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京都府警本部的茶水间。
绫小路刚做完月岛健一的笔录，合上文件夹，随手撂在桌角。他端起咖啡凑到嘴边，热气扑面，又顿住，把杯子搁了回去。
门口，下一场笔录的记录员已经等在那里了。
绫小路没多说，端着那杯没喝成的咖啡，跟着他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审讯室。
推开门，穿着灰色外套的女孩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水杯，她身旁站着伊达航和娜塔莉。
“那个……我叫森川海未，我是从一个仓库逃出来的。”
她的声音很小，连日的惊恐还让她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能来到警察局已经是她鼓起勇气的结果了。
娜塔莉轻轻把手覆在海未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让掌心停在那里，不让她感到被抓住或困住。
“别怕，警察叔叔会保护你的。”她微微低下头，蓝眼里的温柔对上孩童的恐惧，“老师也在这里。”
“.......”望着这样的眼神，海未不禁捏紧了杯子，她想，她现在安全了，但是留在那里的还有很多孩子，还在可怕的噩梦里。
她提高了声量，却抖得厉害，“和我们一起的孩子有十几个，大家都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如果……如果有人不听话，就会被关进笼子里。”
“平常他们也会给我们吃的，也会给我们水喝……但是，我偷听到了他们说话。他们说，过几天就要把我们带走，说‘这一批数量够了’……”
海未顿了一下，轻轻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如果我们被带走了，就再也逃不出来了。”
“所以，有一天晚上我们找了一些胆子大的孩子，趁他们人少的时候，从通风管道里爬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留下看着我们的人特别少，只有两三个。他们大概觉得……小孩子没什么威胁吧。”
“但是我们跑出去没多久，他们就开始追我们了。澪她……为了我们，自己一个人朝另一边跑，把人引开了……”
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我跑了好久好久，跑到腿都软了。本来想找人帮忙，但是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人。我好害怕……后来好不容易看到城市了，想去报警，可是又看到了一个人……他是看守我们的其中一个人。”
“所以我又赶紧跑到人少的地方去了，我躲到了一个神社里。饿的时候，就找点果子或者供品吃……”
伊达航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急着打断，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说道，“我今天早上发现她的时候，这孩子浑身脏兮兮的，瘦得厉害。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好半天才敢说出话来。”
绫小路警官仔细回顾了下笔录，“我明白了，这个案子我们这边会受理的。”
“那、那澪呢？”因为激动，海未握着杯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水晃得险些泼出来。
“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她！她可能又被抓回去了……被抓回去的话……”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她知道希望很小很小......可是，她不想放弃，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
她又补充道，“澪她……脸上有雀斑，头发短短的，个子小小的，只到我肩膀这么高，如果你们找到了她，请一定要告诉我，我想当面谢谢她。”
“我当时太害怕了，竟然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坏人......”
