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小巷里幽暗无比,令人心惊。
一个身形瘦小的女童蜷在角落里。
身上穿着难以避寒的单薄衣衫,浑身都被冻得紫红紫红的。
但她却无暇顾及。
她像是恶狼幼崽般,双目发红的瞪着对面那道漆黑的身影。那道身影像是被激起了兴趣,发出阴森的笑声,朝着她猛地扑来。
噗呲一声——
鲜血溅了满地。
一把满是铁锈的匕首落在被人踩脏的雪上。
天光大亮。
沈知漫刚踏入大理寺,便被周璟珩的人带去了狱里。
周世子衣冠楚楚,端坐上位,身旁是一脸殷勤,端茶送水的狗腿子蒋之远。
周璟珩面色不佳,瞧见她来了,才露出些许笑意。
装腔作势。
沈知漫心中暗暗骂道。
但还是装出恭顺的模样,听他说事。
“昨日夜里,兵部侍郎李咏被人杀害,身旁只有一把生锈的匕首和一个冻昏过去的小姑娘。晨起时有百姓路过,认出他的身份,来大理寺报了官,连同罪证和那姑娘一并送了过来。可那姑娘醒后,竟说自己杀了李咏。”周璟珩说,“但我瞧着她不过七八岁,浑身是伤,孱弱无比,不像是能杀人的样子。更遑论李咏出身兵部,身强体健,意识清醒之时,寻常成年男子也未必能得手,事有蹊跷,你作为主簿需得记录案件,今日便随我前去查探一番。”
“是。”沈知漫乖乖跟着去了。
打开牢门,沈知漫才知是何等的孱弱无比。
她不忍看下去,不动声色的将目光瞥向了周璟珩,见这人露出了比往常还要温柔的模样,活生生菩萨转世。
活菩萨蹲下身,语气十分柔和的对那孩子说:“别怕,事情查清前,大理寺是不会对你用刑的。即便日后定了罪,我也会替你求情,让你少受些折磨。”
沈知漫坐在早已备好的桌椅前,倒水磨墨。
她的笔刚伸进去,砚台里头就多了个不速之客。她抬头一看,蒋之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捧了个小册子,像是不信任她,打算多记一份。
沈知漫转头翻了个白眼,继续蘸墨,装作不经意般,甩了蒋之远一身乌黑。
“你做什么?”蒋之远立刻便怒了。
沈知漫无辜的眨眨眼:“我不习惯写字时身旁有人,不小心的,大人不会那么小气吧?”
蒋之远瞪着她,刚要说些什么,周璟珩忽然回过头来。
二人望去,才发觉被审讯的小姑娘吓得缩回了角落。
周璟珩脸上神色霎时冷了下来,轻声警告:“你们自己的事自己私下解决,别吓着孩子了,本官还要审讯。”
“是。”二人安分下来,在一旁默默听着。
周璟珩便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温柔似水的安抚小姑娘:“别怕,他们不会再吵了。”
小姑娘蜷缩的四肢这才松动了。
“你既说自己杀了李咏,那你为何要杀他?他从前伤害过你吗?”周璟珩继续问,“你又是如何能在深夜将他引到那条巷子里的?”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皮,试探般偷瞄了他几眼。
周璟珩并不着急,耐心地等着。
过了半晌,她才终于开口:“他...他□□了我。”
声音极其微弱,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内容却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知漫手抖了下,墨水滴在纸上晕作一团。
她眨了眨眼,呼出胸口那团沉重的气息,而后换了张纸。
“不是我引他过去的,他昨夜又对我下手了。他嫌我脏,要把我杀了丢掉,趁我身体动不了,就把我拖到了那里。”小姑娘说着,脸色越来越白,像是重新陷入了噩梦,“但是天太黑了路又特别滑,他动手的时候摔了一跤,我就趁他不注意把刀抢了过来,然后他就死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小姑娘碎碎念叨着,“我只是受不了,我想跑,我没想到他会死掉。”
她的表情十分痛苦,四肢再次蜷缩起来。她的手扣着身上早已溃烂的皮肤,又留下新的痕迹。
沈知漫心中难受,却不得不一一记录。
然而写着写着,她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
沈知漫抬起头。
这几日天气回暖,盛京亦多日不曾下雨,路上没有结冰。若没记错,她先前见过李咏,猪一般的吨位,绝不可能轻易跌倒,除非他当时并不清醒。
再说凶器,李咏手握兵部重权,怎会去用一把生了锈的匕首?即便他吝啬于花钱,兵部难道就找不到一把好刀吗?
