那个一直寻找的人。
那人也看到了她,微笑着抬手示意,抬脚向克莱瑞特走去。
那人逆着月光走到克莱瑞特身边,周身镶着一层银白色的轮廓,那种教堂的油画中走出来的天使。
然后她挽住了克莱瑞特的一侧胳膊,轻声说道,"我一直在等你。"
但克莱瑞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她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菲利西蒂的话,同时也默默的抽出了被菲利西蒂挽住的左胳膊。
这动作让她感觉小臂上的伤口有种微微撕裂的痛感。
况且她也不太喜欢这种亲呢的动作,太过亲近了,让她觉得不自在。
菲利西蒂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克莱瑞特对她所流露出的那点抵触,还是自顾自的说着些什么,可克莱瑞特却一个字都没有真正听进去。
好吵。
克莱瑞特边听边想着,思绪也不禁回到了她与面前那个女孩的第一次相遇。
那是一个吵闹又令人烦躁的艳阳天,许多与克莱瑞特同龄的孩子们聚在一起,玩着那些在她看来十分幼稚的游戏。
他们在一起大笑着追逐着,还时不时发出几声刺耳的尖叫声。
而克莱瑞特则独自坐在树荫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享受着难得的没有辱骂声和烂菜叶的时间。
当她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视线里时,这才让她真正感受到时间是独属于她自己的,没有石子砸进来搅乱原本平静的水面。
克莱瑞特漫不经心的翻着手中厚厚的书,而注意力却一直集中在天空中的几只白鸽上。
那些白鸽绕着塔楼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真是自由的让人嫉妒。
这时,一个身影挡住了克莱瑞特的视线,克莱瑞特的动作一顿,随后有些不耐烦的抬起头。
刺眼的阳光晃了下她的眼睛,她在眯起眼的同时,也恰好看清了来者的样貌。
只见对方的五官端正,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棕色的发色和像猫科动物一般深邃的褐色瞳孔很是引人夺目。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光泽,像琥珀,像蜜糖。
虽然不是那种会让人一见钟情的惊艳,但也是会让克莱瑞特愿意多看几眼的类型。
来人的目光先是凝视在克莱瑞特手中的书上,然后缓缓上移,用那双美丽的眼睛仔仔细细的看着她。
"你的眼睛很漂亮,是像太阳一样的红色。"
少女的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在克莱瑞特身前响起,轻巧的落进了那个燥热的午后。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笑的眉眼弯弯。
"我叫菲利西蒂 ,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