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感、应云手兄妹三个分别乘坐两条船,其中秦感与应云手所乘的船在前引路,应云擎陪伴姐姐乘坐后船跟随。两船沿江水而下,缓缓离开望江,待转过一道山壁,望江县城再望不见,两岸只有高山,应云擎到底年幼些,将离愁全留在望江,坐于船头专心赏景,忽然他似是看见什么有趣的,站起来朝着前船高声喊起来:“哥,哥。”两声回荡江水之上,山壁之间,回声连起,激起山中老猿跟着高声啼叫。应云擎愈发来了兴致,扯着嗓子不住唤着:“哥,哥,快出来。”
应云手本来与秦感在船舱中交谈,还是船夫接过应云擎的话,替他唤道:“里面二位相公,后船的小相公唤两位呢。”
应云手闻声出来,立在船尾,却见弟弟指着江水对岸开心高声道:“哥,你看。这么多船往咱们望江去呢,一定都是去看状元公的。”应云手不以为然:“水上的船自然有来有往,其中探亲、贸易种种不一而同,未必就是去凑这个热闹。”
应云擎急辩道:“不是的,我看了这许久,从咱家出来的船少,进去的船多。咱们望江才多大,有多少探亲贸易的。”
应云手顺着弟弟的话朝下思索,也盯住对面的船看了一阵,忽然扭头朝里唤道:“小感,你快出来看。”
秦感早听到他兄弟的话,从船舱里钻出来,立在应云手身旁,也扭头看着对面犹如欲跃龙门的鲤鱼一般密匝匝逆流而上,好奇道:“从这里往上走,只有望江一座县城,再朝里就进山了,再没有去处。若说往望江去,可咱们出来时,并这二日在家,也没见这么多外地客。”
船夫实在忍不住插话:“这位相公猜得最准,他们就是一路进山,望睢川上游的深处去。”
那三兄弟齐问:“为何?”
船夫道:“还能为何,自然是世道艰难呗。”再不肯多言。应云擎听不大懂,恰在此时听见姐姐唤他,很快将话题抛却,倒是秦感同应云手将船夫的话记在心底,只待来日验证。
船行顺风顺水,几人很快到了乌州地界,前面仍旧是迢迢水路。应云擎日日看山看得厌烦,极少再出船舱,可舱里又实在憋闷无趣,忍不住向姐姐抱怨。云练心疼弟弟,强忍着头昏胃恶与哥哥商议。秦感也不失时机提议道:“咱们这里有待嫁的姑娘与满船嫁妆,与其在这等荒蛮地停靠,不如暂且忍一忍,大家去乌州府。”此言一出众人当即同意。
到乌州府后,为着安稳着想,应云手与秦感拿了朝廷的文书,送弟弟妹妹进官驿歇息,将所有行李也暂搬去官驿。终于一切安顿好,秦感歪头端详应云擎欲言又止的神色笑言道:“可愿出去逛逛?”
应云擎欢喜无不应,两人作伴走到官驿大门口,后面一个人匆匆追上来,上赶着说话道:“可是宁绥军四十二路武翼郎秦大人?”
秦感止住步子,转身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脚步轻快到了面前,未说话先作揖,恭敬道:“幸亏有此间驿吏指点,差点就错过了。秦大人一路辛苦,小的乃邓相身边差使一名,大号张弋。”
秦感忙道:“原来是邓公身边的大人,能在此处相逢可是缘分匪浅。”
张弋笑道:“大人说笑,小的受老大人差遣,专门在此处等候大人与应大人。实不相瞒,小的在这里已经住了二十来日,日日盼着从西边过来的船。因秦大人赴任宁绥军,应大人赴任峡州,两位大人必定在此地分道而行,若是不分道,从睢川一路过来,乌州也是中途休整的一处要地。”
秦感心中立时一紧:“可是京城有什么变故?”
