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9月20日。
机舱密闭的冷气流裹着轻微的引擎轰鸣,许志贤靠靠窗座位,指尖隔着衣料反复摩挲口袋里的戒指。
飞机穿行在万米云层之间,窗外是一望无际惨白雾霭,她闭着眼,将所有线索逐条在脑海复盘,密密麻麻的疑点在心底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凌涓明明熬过2030年那场生死关口,最终还是选择跳楼离世,绝不可能只是积郁成疾这么简单。
她一遍遍梳理于蔚阑接手世臻集团的时间节点、为什么每次凌涓出事前凌星衍都没有发现异常,明明平时盯得几乎寸步不离、继母的亲生儿子为什么始终无缘核心权力、他的继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无数疑问轮番涌上心头,越细想,凌涓的死亡就和于蔚阑、他身后复杂的家族纷争捆绑得越紧,其中必然藏着一层她从未看透的直接关联。
她抬手将戒指取出来摊在掌心。
指尖刚贴合戒身纹路,金属便顺着她指骨自动收缩尺寸,稳稳贴合在中指,不大不小刚刚好。
可见识过透支寿命跨越时空的力量后,这点特异反倒不值一提。
许志贤缓缓闭上双眼,周身机舱噪音慢慢淡去,心神全部沉进记忆深处,锁定2030年上海那家本帮菜馆的画面。她意图锚定那个黄昏,穿越回去与当年的自己、于蔚阑碰面。
时空拉扯的眩晕瞬间席卷四肢,无数零碎、不属于她当下的记忆蛮横涌入脑海。
画面碎片走马灯般飞速翻涌:同一家包厢反复落座数十次,满室蓝星花与洋牡丹层层堆砌,烛火温柔,分明是精心布置好的表白场地;从前的她会笑着和于蔚阑分一碗甜汤,两人闲谈未来,眼底藏着的情谊根本无法掩饰......
许志贤骤然恍然。五年前于蔚阑眼底挥之不去的失落终于有了解释。那条被改写的旧时间线里,他们在这里拥有无数过往,可新一轮时空修正后,所有温存只留他一人独守,她的记忆被彻底覆盖,只剩陌生与疏离。再过不久,这一段只有他记得的回忆,也会随新轨迹彻底消散,再无人留存。
心底冷意漫上来,她迅速收拢纷乱心绪,一套新的计划在脑中成型。
光影破碎重组,她化作无实体的半透明虚影飘落在餐馆包厢门外。她刻意避开门板桌椅,径直穿门而入。
屋内,2030年的于蔚阑垂眸握着茶杯,眉眼浸着化不开的落寞,对面五年前的自己正客气客套,两人之间隔着无形隔阂。两人忽然齐齐抬头,望向凭空出现的她,眼里写满猝不及防的震惊。
许志贤目光先冷冷剜了于蔚阑一眼:“别失落了,今天的菜挺好吃的。”
五年前的自己呆愣愣地点了点头,和于蔚阑相顾无言。
话音落下,她视线落在于蔚阑中指上,直截了当发问:“这枚戒指你从哪里得来的?”
于蔚阑猛地一怔,眼底满是错愕,低声作答:“上个星期天清晨凭空出现在办公桌,来源无从查证。”
许志贤立刻转头,看向五年前的自己,语速急促清晰:“现在立刻,把这枚戒指抢过来。这就是你们下午聊了整整一下午、能穿梭时空的信物,千万不能让于蔚阑碰到”
当年的许志贤反应极快,闻言二话不说,探身伸手攥住于蔚阑戴戒指的手腕,干脆利落地将戒指从他指上褪下夺走。
于蔚阑没有半点反抗,耳尖飞速染上一层薄红,垂着眼任由她取走信物,温顺得反常。
许志贤看着他泛红的耳廓,无奈低声斥了句:“真是没出息。”
随后她侧过身,凑近年轻的自己,压低声音,将自己所知时间线的重要节点细细交代。
确认一切安排妥当,许志贤望着眼前一怔一静的两人,突然生出强烈的不舍,她意识到这次过后,有些记忆再也无人知晓,交叠的轨迹最终还是落得个形同陌路,身影如同晨雾般缓缓淡化,彻底消散在包厢暖黄灯光里只留下一句轻声的“Tschüss, mein Schmetterling”。
两人愣住了,在原地面面相觑。
剧烈失重感褪去,许志贤视野重新清晰。
许志贤猛地睁开双眼,窗外再无高空云层,入目是自家书房熟悉的米白色书柜、摊在桌面的设计手稿。她早已不在万米高空的航班之上,安安稳稳坐在家中书桌前,戒指还静静地在自己手中。
另一边,2030年的包厢里,灯光暖黄,桌面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桌没怎么动过的菜,和一段刚刚被搅乱的时间。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刚刚的虚影像一簇被风吹灭的火苗,晃了晃就彻底消失在暖光里了。可她留下的那几句话还在桌面上方悬着,沉甸甸的。
许志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戒指,又抬头看了看于蔚阑。他垂着眼,手指搭在茶杯边沿上,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变故里完全抽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太合适。最后筷子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于蔚阑抬起眼看她,她的筷子正夹着一块已经冷掉的糖藕,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嘴里嚼了。他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目光软了一点。
许志贤嚼完那块糖藕,放下筷子,手指摩挲着杯沿:“咱们……来这里吃过很多次吗?”
