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月予聆是被冷醒的。

准确地说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是醒了还是根本没睡,她只记得昨晚趴在江彻的外套上,听他讲数学题讲到一半,眼皮越来越沉,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跟她闭眼之前一模一样。

雨还在下。

不大不小,不紧不慢,跟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月予聆甚至怀疑这场雨是不是压根就没停过。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淤青还在,颜色淡了一点,从深紫变成了浅黄,边缘泛着一圈绿。

这说明时间确实在流逝。

对,肯定在流逝。

只是她睡得太久,错过了晚饭时间而已。

“醒了?”

云赴知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月予聆抬头,看见他靠在她对面那面墙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显然早就醒了,头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校服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虽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林昭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

“你一夜没回去?”月予聆问。

“你不也没回去。”云赴知头都没抬,笔在草稿纸上划拉了两下,“咱俩扯平。”

月予聆沉默了。

她确实没回去。

她爸昨天应该又喝多了,回去迎接她的无非又是一顿打。

她看了一眼窗外,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破天气连个天晴的念想都不给她。

“拿着。”云赴知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一罐可乐,从地上滚过来,停在她脚边。

“又是小卖部老板娘非塞给你的?”林昭拿起可乐,手指在拉环上抠了两下。

云赴知终于抬起头,嘴角一弯:“今天不是,今天是小卖部老板娘的女儿非塞给我的。”

“你编瞎话能不能走点心?”

“能,下次改体育老师。”

月予聆被他逗得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她赶紧低头开可乐,掩饰自己那点没出息的笑意。

可乐喝进嘴里,还是温的,还是没气,甜得发腻。

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又灌了两口。

云赴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又递给她:“穿上,早上凉。”

“你自己怎么不穿?”

“我说了,我火气旺。”

月予聆看了他一眼。

他的短袖袖口翻着边,露出来的手臂线条分明,但颜色看着不太对——太白了。

云赴知平时打篮球,夏天晒得跟个煤球似的,脖子和手臂差了两个色号,这几天好像突然白回来了。

白得有点不健康,像从不见光的地方长出来的那种白。

“云赴知,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晒太阳?”月予聆问。

“晒什么太阳,天天下雨。”云赴知耸了耸肩,从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我先去趟厕所,然后去小卖部看看那抠门老板娘今天有没有把冰柜修好。

“要不要吃东西我给你带回来。”

“不用。”

“喝的呢?”

“一瓶柚见倾心。”

“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我什么时候乱跑过。”

“那可说不准。”云赴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要确认她还坐在那里。

确认完了,他才一步三阶地蹿下楼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脚步声渐远。

月予聆靠在墙上,把面包从书包里掏出来——还是那个干巴巴的廉价面包,塑料袋上印着红红绿绿的图案,生产日期模糊得看不清。

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对。

味道不对。

她记得这个面包以前是甜的,虽然甜得有点假,香精味很重,但至少是甜的。

现在吃在嘴里像嚼一块带着甜味的纸板,嚼两下就想吐。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

包装袋鼓鼓的,没有漏气,也应该没过期,可能天太热变质了。

她安慰自己。

吃完面包,月予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她走到楼道口的铁门旁边,透过生锈的栅栏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排教室门紧闭,窗户上贴着泛黄的报纸,地上落了一层灰。

有人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跳房子的格子,歪歪扭扭的,旁边还写了小聆两个字——是她自己高一时候画的。

那时候她还没找到这个秘密基地,只是在走廊里偷偷玩,后来被教导主任抓了一次。

“奇怪……”月予聆自言自语。

高一画的跳房子格子到现在还清清楚楚的。

粉笔在水泥地上一般蹭两天就花了,除非这条走廊真的完全没人走,这栋楼可是五楼,上面还有六楼天台。

虽然学校封了五楼以上的区域,但天台总有人偷偷爬上来抽烟喝酒啊。

这个走廊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月予聆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她想太多了。

最近总是这样,脑子像被泡在温水里,想什么都慢半拍,稍微想深一点就觉得累。

她走回台阶坐下拿起云赴知扔在地上的数学卷子翻了翻。

云赴知的字迹跟他人一样,张牙舞爪的,每道题的步骤都跳了好几步,好像写多了会掉块肉似的。

但答案是对的。

月予聆一道一道看下去,看完了整张卷子,最后在页脚发现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被擦过但没擦干净,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她说这道题不会,好烦。”

云赴知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她认得那道题。

昨天下午她随口跟同桌抱怨了一句这题好难,她同桌是班里出了名的八卦王,转头就跟人说了。

没想到传到了云赴知耳朵里。

而月予聆这个人,表面上拽得二五八万的,谁跟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结果转头就把整张卷子做完了,连她不会的那道题的详细步骤都写了两遍——一遍在正卷上,一遍单独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写着“看这个,简单点”。