张弋忙解释:“大人放心,京城一切安好。老大人得知吏部、兵部发书督促二位大人赴任,急忙找宋学士商议,想着婚约既成,不如由二位大人先到京城履行婚约,迎娶宋家二位小姐,不过耽搁一两月而已,免得宋学士再送小姐往两处去,若是等二位大人任期满,谁知三年,谁知五年,空令小姐苦苦等待。老大人上书朝廷,朝廷也同意了,谁想文书已经发出去,因此老大人急命小人前来,或是拦截住文书,或是邀二位大人一同上京。”
秦感听得眉间一蹙,应云擎忙拉秦感的衣袖:“小感哥哥?”秦感向张弋回应道:“我与应大人此次出来还有另一桩要事,应大人此刻就在房间歇息,咱们一同进去将此事讲明,大家共同商量个对策。”
张弋应允。
秦感引着张弋见了应云手,张弋将方才的话重又说了一遍。应云手沉吟道:“不瞒张大人,这次我与秦大人一为赴任,二为送舍妹往卜州成亲,新郎乃我同年兼同乡,现任卜州通判的元旬元大人。”
张弋万没想到还有这事,“啊这”一声,看看秦感与应云手身后的少年。
应云手会意:“这是舍弟,一路随行陪伴护送阿姊,可惜他今年才十三岁。放任他两个出门,我实在不放心,既无法向堂上父母交代,也让元大人看着过于草率,不像样。”
张弋思索一番,提议道:“小人有一个小主张,不知合不合适。小人为着一路不耽搁,更是为着二位大人回京顺利,随身带有相府腰牌,走到哪里,当地都能给行个方便。乌州是两条水道交汇之地,关隘所在,必有官家的船,较之普通客船又大又稳,且爽利迅达数倍不止。就是到卜州府还需数日的陆路,到时再去官驿换乘官家马车,且一路要求官驿抽调民役兵士随行守护,将应小姐安全送到卜州。从卜州往京城一路皆是平坦大道,强过如今翻山越岭,反而更为顺遂。”
应云手心里掂量道:“为着些微私事借用官船马车已是不妥,再抽调兵士民役,情理都难容,若被本地参上一本,岂不连累贤相。”
张弋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就算应大人不用他们,有的是那些个狐假虎威的,似乌州驿这等大官驿,一年应酬这等事无数,况且状元公嫁妹,进士郎娶亲,这是何等喜事,他们巴不得奉承呢。”
秦感忙一把拉住应云手的袖子:“阿手,张大人与贤相一片心意不可辜负。”说着附耳低语道,“才张大人说一路行方便,偏生你说人家这么做情理难容,传回京城,不但不说你耿直清廉,反倒认定你尚未赴任先搏贤名,十分要不得。”
应云手只得应道:“那就有劳张大人费心安排。咱们就在乌州驿停留休整三日,三日后诸事安排妥当,即刻出发。”
张弋与秦感欣然同意。
在卜州的元旬与郎琼得到消息,与本处王知府及其他官员一起出城至十里亭迎接。元旬与郎琼站在队伍最前,远远就望见十来兵士引着四架官驿的大马车在大道上列行而来。
郎琼笑指道:“来了,来了。”
元旬朝着郎琼并知州一拱手,郎琼忙拦阻,打趣道:“那里面坐的是你的新娘子并大舅哥,此事可不宜谦让。”众人齐声发笑,元旬转身大步迎上前。
马车停在亭下,头车的车帘霎时被一个猛力掀开,应云手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元旬,开心挥臂高唤:“阿旬。”
元旬见应云手仍是旧时习惯,全不似将要赴任一方的人,满怀欣慰又无奈。两人见面只顾着笑,尚未来得及说话,后面秦感紧随着跳下车。元旬本来被身影行动惊动,歪头看了一眼,见秦感朝他略一拱手,微欠身算作回礼,立时又转过去。
郎琼在后面看得明白,因他从前也在应云手与元旬的话语中得知一些来去因由,此时忙从元旬身后抢到前面,双手扶住秦感,爽朗大笑道:“秦子通,终于又见你了。”
秦感来不及多言,忙着介绍车中下来的第三人:“这位张大人乃是邓相府中出来的,邓相身边亲随,我们在半途相遇,多亏张大人一路相助才得如此平安顺利。”
至此,大家纷纷上来相互认识,寒暄问候不已。应云手趁此时机赶紧领着元旬来到后车,冲着车里唤一声:“阿擎还不下来。”
应云擎听姐姐的话在车里一直憋坐着,听着外面喧闹却不敢动,此时得令赶紧掀开车帘,同他哥哥一样,见到熟识面孔也是一声欢快高呼:“旬哥哥。”扶住元旬送过来的手臂,一迈腿跳下车,揽住元旬手臂不放,“你的衣服真好看,可是为着见我姐特地换上的,干嘛不穿官服,那样多有气势。”
元旬抚一抚云擎的囟门,逗趣道:“才一年不见,快要跟你哥一般高了。你也是个淘气的,从来不肯安心在家,这么远的路都要跟来。”
云擎不服气,高声道一句:“谁说我淘气。”话尚未讲完,就被应云手拉向一边,让出道路。
云练在车里欠身问好:“旬哥哥。”
元旬终于收敛神色,正了正衣领胸襟,忍受着后面应云擎吃吃低笑,抬头挑一眼应云练,见她与在家时一样的娇丽,只是因着定亲的缘故添些拘谨,反倒更为动人。元旬眼看着娶了自幼相伴的友人妹妹为妻,添了个头甲状元郎的大舅哥,满心喜悦难禁,言语越发温柔:“妹妹一路舟车劳顿,从咱们望江到卜州实在太过遥远,害妹妹吃苦了。下榻之处早已备好,色色物件并使唤的人都齐全,我已尽所能想,但求妹妹心底舒畅。眼时请妹妹先往宅子里安歇,待晚些时候我再去看望妹妹。”说着指挥手下人护送新人并拉行李的车先行进城安顿下。
应云擎眼瞧着马车走了,扭头看看那些大人,朝元旬喊着:“旬哥哥,我也要去。”
元旬笑应道:“你姐是女孩子,更为娇弱,让她多歇歇,你别去烦她。我告诉你,卜州城里有四个大集市热闹非常,这里卖的玩意跟咱望江全不一样,我让小子们陪你逛去,如何?”
应云擎拍手叫好,走了没几步想起一件事,转身又道:“旬哥哥,叫他们一定照顾好我的小狗。”
送走应云擎,元旬转而向应云手、秦感并张弋道:“今日春光难得,王大人已备下酒席替三位接风,前面眼见着搭彩棚处就是。”
王知府笑接话道:“略设薄酌,不成敬意,三位贵客还请屈尊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