“放心吧，海未。警察会帮你找到她的，一定。”
海未的脸埋进娜塔莉的颈窝，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那味道凉凉的，像……像风，像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没力气去想那是什么，只觉得被这味道裹着，很安全。
她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就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一定要撑住啊，澪。
“那个——”绫小路警官提高了点声音，确认着开口的间隙，“抱歉打扰一下，森川同学，我想了解你最开始是怎么被他们抓到的？这或许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海未更加抱紧了暖和的老师，她抿了抿嘴，片刻后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原本在东京一所孤儿院里住的，有一天晚上我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关在那个房间里了。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被带出来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东京……？！”在场四人都被惊到了。
“嗯，不光是我……还有很多孩子，他们有说是从东京来的，也有从神奈川来的，还有从长野来的……”
绫小路看了一眼记录员，示意他把这些记下来，这可不是简单的儿童拐卖案，这事必须上报给东京警视厅，看来要联合其他府一起办案了。
“好，时间不早了，今天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们会先调查这件事，后续可能还需要你帮忙回忆一些细节，帮我们把那些人找出来。”
“……谢谢你，警察叔叔。”
娜塔莉轻轻推了推海未，让她从怀抱里退出去。
“走吧，我先带你去吃点热的东西。”
走出警局，几人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伊达航和娜塔莉害怕海未因为这件事出现心理阴影，于是他们共同决定在京都这几天先带着这个孩子，之后再由警方接管为她找领养或是合适的孤儿院。
但他们看不见的，是另一个世界。路灯下，站着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女孩。
“海未——！”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夜色里散开。
没有回响。
没有人回头。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急，更尖。
海未正被娜塔莉牵着，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她低着头，完全没有听见。
“……海未？这是你的亲生父母吗？”
女孩愣了一下。她看着海未被牵着的手，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那一瞬间，她甚至真的以为，海未得救了，找到家人了。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涌上来，像是替朋友高兴，又像是……有点孤单。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惨白，清冷。
脚下，却没有影子。
“海未，是我啊。”见好朋友没有理她，她往前迈了几步，几乎是贴着海未的胳膊在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看不见我吗？”
她越来越急，声音开始发飘。
直到她听见了海未在说——
“澪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女孩猛地停在了原地。
——澪。
那是在叫她吗？
——宫原澪。
“她把手表送给了我，可是我却弄丢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记忆的闸门。
潮水瞬间淹没上来。
「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就送给你啦，当做我们友谊的见证！
「那说好了喔，等我们逃出去，就一起去赏樱。」
「海未，快跑——」
「澪——！」
「我去引开他们，你往这条路跑！」
三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跑过去，想拉海未的手，指尖却穿了过去。
澪愣住了。
她又试了一次，手还是穿了过去。
路灯的光落在她没有影子的脚下。
“……啊。”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发抖，“……回不去了……我回不了家了……”
“我想回家......”
“我要找爸爸妈妈......”
「我带你去找爸爸妈妈。」
有声音从虚空传来，似乎是离她很远却又很近。
「快来这里。」
「快过来这里吧。」
非人感的机械音响起，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出现，接着，无数双红色的手朝她伸出。
“真的吗？你们真的能带我去找妈妈吗？”
她整个人往前一倾，脚不受控制地迈了半步——
“不要！快回来！”
好不容易找到女孩的山川和星川同时以指化盾，白光如瀑布般从女孩与黑暗之间升起，隔开了畸形丑恶的妖怪与即将被蛊惑的人类亡灵。
光幕那头，妖怪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扭曲：
「好……香啊……」
「真……诱……人……」
山川冲过去，一把将女孩拽离那条线，手臂死死箍住她发抖的肩膀。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体温的异常冰冷。
“别怕，他们过不来。”
黑暗里传来窸窣的蠕动声，像无数只脚在摩擦地面。
「好香……」声音从左边冒出来，十分黏腻。
「……好诱人。」右边的声音接上，带着贪婪的吸气声。
下一秒，怀里的女孩猛地一僵，随即仰起头。她的右眼红得发亮，直勾勾地盯着山川，嘴角咧开，“哥哥……你好香啊……”
四周的墙壁、地面、空气中，都开始回荡那种重叠的、非人的低语：“好香啊……真诱人……”
山川被那句黏腻的“哥哥”激得寒毛瞬间炸起。那股混合着孩童音色与非人邪气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他下意识地松了力道，手臂僵硬地停在那里，喉咙发紧，指尖冰凉，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
“好香啊，真诱人......”