“月予聆啊月予聆。”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听不清。

嘴角的弧度又翘起来了。

楼梯间里,云赴知两级一步地往下跳。

五楼。

四楼。

三楼。

三楼的走廊也是空的。

整条走廊的灯全灭着,两侧教室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落款日期是一年多以前。

教室里面黑漆漆的,透过门上的小窗什么也看不清。

云赴知路过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一班教室里瞥了一眼。

那是他的班级。

他的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三排,桌上应该还摊着一本没写完的物理练习册,旁边放着一个篮球。

但教室里太黑了,黑得跟晚上一样,他什么都看不见。

云赴知皱了皱眉,没多想,继续往下跑。

二楼、一楼。

楼道尽头是厕所,他推门进去,厕所里的灯也是灭的,排风扇不转,但好在窗户开着,能透进来一点光。

云赴知走到洗手池旁边,拧开水龙头。

水管咕噜咕噜响了两声,流出浑浊的黄水,放了半天才变清。他把手伸过去,凉水冲在手掌上——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水从指缝流下去,滴在洗手池里溅起水花,溅到他手背上,他就跟被空气碰了一下似的,一点凉意都没有。

云赴知把手缩回来,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两秒,然后他攥紧拳头砸了一下洗手池的边沿。

“砰”的一声,瓷砖裂了一道缝。

疼。

他松了口气。

还好,还知道疼。

那就没问题。

他甩了甩手,把那只开裂的瓷砖缝用手抹了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从厕所出来后云赴知拐进了旁边的小卖部。小卖部在食堂侧面,平时挤满了学生,排队能排到楼梯口。现在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灯瞎火的,货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几包薯片和泡面,灰尘厚得能写字。

“阿姨?”云赴知弯着腰从卷帘门下面钻进去,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两声。

柜台后面的小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隐约有收音机的声音传出来,滋滋啦啦的,不知道在放什么。

云赴知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他耸了耸肩,在货架上拿了一瓶柚见倾心,又从冰柜里又拿了一罐可乐,掏了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还用打火机压住,防止被风吹跑。

走出小卖部,云赴知靠在墙上,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栏显示一格信号,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要断。他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是他妹云晚荞,头像是个白毛猫——那猫是他俩一起在小区楼下捡的,养了两年了,胖得跟球似的。

云赴知点开对话框,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荞荞,哥这几天在学校有点事回不去了,冰箱里有速冻饺子,自己煮着吃,别老点外卖,不健康。】

发出去。

消息旁边转了一圈小菊花,然后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发送失败,请检查网络。】

云赴知骂了一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那条消息删了,重新打了一行:

【荞荞,哥明天就回去,你想吃什么。】

红色感叹号。

他又打字:

【云晚荞,你看到消息回一下。】

红色感叹号。

云赴知深吸一口气,退出微信,打开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最后跳出一段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挂了,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第四遍。

到第五遍的时候,电话里传来一声“嘟”之后,直接断了。

信号栏彻底变成了空白。

连那一格信号都没了。

云赴知攥着手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两下。

他平时很少这样。

他这个人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越到事头上越吊儿郎当。

但现在,他有点慌。

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最近总觉得什么事都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手机没信号,小卖部没人,学校里一个人都看不见。

他跟他妹虽然平时也经常两三天不联系——他住校,云晚荞住家里——但从来没出现过连着打五个电话都打不通的情况。

云晚荞那丫头手机不离手的,刷短视频能刷到凌晨两点。

“操。”

云赴知低声骂了一句。

他收起手机,快步往回走。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他无意间瞥了一眼墙上的公告栏。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被雨淋过又干了,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模糊得看不清。

他凑近了看,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火灾……两人遇难……五楼……”

后面的字被水泡烂了,完全看不清。

云赴知盯着那张公告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天月予聆说的那句楼道的钟是不是坏了,自己这几天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热,吃东西没味道,手上划了个口子第二天就找不到了。他想起昨天他碰月予聆手指的时候,指尖有一瞬间像是穿过了什么东西。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可能。”云赴知扯了扯嘴角,逼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想多了,肯定是最近熬夜熬多了,身体出毛病了。”

他加快脚步往楼上跑,一步跨三级台阶,跑得气喘吁吁。

但奇怪的是,他喘归喘,胸口却一点都不闷。

心跳是有的,但跟平时运动完那种擂鼓一样的心跳完全不一样。

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跟他隔了好几条街。

云赴知一路冲上五楼,推开铁门,看到月予聆还坐在台阶上,低头翻着他的数学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的校服袖子太长,把她那只留着淤青的手腕遮得严严实实。

“云赴知?”月予聆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云赴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跑太快了,喘的。”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比平时近了两个台阶。

月予聆注意到了,但没躲。

云赴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月予聆,你手机有信号吗?”

