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纪563年
九月的尾巴拖着一场没头没尾的雨,三中高二(3)班的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空了半个月。
班主任老周领着一个男生走进来的时候,早读结束的广播音乐正好从操场上滚过一遍,声音不大不小地漏进教室。
老周拍了拍讲台。
“这学期咱们班来一位新同学,池晓,大家要多关照啊。”
池晓站在讲台边上,他个子很高,五官也是出奇的精致。
有人注意到他颈侧上没有信息素阻隔贴,这是一道沉默的声明。
Beta。
教室里瞬间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三中是重点高中,Alpha和Omega的比例都不低,Beta反而是少数派。一个Beta长成这个样子,多少让人觉得有些错位。
老周看了一圈空位,最后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说:“先坐那儿吧,那个位子空了一段时间,回头让人把桌椅给你换一套。”
池晓点了下头就往下走。
他在那个位置边上停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湿巾,把桌面和椅面仔细地擦了一遍,做完这一切他才坐下来。
池晓的前桌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快速地转回去。
她低头给同桌发消息:我宣布,这是我们班最好看的男生。
同桌秒回:你上个月说那个体委也是这么说的。
前桌:哎呀哎呀,那不一样,各有各的好。
这种评价只在后排的几个女生中间流传几分钟就消失了。
这种Beta在高中阶段最不好过。
长得太出众,没有信息素压不住场面,精神力也弱的可怕。Alpha会觉得他没意思,Omega会觉得他没威胁,两头不靠,尴尬。
“何驰!”老周朝教室后面喊了一声,“差不多可以醒了哈!”
教室后排角落里一个正趴在桌上的人动了动。
何驰抬手朝老周晃了一下,示意自己醒了。
老周“啧”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没人不知道三班的何驰,他人缘好到爆炸。
顶级Alpha,精神力等级入学测试的时候还破了个小纪录,在星都的全际物理竞赛上拿过奖。篮球打得好,人也长得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这样的人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本身就是一件很矛盾的事。
老周说过几次要把他调到前面来,他都笑着拒绝,理由是同桌上课打呼噜能帮他集中注意力,这个理由扯得老周都不想再跟他多说第二句。
早晨的穿堂风从后门灌进来,带着操场草坪被雨水泡过的青涩气息,何驰动了动鼻子。
他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新来的Beta同学。
池晓正侧着脸看窗外。
何驰的手肘撑在课桌上,下巴搁在掌心,就这么看着他。
旁边的赵鸣远注意到他的视线,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怎么?”
何驰回过神来,嘴角一弯,大大方方地说:“我在观察新同学。”
赵鸣远眨了眨眼睛:“观察出什么了?”
何驰笑了一下,说了句不着调的话,“强迫症,不好相处。”
赵鸣远嗤笑一声。
第一节课是数学,代课的老师姓钱,年纪不大头发就已经少了一圈。
池晓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一直在做自己的事。
钱老师讲完一道压轴题,随口点了新同学起来回答下一道,大概是想试探一下这个转学生的底子。
池晓站起来,目光在黑板上的题目上停留不到两秒,开口说了一个答案。
钱老师愣了一下,他抬手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答案,点头说:“对的,怎么做的?”
池晓沉默了片刻,诚实说,“心算的。”
钱老师:“……”
“……”
教室里静了一下。
何驰在最后一排歪着脑袋,小声跟赵鸣远说:“这人不太对劲。”
赵鸣远也歪了头过来,问:“哪里不对劲?”
何驰沉思片刻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
赵鸣远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在说什么?”
何驰想了想打了个赵鸣远易懂的比方,“就像你让我做小学一年级的加减法,我做对了,但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说的事。”
赵鸣远“哦”了一声表示不理解,给何驰翻了个白眼,“你好莫名其妙。”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池晓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离开。
何驰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处踩空了一级台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鸣远在后面笑疯了。
何驰没理会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池晓旁边,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问:“池同学,你去哪个食堂?”
池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何驰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池晓的正脸,比刚才在教室里看到的更清晰。
池晓看着他,开口说了今天对同学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谢谢,我不吃食堂。”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何驰:“……”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拒绝,感觉好奇怪。
何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瘦的背影穿过走廊,转弯,消失在楼梯口。
“成功了吗?”
赵鸣远追上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走廊中央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事吧?”
何驰回过神来笑了一下。
“没什么。”过了一会又道:“就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
赵鸣远狐疑地看着他,何驰搂过他的肩膀往楼下走,嘴里开始胡扯关于炸鸡腿的事。
池晓在三班待了三天,坐了三天靠窗第三排的空位。
第四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课桌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换座位了,你搬到最后一排来。”
池晓看了一眼那个堪称狂草的字迹,不太像老周写的。
老周的字工整是工整,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虚浮。这行字的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劲的,捺画拖得很长,有一种不太掩饰的少年气。
后排靠墙的角落里有两张空桌子,一张上面摞着半人高的课本和卷子。
池晓把书包放在那张干净的桌上。坐下来之后他才注意到旁边靠墙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不是没人坐。
桌面上散落着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翻到某一页,笔还夹在书页中间。题集的扉页上写着两个字。
何驰。
笔画凌厉,收尾处带着一个随意的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