甚至凶器还是小巧的匕首。
一个与成年男子,尤其是习武的成年男子,十分不适配的武器。
若真是奔着杀人去的,怎么会选一个自己从不用的东西?
其中还有隐情。
“想问什么?”许是看出了她的顾虑,周璟珩问。
沈知漫摇摇头,不想将脑中毫无凭据的猜测说出口。
可周璟珩却起了身,示意她过去:“你试试看吧,上回破解赵氏一案你算有功,让你试试也无妨。”
“这不是越俎代庖吗?”蒋之远自然是第一个反对,“世子!切不可被这狐狸精迷了眼啊。”
“闭嘴。”周璟珩淡淡瞥了他一眼。
蒋之远忿忿熄火。
事已至此,沈知漫只好硬着头皮上。
思忖了下,她问:“李咏摔倒时是何种状态,他昏过去了吗?在此之前,他的意识一直是清醒的吗?”
“我不知道。”小姑娘答,“我看他倒下就冲过去抢刀了。”
沈知漫闻言蹙了蹙眉,抉择了半晌,还是问出了疑惑:“你说他先是伤害了你,让你难受得动不了后将你拖到巷子。李咏不是自虐的人,外头天寒地冻的,他不会在外面做那档子事,所以地点一定是在卧房,卧房到巷子距离并不近,这期间你都没有任何反抗能力,怎么他一倒下你就能把他给杀了?”
“一个人若是难受到了长时间都无法动弹的状态,即便后来恢复了知觉,身体也不可能立刻进入进攻状态,除非你一开始便做好了准备。”
此言一出,在场人皆看向了她。
沈知漫强装镇定。
于情,她不该问出这样冒犯的问题,对一个被害的小姑娘发出如此刻薄的质疑。
可于理,她身在大理寺,无论最初目的是什么,如今担了这个名头,就得尽这份责。
律法无情,只论真相。
沈知漫不得不为。
“沈县主真是会说话啊,要不干脆找个太医来验身,解了县主这份疑惑?”蒋之远嘲讽到。
周璟珩闻言蹙起眉,护犊子的模样也装不下去了,不多时便将她推开,俯下身去安抚那个姑娘。
他背对着沈知漫,语气有些冷:“县主自幼娇养,不知平民百姓之苦,一时失言也是有的,可孩子年幼,受不起你这无故质疑,还请县主慎言,莫要再往别人伤口上捅刀子了。”
沈知漫自知理亏,有口难辨,索性作罢。
她反身回到自己本该待的地方,不想后头却突然传来意想不到的动静。
转过头的一瞬间——那小孩猛地扑向了周璟珩,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她便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臂上,像是恶狼般,死死的叼着。
这一口实在太重,周璟珩疼得冒汗,他下意识将人往外推,可竟没有半点用处!
沈知漫心中不好,连忙上前,用尽了全力,才和周璟珩一起将那孩子推开。
松开的瞬间,咬痕处冒出鲜血,透过袖子渗了出来,浸湿一大片,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更加令人心惊的是,先前孱弱的小姑娘见状,露出十分得意的笑,牙齿上还沾着周璟珩的血。
恍若罗刹降世。
沈知漫心寒无比。
“李咏死的时候当然清醒着,也没摔倒。”那孩子说,“那把刀本来就是我的,我就是为了杀了他才将他引到那条巷子的。他欺男霸女那么多年,一刀致命够仁慈了吧,他活该啊!他就应该被扔进油锅里,煮熟了再杀,才算是死得其所!”
说着,她又要冲上来伤人。
牢中众人连忙逃出,快速锁好了门,
那孩子半点也不死心,拼了命的挣扎,肢体也从缝隙中钻出来,像是要撕扯下谁的血肉才算甘心一般。
周璟珩连忙拉着沈知漫又远离了许多。
“怎么了?”见沈知漫面上忧心忡忡,周璟珩问。
她却没反应。
周璟珩又在她眼前摆了摆手。
沈知漫才回神。
她恍然大悟,脱口而出:“她不是小孩。”
周璟珩蹙眉:“什么?”
“你与我二人合力才将她推开,即便是再天生神力的孩童也不可能做到的。再瞧她的动作,虽然莽撞,却隐隐透着章法,且她自己说,一刀了结了李咏太过便宜他,寻常人怎么可能做得到一刀毙命?”沈知漫说,“只有一种可能,她是个长得像小孩,习武多年的成年人。”
“此案定有蹊跷!”
话毕,周璟珩沉默下来,半晌未开口。
沈知漫觉出他的犹豫,便问:“少卿大人不查吗?”
周璟珩抬眸,摇摇头。
“不查。”他说。
“你查。”他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