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璋府上挂了白,来客寥寥无几,杂人倒是不少。
李璋不知去忙什么了,半天不见身影,只是派了一堆人来伺候周璟珩。
但周璟珩不喜人多,待他们上了茶,便都叫退下了。
两盏茶下肚,大忙人总算露面。
“劳世子久等了,真是罪过。”李璋满脸愧疚地走出来,“世子驾到本应即刻相迎,奈何兵部事务繁忙,咏儿又乍然离世,留下太多未尽之事需要处理,实在是抽不开身,望世子体谅。”
周璟珩温和笑笑:“无妨,李大人肩负重责,自然繁忙,我不过是闲来拜访,大人不必挂心。”
李璋闻言,不算礼貌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抵是真信了他谦卑和善,登时就摆起了长辈架子。
“也是,世子如今在大理寺任职,大理寺卿不在京中,既无上官压制,又无大案未解,近日里定然是清闲的。”李璋自顾自地坐下,“我府中下人虽不比宫中,但也还算机灵,定然不会怠慢了世子。若是世子喜欢,尽可在府上多待会儿,我定会让他们好生伺候。”
他这话说得好似多客气,实际上处处透露着不屑,面上还摆出一副恨不得周璟珩立马滚蛋的样子,丝毫没有恭敬地意思。
但周璟珩听了,不怒反笑。
“哦?怎么伺候?”他一手撑着下颚,淡定的挑眉。
李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顿了下。
他警惕的看了一眼周璟珩,试探道:“世子想如何伺候?我府上的人都听话,世子想如何折腾都行,我不心疼,大不了日后多赏些银子就是。”
周璟珩笑了。
他玩味的摇了摇头:“我没那兴致。好不容易求得恭慧县主那等良配,我哪还敢在外寻欢作乐,自是要早早归家的。这种玩笑话,大人莫再提了。”
“女人而已,有什么可顾及的。”李璋不屑极了,“世子也别蒙我,恭慧县主自幼便是个四处惹祸的,她的大名京中谁人不知,哪里有半点世家大族闺秀的模样,她也算得良配?”
“那大人认为,如何才算良配?”周璟珩天真问,“十一岁的郑鄀婷算吗?”
霎时间,李璋没了表情。
他死死的盯着周璟珩,像是妄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什么信息一般。此刻,他再也不敢轻视眼前这位“小辈”。
二人四目相对,无人退让。
李璋装傻:“世子说什么呢?这是哪家的闺秀吗?若论年纪,仔细算来族中倒也有与之相配的,世子若愿意牵线,我也可亲自上门说项。”
“大人别开玩笑了,大人风流一夜,郑小姐早失了性命,大理寺卿为此一夜白头,哪里还能与你族中之人成婚,莫不是大人以为,冥婚也未尝不可?”周璟珩说着,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李璋猛然惊醒。
事已至此,他才醒悟,眼前这人不是什么轻易便可敷衍的羔羊,而是一头静待时机的猛虎。
只是刚亮爪牙,他便无力招架。
然而周璟珩的攻势才刚刚开始。
“庆历三十五年,你第一次犯案,与李咏一同将幼女斩杀于河边,事后重金赔偿,因此女在家中并不受宠爱,此事并未事发。往后多年,你二人得寸进尺,屡试不爽。你利用兵部职权,揽财无数,又用钱财买通受害者的家人,若有不从者,一律全家灭口。”周璟珩说,“直至两年前,你为追求刺激□□了郑鄀婷。你本不打算得罪大理寺卿,因为你知道他若知晓此事定然不会轻绕了你,所以一开始并没打算杀了她。谁知过程中,郑鄀婷反抗激烈,你一时上头,竟失手掐死了她。”
周璟珩说着,忽然蹙起了眉。
他问李璋:“大理寺卿爱女心切,对你恨之入骨,此事你是如何瞒下来的?”
