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宫宴(一)

她素来是性子急的,有仇能报,便是当场就报了,也懒得顾其他事情。

她一门心思,倒在如何对付岑景,还没来得及适应身份的转变,就又要迎接新的勾心斗角。

从前在岑府中,自知事起,有母亲在,各房侧室从不敢造次,母亲便是只教了她,要拿出威严,才能治下有方,显然于她是不合适的。

她只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三夫人,一上来便摆起了架子,一刻也装不了温顺,那自然是众矢之的了。

云浅到底还小,一遇事便哭哭啼啼不停,她本意想护主邀功,反倒偷鸡不成蚀把米,一想更是羞愧。

还好眼下找到念安,岑霜心便稳了许多,她掐了掐云浅的脸。

因明日尚有要事在身,说话也有些许敷衍。

“好啦。”,她声音高扬了一些,“都说了不怪你,吃一堑长一智,有什么好哭的?”

云浅止住哭声,抽泣道:“可明日宫宴,岂不是又为他们添笑料了?夫人明日真要去宫宴吗?”

罪臣余孽,荡/妇名声,疯癫蠢货,如今又添一门,纵火烧家,着实让她头疼。

方才思绪混乱,她还未反应过来,如今转念一想,只觉得对岳云修感激不尽。

换做是她,娶这新妇回来,平白无故,招致一个祸患,是万万不会让她有抛头露面的机会的。

这岳云修却全然没有怪她的意思。

在她身上栽了两次跟头,还维护着她,岑霜不知该不该说他善良与否。

【眼下大事初定,他尚且能容忍,若将来再生事端,怕是再宽容的善人,也要一纸休书的...】

岑霜苦笑:出师不利。

不过,毫无疑问,她道:“我自然要去。”

即使明日,她会被看作整场宴会的笑柄,也是要去的。

“不去,便真的只能被讥讽;去了,还能为自己做点什么...”

云浅嗫嚅:“夫人...”

岑霜思索一阵,又瞧了瞧自己的衣裳。

她平日里素爱穿浅蓝,眼下穿着,亦是蓝白色衣裙,尤显素净。

云浅察觉她动作,立刻道:“这是夫人平日的服饰,明日前去宴会,本应更为华贵的,可如今...”

云浅低头,声音又无措起来:“可如今烧了屋子,衣裳首饰也烧光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岑霜却是满意,她浅笑一声,道:“我明日就穿这个。”

她又转头告知云浅:“明日只简单为我清洗,素妆便可,无需任何华丽首饰。”

她补充:“要多素便多素。”

云浅不解,担忧道:“宫宴如此看重各家脸面,不精心装扮,岂不更惹他人嘲笑?”

岑霜安定坐下,没再过多解释。

“只需照我所说即可。”

云浅便不再多说,今日岑霜没让她守夜,她便自行退下,回了自己的下人房。

“你也下去。”,她吩咐尚恒。

屋内剩她与念安。

念安晃晃她的手臂,眼中流露出关切,岑霜双手轻握上她,抚慰道:“念安,此次宫宴,你不必去。”

她细细解释:“你伤势未愈,不宜出行。”

“况且,岑景亦会前去赴宴...”

念安尚且不知她这一路坎坷,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岑霜轻拍她的手背,将往日经历娓娓道来:如何毁坏自己的名声,如何拉拢刘佑卿,如何依附岳云修。

两个月,便恍若隔世。

念安大惊,心中为她叫苦,又欲落泪。

猛然,她终于记起什么,急不可耐从里衣拿出一封书信。

信上只落款一个易字。

岑霜微愣,不明所以,便问道:“这是何物?”

念安示意,她便即刻打开,见书信内容,一目了然。

那是易氏的认罪书。

易氏,是岑景生母杨氏,私通的奸夫。

彼时他病重,写信寄与岑霜母亲叶氏,承认私通罪行,望将她自己的儿子归还,易氏无男丁,视岑景为他唯一的血脉。

可还未得叶氏允诺,便因重病,抱憾而终。

岑景未曾预料到过,自己的生父会来寻他,这封信便被封存于叶氏的梳妆匣中,直至她遇害,这是念安逃走前,能想到带走的,唯一有用的东西。

念安眼中满是期待,盼着这封信是有用的。

的确有用,可岑霜却摇了摇头:“这封信,还不是昭示它的时候。”

思绪涌上心头,她悔恨地闭上眼睛。

“原来这就是这封信...”