于蔚阑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头:“应该是第一次来。”他顿了顿,“但我梦到过。梦里面来吃过很多次,点的也是这些菜。所以我就想验证一下。”
许志贤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梦的事。她低头摸了摸那枚戒指,指尖沿着戒面的纹路慢慢划了一圈,然后从手上褪下来,放在桌面上朝他推过去:“这个还给你吧。她说的应该没错,不过既然一开始是寄到你那儿的,还是应该物归原主。”
于蔚阑看着她推过来的戒指,没有立刻拿。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接过来放进西装里,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又放回桌上,推回到她面前:“还是你拿着。”
许志贤愣了一下:“你……”她很快反应过来,拿起来凑近看了看,指尖一碰到戒面就知道感觉对了。真的假的她还能不知道?
刚才那枚摸着有点涩,她抬起头看向于蔚阑,他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如常,耳根却微微泛着红。
未来的许志贤附在她耳边说的那句“于蔚阑这么谨慎的人,一定不会这么招摇地拿着,你想办法找到真的。”还在她脑子里没散,她刚才那一套推戒指的说辞,只不过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于蔚阑,他已经放下了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
“什么时候换的?”她问。
“你抢走之前。”他也并不惊讶,没有丝毫被拆穿的尴尬,“你伸手的时候我就换了。”
许志贤把戒指攥进手心,沉默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挺能藏的。”
于蔚阑转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刚刚附在你耳边跟你说了不少东西吧。”
“该说的都说了。”许志贤把戒指放进口袋里,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话锋一转,“而且,你应该已经见过你弟了吧。”她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她什么她,那是最亲爱的自己。
于蔚阑看了她几秒,不知可否。他伸手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的时候杯底轻轻磕了一下桌布:“菜凉了,要不要让服务员热一热?”
许志贤低头看着那杯茶,心里有了数。她夹了一筷子凉透的糖藕放进嘴里嚼着:“不用了,就这么吃吧。”她不爱吃甜的,此时心里装的事情太多反而吃得下去,也许味同嚼蜡。
于蔚阑没再说什么。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吃凉透了的菜,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事。
第二天一早,许志贤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
上海的晨光被高楼切碎,稀稀落落地铺在路面上。她拦了一辆车去机场,路上没有发消息给于蔚阑,于蔚阑也没有发来。
昨晚那顿饭吃到最后谁都没再开口,结账的时候于蔚阑伸手拦了她一下,她没有让,自己扫码付了,他也没有坚持。
飞机落地以后她直接回了家。
屋里光线暗淡,窗帘还拉着,是她出门前随手拉上的。她把行李箱靠在玄关边上,换了拖鞋走进书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了下来。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觉得有些陌生,就像看一个字看久了突然不会写。
戒面在台灯下泛着暗银色的光,蝴蝶翅脉的纹路每一道都细得像用针尖刻出来的。那是当时她专门找了工作室亲手参与制作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还和新的一样,就像是定制的主人从来没有使用过。
她伸出食指碰了一下戒面,触感冰凉光滑,没什么特别的。可昨晚它在她手里发过温,自动收缩尺寸贴合指骨的时候,那种仿佛有生命般的触感还留在记忆里。
只是相比她见识到的穿越时空的能力,会自动收缩反而没那么新奇。
她记起昨晚饭桌上自己问过的那句话,她端着茶杯,于蔚阑也端着,两个人隔着桌面坐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开口:“你在德国那几年,有什么爱好吗?”
于蔚阑想了一会儿才回答:“看拳击比赛。”他顿了顿,续上,“离校不远有个馆子经常有比赛。压力大的时候就去看一场,散场走回去,吹一吹风。”
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心里却暗暗记了下来。
此刻坐在书桌前,她打开电脑,搜索栏里输入了慕尼黑工业大学。页面加载出来,是那所学校的主页,她点进学院介绍那一栏翻了翻,又关掉,另开了一个页面输入慕尼黑拳击赛。
2023年的一张宣传图出现在界面。深色背景上两个模糊的拳击手轮廓相对而立,标题用白色粗体字写着比赛时间和场馆名。
底下还有几行小字,是参赛选手名单和购票渠道。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又切回慕尼黑工大的页面,算了算于蔚阑的毕业时间。他应该已经读研几年了。时间对得上。
她翻出当年记录警校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列时间表。
写完后又停了一会儿,在拳击上画了一个圈。她想起那枚戒指的使用方式。锚定时间地点和人物,以虚影形态停留十分钟,强行实体化要折损五年寿命。她不需要实体化,也不想耗自己寿命,希望昨晚见我的她也没有耗费不必要的代价。
窗外天色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
她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把那枚戒指拿起来,套在中指上。金属贴合指骨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就不再动了。她闭上眼,把心神沉进高考成绩结束的那天。
光影破碎又重组。时空拉扯的眩晕感包裹住她。
十分钟原来这么短。
为什么当时的自己能跟我交代那么多事呢?她是不是演练了更多遍。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涌进脑海,她没有抗拒,只是放它们穿过去,像水流过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