李璋久久未言。
心中方寸大乱。
他本以为周璟珩不过是个养尊处优,靠着父亲上位的世家公子,只知些吃喝玩乐,纵有鸿鹄之志,也能挥毫一二,可到底是纸上谈兵,做不出什么大事。
可现下,他对案件的掌握程度远超了李璋的想象。
看似柔顺无害,实则韬光养晦,一击毙命。
至此,李璋终于意识到大限将至的危机。
周璟珩却仍未休止:“你瞒下此事后安分了一段时间,但人性的恶是深扎进骨髓的,一旦犯了禁,便再也无法挽回。这个瘾你改不掉,李咏亦是。官家小姐不成,还有贫民百姓,那些连生存都无比艰难之人,有的甚至既无亲属也无户籍,死了也没人知道,干净利落,你叔侄二人的野心也随之壮大,犯案频率不断攀升,直至昨夜李咏丧命,你觉出不对。”
“我大可与你直说,此事是我与大理寺卿串通所为。旧仇难忘,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绝不会放任你叔侄二人逍遥法外。李咏死了,下一个就是你。”说罢,周璟珩抬眸。
压迫感随之落下。
李璋惊恐万分。
此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大理寺少卿的据理力争,而是帝王血脉。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时——周璟珩忽而变了脸。
他像是开了个玩笑一般,收起了威压。
甚至勾了勾唇角。
“大人莫慌,这不过是大理寺卿的念头而已。”周璟珩轻松地挑了挑眉。
李璋瞬间反应过来其中的深意,抓住了这根橄榄枝,问道:“你要如何?”
周璟珩没即刻回他,装模作样的思考起来,直至李璋失了耐心,他才缓缓道来:“大人在朝中颇有建树,亦是陛下眼中的忠臣,权势、钱财,多年来积累颇丰。家父刚册封不久,朝中前太子党残留不少,若大人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诚意,证实日后会为家父效力,忠心不二,此事便能一笔带过。大理寺卿那边,我自有法子帮你全身而退。”
得寸进尺的小崽子。
李璋咬牙。
周璟珩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伸手要钱。
若只是要钱也罢。
钱财这东西他一贯拿得容易,为了保命吐出来些也不算太为难。
可若是给了钱还要给周璟珩卖命,那么李璋背后之人定然会勃然大怒。
到时进退两难,怕是比死了还难受。
即便他真下定决心从此就跟了他周世子,周璟珩这番前脚与大理寺卿联手杀李咏,后脚就全盘托出,威逼利诱李璋跟随的做派,也叫人难以信任。
与这种两面三刀的小崽子联手,无异于玩火**。
他绝不能答应。
慌乱之间,他竟真想起些什么。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子未免要得太多了。”李璋强装镇定,“世子大可去试,我死了没什么,但有件事,我死之前定然是要说出口的。”
周璟珩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听闻沈县主一心查明真相,为此不惜求陛下恩赐,进了大理寺。”李璋得意道,“她如此在意家人之死,若是知晓安平郡主死前最后见到的人是太子殿下,她与世子的婚约,是否还能进行下去呢?”
砰的一声,周璟珩手边的茶盏碎在了李璋的脚边。
他冷笑问:“威胁我?”
“怎会。”李璋挑衅道,“卑职不过是觉得,县主合该知晓其中真相,再去决定,是否要与仇家之子成婚,替仇家洗清流言。”
“......”
话音落,二人都不再言语,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对方。
无声对峙。
僵持不下之时,一个小厮闯了进来。
“大人,柳相来了。”小厮气喘吁吁,“身后还跟着...跟着...”
“跟着谁?”李璋烦躁打断,“把话说明白。”
“跟着我呢。”一道女声响起,他循声望过去。
周璟珩蹙紧了眉头。
小厮后头,左相柳凭新被人搀扶着进来,扶他的人,正是那声音的主人,他们先前话题的主角——沈知漫。
沈知漫巧笑嫣然:“贸然来访,打扰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