十六岁时,母亲发现了她与岑景的情愫。

那是母亲最重一次罚她,也是第一次将所有真相告知她。

昔日,岑景生母被指给岑霜的父亲做妾,却放不下自己的私情,竟胆大包天到那般地步,不仅诞下私生子,还恃宠而骄,倚仗自己年轻貌美,在府中兴风作浪。

叶氏处处忍让,不想那贱妾得寸进尺,多番算计不够,还想要岑府当家主母的位置。

叶氏怀上岑霜时,即将临盆。彼时,岑景亦为年幼,不知是受杨氏指示,还是因她的耳濡目染而心生歹念,玩耍途中将叶氏绊倒。

本就是高龄产子,又突发意外,叶氏九死一生,险些丧命。

自此,叶氏便再不选择退让,手段也狠厉了起来。

想来,是老天也开眼,易氏一朝患病,唯恐易家断了香火,与杨氏也撕破了脸,一封谢罪书,撕开了杨氏的遮羞布,也宣告了她性命的终结。

她被锁进柴房,终日不见天光,在某一个凛冬,气绝身亡。

而岑景便这样,失去了他本不该拥有的一切,在那般光景中长大。

与岑景之间的事情败露后,她才知晓了一切真相,那时,她只敢躲避,不愿面对,而此后,岑景离府一年,再出现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这封信,是岑景不曾知道的,否则如今,岑府怕是早就姓易了。

...

她迫使自己清醒,抚着信件上的一字一句,狠狠道:“他的身世被众人知晓又如何?他一张巧舌如簧的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这肮脏的过去,也许能损他清誉,却杀不了他。”

“...我要的是他死!”

此夜,她与念安像往日那般,共睡一张床。

翌日,云浅依她的吩咐,为她梳妆。

从偏房走出时,方见岳云修已至门外等候。

她一身素裙掀起院中残雪,发髻乌黑如墨,亦无任何点缀,未加过多粉饰,反衬出她清冷孤傲的仪容。

行至岳云修身前,她温声:“妾已梳妆完毕,只是,官人为何起的也这般早?太阳才刚刚升起呢。”

“我为你备了衣裳首饰。”,他平静如常。

身边的下人山青立刻道:“这是三郎君回京时,特意为三夫人精挑细选的礼物呢!三郎君得知三夫人喜爱金玉饰品,便遣小人留心购置,昨日匆忙,便今日才送来送与三夫人。”

“三夫人本就倾国倾城之姿,金钗玉簪稍加装扮,必定是光彩夺目!”

闻言,岑霜不免觉得欣喜,又颇为感动,她浅笑微顿,躬身道:“劳官人费心了。”

下人抬来锦匣,岑霜只用眼神略略扫过。

随后,她却不为所动,话锋一转:“官人,今日,妾不想着华服华妆。”

“为何?”,岳云修自是不解。

她立刻坐楚楚可怜状,似是自惭形秽,向他解释:“如今,妾在京城名声已败坏至此,若还浓妆艳抹,出席宫宴,怕是更加坐实了,妾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

她望着岳云修,缓缓道:“官人不计较妾的往日种种,妾很是感动,所以,妾不想夺人眼球,再令岳府蒙羞。”

岳云修不置可否。

她转身轻抚匣中饰品,从中细细筛选了几朵绒花,缀在发髻中。

而后她以笑示意:“如此即可。”

“妾今日会谨言慎行,绝不会再让官人为难。”

片刻,岳云修微微抿唇,亦是默许她此般出行。

宫宴。

高门权贵云集,表面是庆贺新春,实则是为作攀炎附势之举。

亦是皇帝探察朝臣的手段之一。

岑景一朝得势,周遭自是少不了前来恭维之人。

“如今岑尚书真是前途无限啊,连中三元,真是羡煞我等!”

“是啊是啊!若非岑尚书,顶起岑府大梁,这岑府声望怕是要毁于一旦了。这岑贺与叶氏为非作歹,若不是看在岑尚书的脸面,整个岑府都是要受牵连的!”

“早就听说岑尚书年少时不得家里重视,屡遭挤兑,如此看来,此二人早早便是飞扬跋扈,如今是自食恶果了!”

岑景礼貌赔笑,也是懒得听他们谄媚。

有人又想起:“还有这岑府的小姐,啊...如今是岳承宣使的夫人了。”,他啧道,“此女亦是被娇惯坏了,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且不说她过去哪一档子事,本就在京城化作笑柄,诸位可知,她嫁入岳府,便开罪了谢尚书的女儿,态度嚣张、不服管教不说,昨日不由分说,非要抢了那炸破的硫磺炭,竟纵火烧毁了承宣使的院落!”

“真是可怜岳承宣使,何等高风亮节之人,招惹上了如此一位不知廉耻的夫人。依我看,她若再这般胡作非为,承宣使休妻是早晚的事。”

岑景闻言眼中闪过寒光,涉及岑霜,他不再缄默。

他义正言辞道:“小妹自幼养在深闺,受家中宠爱,如今遭受如此重大变故,她一时慌乱无措,才屡屡犯禁,我倒希望承宣使,多加包容他,小妹并非是穷凶极恶之人。”

“岑尚书当真是重情重义,此女过去,还诬陷岑尚书对她不管不顾,如今看来亦是她的胡编乱造罢!岑尚书竟还愿意如此照护她。”

“这岑霜当真是不知廉耻,竟还有脸上来宫宴,若非是承宣使温良,谁人能容下她前来丢人现眼?!”

岑景良久未语,而众人是依旧语不休,直至宫宴开始,各路王公贵族皆已陆续进场。

岑景从容不迫地观望,盼着他心中的人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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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婚太子妃
连载中晚锦予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