纯净的神器对于妖怪来说是致命的诱惑，是大补品。
妖怪的声音和女孩的声音正在彼此交叠，越来越分不清哪一道属于她，哪一道来自另一端。
终于，妖怪越过了那条境界线。
女孩伸出双手，“哥哥，你让我咬一口吧。”
下一秒，山川的视野被整个如幕的黑色笼罩。
他看不见女孩了，只感觉一股腥风当头压下来。
“快跑——！”
星川的尖叫在身后炸开。她没冲上去，只是将力量催到极致，试图在山川和黑暗之间钉下一道屏障，但那黑暗滑开了光，去势不减。
会死的——！
再不走会被吞噬的——！
“嘭——”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
就在那团黑影合拢的瞬间，朝日到了。
她一只手扣住山川的后领，另一只手捞起星川，脚尖一点，纵身跃起，落在了最近的屋顶边缘。
她把两人放下，关心道，“没事吧？”
没人回话，山川和星川都在大口喘气，他们还没从那股冰冷的死气里缓过来。
“好香啊，在哪里？”
猎物在眼皮底下消失了，妖怪不肯放弃，在街道上缓慢爬行，不停地张望着。
“朝日小姐，快救救那个女孩，她在妖怪的肚子里！”
朝日垂下眼睛往地面看去，这是一只蜘蛛，八条腿，黑色绒毛，但太大了，足有几个房屋加起来那么大。
“我知道了......”她的神色沉了下来，“要跟我一起吗？”
“嗯。”
“来吧，山器。”
格、洛、克、手、枪出现在朝日手里，她以指为笔，将自身神力注入枪内，
“臣服于山器之威，去除各种污秽障壁——”
朝日瞄准妖怪头部，扣下扳机。
“不要——”没想到神明会这么干，山川瞪大了眼睛。
妖怪猛然抬头，疯狂地扭动着身躯，最终子弹只射中了它的脚。
射偏了——是神器的意志力在起作用。
但妖怪仍发出痛苦的嚎叫，声音刺得他们捂住了耳朵。
“朝日——”山川喊了一声，他没继续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怎么能，怎么能对一个小女孩开枪......
神明侧身跳起，躲开妖怪当头砸下的一拳。
“她没救了。“朝日盯着那团蠕动的身躯，扣在扳机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被吞噬的灵魂，杀了才是解脱。”
话没说完，妖怪的另一只手已经从左边挥了过来。朝日来不及闪避，硬生生挨了一下，整个人被砸飞出去，在地面滚了十几米才停下。
“咳——”
血腥气从胸口涌上来，她撑着地面，吐出一口血，“山川，被妖怪魅惑吞噬的灵魂是回不来的，再这样下去，她只会堕入炼狱里。”
“朝日——”星川在屋檐上厉声喊道，“别硬撑，召唤我！”
朝日抹了把嘴角的血，没回话。
神器空间里，山川攥紧了拳头。
不甘，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结局呢？
妖怪拖着庞大的身躯，一步步逼近。
朝日再次举枪，枪口稳稳锁死那团蠕动的黑暗。
“山川，你还不明白吗？”
“这个孩子......她真正的执念不是找到海未，也不是找到爸爸妈妈。”
“她真正的愿望，是希望他们能够好好活下去啊！”
愤怒、痛恨，怜惜交织在一起，山川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之中。
“所以，就让那孩子解脱吧。”
“砰——”
这一次，弹道没有偏离。
白色神纹从妖怪腹部开始扩散，漫过它黑色的身体。
“……谢谢。”
恍惚间，他们听见了女孩的声音，很小，小到他们以为是幻觉。
妖怪消失了。
光芒正在散去，恍惚间，只是很短的一瞬，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女孩笑着，她拉着另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在阳光下奔跑着，草地很绿，远处有大人坐在樱花树下，拿出了准备好的便当。
只是一瞬。
画面散开了，像什么都没存在过一样。
山川低下了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很闷，这是他第一次直面人类亡灵的消逝，不同于肉身的死亡，这是真正的消失，现世与彼岸都不再有她存在的痕迹。
连转世都不能有。
星川小姐出发前露出的那样表情，是早就预料到了结局吗？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断在暗示他，叮嘱他。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句——
“……她说了谢谢。”
刘海挡住了神明的眼睛，没有人能看见她此时的表情。
“嗯，我听到了。”
“......滋”
皮肤发出了轻微的灼烧声。
手枪滑落，她无声地弯下腰，捂住了脖子，紫色的污染正在蔓延。
“朝日！你怎么样？”
星川跑过来想要检查她的伤势，却见她往后挪了几步。
“别碰我，会传染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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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晃而过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