“啊?”月予聆被他问得一愣,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好像……没有,一格信号都没有。”

“你给谁打过电话吗?”

“我……”月予聆想了想。

她这几天好像确实没打过电话,她本来也没什么人可以打电话。

她爸?

她爸不打电话来骂她就算好的了。

她妈在医院,护士不让多打。

同学?她跟班里的人都不太熟。

“没打过。”她老实说。

“你试试,给你妈打个电话。”

月予聆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低头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跳出一段提示音。

她挂了,又拨了一遍。

“打不通。”她说,“可能是医院信号不好。”

云赴知没说话。

他靠着墙,看着对面墙上的那个钟。

指针一动不动,停在5点20分。

“月予聆。”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楼道里的时间,好像一直没动过?”

云赴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盯了那个钟看了几秒:“挂钟坏了呗,你昨天不是说保安大爷忘了上发条吗?”

“我那是瞎编的。”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云赴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轻,跟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完全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坏了。”

他把两瓶饮料都递给了月予聆:“今天这罐可乐是冰的,我摸过了冰柜修好了。”

月予聆拿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温的。

还是没气。

她没说。

她看了云赴知一眼,看到他侧脸上有点发紧的线条——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嘴角往下压了一点,像是在忍什么。

月予聆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云赴知平时天塌下来都嬉皮笑脸的,什么时候都像在逗你玩。

“云赴知。”

“嗯?”

“你是不是想你妹妹了?”

云赴知转过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慢慢松下来,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刚才说去小卖部,去了这么久,回来就问我有没有信号。你肯定给你妹打电话了,而且没打通。”

云赴知看着她。

月予聆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我脸上有字?”

“没有。”云赴知笑着说,“就是觉得你还挺聪明的。”

“我本来就聪明。”

“行行行,你聪明。那聪明的月予聆同学,能不能帮我想想,为什么这破地方没信号?”

“可能是因为下雨。”月予聆一本正经地说,“下雨天信号差,物理老师讲过,云层太厚,电磁波传不出去。”

“那什么时候雨能停?”

“天气预报说要下七天雨,今天才第二天。”

云赴知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祈祷明天雨停一会。”

“嗯。”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谁也没再说话。

雨还在下,打在破窗户的玻璃上,啪嗒啪嗒的,节奏单调又绵密。云赴知从月予聆接过空瓶子,他把易拉罐捏扁,随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月予聆。”

“嗯。”

“明天雨停了,我带你翻墙出去吃东西。学校小卖部的面包太难吃了,你天天吃那玩意儿,脸都吃绿了。”

月予聆看了他一眼:“翻墙被教导主任抓到要记过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教导主任。”云赴知嗤了一声,“再说了,翻墙的是我,你只管在墙下面站着,我接住你。”

“我不用你接。”

“那不行,我接。”云赴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低头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月予聆,你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你又不是一个人。”

云赴知仰着头看他。

楼道里的光打在他背后,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支棱起来的头发。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了句:“哦。”

云赴知心满意足地坐回去,从书包里摸出另一张卷子:“来来来,昨天那道题还没讲完呢,你好好听,别走神。”

月予聆把头凑过去看题。

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

云赴知握着笔在卷子上画辅助线,讲着讲着就夹带私货:“你看这个角,跟这个角,是不是互补?就像我跟你,天生一对。”

“云赴知,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这是数学,数学里都有天生一对,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是真理。”

“……你闭嘴。”

云赴知闭了嘴,但嘴角一直翘着。

他低头看着月予聆的头顶,她头发上别了一个黑色的小发卡,普普通通的,五毛钱一个那种,夹得有点歪。

他趁她不注意,伸手把那个发卡扶正了。

指尖在她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很快收回来。

“好了,继续讲题。”

月予聆没抬头,耳朵尖红透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对面墙上的挂钟指针纹丝不动,秒针依然停在那个位置,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

而云赴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碰过月予聆头发的手指。

明天雨就停了。

他跟自己说。

明天雨停了,他就带月予聆翻墙出去,买一份有气的可乐,再打个电话给云晚荞。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楼道外面,走廊里远远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又像是谁在墙的那边轻轻敲了一下。

“咚。”

月予聆抬起头:“云赴知,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云赴知竖着耳朵听了一下,摇头:“没有,你听错了吧,继续看题。”

“哦。”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道辅助线。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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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影里沉睡的我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