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春寒料峭。
袁府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已套好,车辕上挂着袁府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袁茵在茴香的搀扶下走出了门,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夹袄长裙,外罩月白素缎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的梅花簪并两朵小小的珍珠绢花,整个人看起来清丽温婉,恰是长辈眼中最合宜的闺秀模样。
袁夫人已等在车前,见女儿出来,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上前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子,低声道:“慈恩寺每日香客不少,要注意礼数,端正好姿态。”
“女儿明白。”袁茵垂眸应道,她能感受到母亲指尖的力道和话语里的殷切,但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周嬷嬷在一旁陪着笑,眼神精明地扫过袁茵的衣着配饰,确认无误后,才示意车夫放下脚凳。
马车辘辘驶出袁府所在的巷子,车厢内空间不大,袁夫人与袁茵对坐,中间的小几上固定着一只铜质暖炉,散发着阵阵热意。
袁夫人又絮絮叮嘱了许多,却总离不了女子德行、未来持家、如何处理府内关系等等。
袁茵一一应着,目光却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这双手柔软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轻轻蜷缩了一下手指,前世这双手曾因寒冬腊月而生满冻疮,也曾因日夜刺绣而指节变形,最后,是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力地垂下,枯槁如柴。
“茵茵?”袁夫人察觉到她的走神。
“母亲,”袁茵抬起眼,脸上适时地浮现一丝羞怯与不安,“女儿……女儿只是有些紧张,若……若陈夫人不喜女儿,该如何是好?”
袁夫人见她这般,反而放心了些,拍拍她的手背:“我儿品貌俱佳,礼仪周全,陈夫人是明理之人,断不会不喜,你只需如常便是。”
袁茵低下头不再言语,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慈恩寺位于京城西郊,香火不算最鼎盛,却因环境清幽且素斋精致,颇得一些官宦家眷青睐。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属于山林与寺庙特有的清冷香气,混合着泥土和隐约的香火味。
寺庙山门古朴,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早有知客僧候着,引着袁家女眷从侧门入内,绕过前殿喧嚷的香客,往后面的禅院走去。
周嬷嬷与知客僧低声交谈几句,塞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知客僧会意,引着她们来到一处独立的禅院外,院门虚掩着,门上匾额题着“静心”二字。
“夫人,小姐,请在此稍候,陈夫人已在院内禅房敬香。”知客僧合十行礼,退了下去。
袁夫人整了整衣襟,又看了袁茵一眼。袁茵深吸一口气,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扇虚掩的院门。
时机掐算得正好,不过片刻,院门从内被拉开,一位面容严肃的嬷嬷率先走出。
见到袁夫人,那嬷嬷脸上露出些笑容:“哎呀,这不是袁夫人吗?真是巧了,我们夫人今日也来慈恩寺上香祈福。”
袁夫人也露出惊喜之色,上前寒暄。
袁茵的目光,却越过了寒暄的众人,落在了随后从禅院里走出的人身上。
先是一位年约四旬的妇人,身着深青色织金缠枝莲纹褙子,头戴点翠抹额,面容端庄,眼神清明中带着审视,通身一股矜持的贵气,这便是陈砚安的母亲,忠毅伯夫人。
而落后陈夫人半步,沉默立于一旁的青年,正是陈砚安。
陈砚安一身靛蓝色直裰,肩背挺直如松的站在那里,很难让人忽视。他的面容是极出色的,春日稀薄的阳光穿过松柏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未能融化他眉宇间那层仿佛与生俱来的冷峻。
袁茵发现陈砚安的目光也恰好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看向她时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件摆在面前的器物。
好,很好,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新婚夜的沉默相对,日常相处时的客气守礼,她小心翼翼奉上的关切被他客客气气的收下,柳鸢芷哭诉委屈时他微蹙的眉头与淡淡的不耐……
对陈砚安来说,婚姻与妻子只是他的责任,有太多东西排在这两者之前,他不是要娶妻,他是要娶一个合格的伯爵府宗妇。
“茵茵,还不见过陈夫人。”袁夫人的声音将袁茵拉回现实。
袁茵上前两步,敛衽行礼,姿态优美,不急不缓:“小女袁氏茵茵,见过陈夫人。”
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带着少女特有的柔润,却又字字清晰。
陈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那目光带着重量,仿佛能穿透衣料,衡量她的家世、教养、乃至未来的价值。
袁茵垂着眼,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停留,但她姿态未变,呼吸平稳,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控制得极好。
“袁小姐不必多礼。”陈夫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的客气,“早就听闻袁小姐娴雅知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说着,目光转向袁夫人,笑道,“袁夫人好福气,有这样标致懂事的女儿。”
“陈夫人过奖了,小女年幼,还需多多教导。”袁夫人谦逊着,语气里的得意却掩不住。
两位母亲开始就着寺庙景致寒暄起来,话语间机锋暗藏,互相试探着对方对这门亲事的意向和条件。
周嬷嬷和陈夫人身边的嬷嬷也凑在一旁,低声说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信息量十足的闲话。
而陈砚安,自始至终,如同一个沉默的背景。
“砚安,你看这慈恩寺的景致,倒是清幽。”陈夫人笑道。
陈砚安的目光淡淡扫过庭院,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是,比城中喧闹些的寺庙更宜静心。”
“袁小姐也是第一次来?”陈夫人又转向袁茵,语气亲切了些。
袁茵微微抬眼,柔声答道:“回夫人,是第一次。寺中清静,让人心绪安宁。”
陈夫人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应答还算满意,又看向陈砚安:“砚安,你平日翰林院事务繁忙,今日难得休沐陪母亲出来走走,正好放松放松,你觉得可还行?”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袁茵,都隐晦地集中到了陈砚安身上。
陈砚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字句清晰:“陪伴母亲是儿子本分,母亲的安排很好。”
闻言,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是欣慰,又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臂,没再说什么。
袁茵袖中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两家寒暄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夫人便提出了告辞,双方又说了些客套话,约定日后有机会再聚。
送走陈氏母子,袁夫人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她拉着袁茵的手,低声道:“成了!陈夫人那态度,分明是满意的。陈公子虽话少了些,可瞧着稳重知礼,又是翰林院的清贵,前程差不了,这门亲事算是定下七八分了。”
袁茵任由母亲拉着,低头道:“一切由母亲做主。”
“好,好!”袁夫人连声道好,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得好好再理一理你的嫁妆,咱们家虽比不得那些豪富之家,但该有的体面绝不能少……”
回程的马车上,袁夫人兴致勃勃与周嬷嬷低声商议着嫁妆单子,哪些祖产可以动,哪些头面首饰需要新打,哪些家具木料要提前预定……
袁茵安静地靠在车壁上,微微侧头,透过车帘晃动的缝隙,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她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又似乎穿透了这郊野的景色,投向了京城某个方向——那里,是忠毅伯府所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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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冷面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