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家

周末,爸妈出差,家里阿姨也放了假。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和窗外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鸣。我在书房翻了半天题,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两天和吴云在老街上闲逛的画面。犹豫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家今天没人,来玩吗?”

吴云秒回:“你家?我还没去过呢。”

我把地址发过去,补了一句:“有点远,你打车来,我给你报销。”

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少来,我自己去。”

放下手机,我站在衣帽间里对着衣柜发了会儿呆。平时穿校服穿惯了,忽然要见朋友,竟不知道该穿什么。最后随便套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把头发扎成马尾,下楼去厨房翻冰箱。阿姨临走前备了些水果和点心,我又翻出两盒牛奶和一罐吴云上次在奶茶店点过的珍珠,想着等她来了可以煮。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茶几前摆水果盘。跑去开门,吴云站在门口,穿着她那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书包里鼓鼓囊囊的,大概塞了卷子。她探头往门里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眼睛慢慢睁大:“许边,你家……这么大?”

我让她进来,她站在玄关换鞋,左右张望了一下,小声嘟囔:“我以为你家住那种普通小区……这哪是小区,这是庄园吧。”我被她逗笑了,拉着她往里走。客厅挑空很高,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院子,阳光铺了一地。吴云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我:“你平时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吗?”我想了想,说:“习惯了。”

我领她上楼,先去了书房。吴云看见我书架上那一排排整齐的教辅和几本散着的散文集,走过去翻了翻,抽出一本我夹了书签的,是我最近在看的《庄子》。她翻开书签那一页,轻轻念出声:“‘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她顿了一下,抬头看我,“许边,你才高三,看这么老的东西。”我笑:“随便翻翻。”

接着又领她去我房间。吴云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大概是觉得太安静整洁了。我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小学时和爸妈的合照。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没多问。窗边的飘窗上堆着几本漫画和一只旧旧的毛绒兔子,她拿起来捏了捏,笑了:“你还有这个?”我脸一热:“小时候的,没扔。”

我们在飘窗上坐下来,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把水果和点心端上来,又去楼下煮了珍珠牛奶。吴云捧着杯子,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的梧桐树出神。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许边,你家挺好,就是太安静了。”我点头:“是挺安静的。”她转头看我,目光很轻:“那你平时放学回来,就一个人待着?”我说:“嗯,爸妈经常出差,阿姨做完饭就走了。”她没说话,低头喝了口牛奶,然后把杯子搁在膝上,说:“那我以后多来找你玩。”

那天下午,我们窝在飘窗上写了一会儿卷子,又聊了很久。吴云讲她初中的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猫跑了,她哭了一个星期;讲她爸是个中学物理老师,从小就逼她做题;讲她其实特别想去南方读大学,因为喜欢下雨天。我也跟她说了些家里的事,说我爸做生意常年不在家,我妈跟着到处跑,我从小跟着阿姨长大,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吴云听着,没有说“你好可怜”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偶尔点点头。

太阳慢慢偏西,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我去楼下又煮了两杯热牛奶,端上来的时候,吴云正趴在飘窗上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她听见我上来,坐起身,接过杯子,忽然说:“许边,其实那天请假出来,我特别高兴。不只是因为不用面对那些人,还因为能和你单独待着。”我愣了一下。她垂着眼看杯子里的牛奶,声音轻轻的:“平时在学校,总是三个人一起,刘雨乔在的时候,你话就少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却摆摆手,笑了:“我不是怪你,就是觉得,偶尔这样只有我们俩,挺好的。”

傍晚的时候,吴云要走,我送她到门口。她换好鞋,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空旷的客厅,忽然说:“许边,你家很大,但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小?”我没接话,她也没等我回答,冲我挥挥手,马尾一甩,走进院子里。我站在门口看她上了出租车,直到车灯消失在路尽头。

关上门,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低低的嗡鸣。我靠在玄关的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把飘窗上她用过的那个杯子收好,没洗,就放在床头柜上。杯壁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到家说一声。”她秒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条:“下次来我家,我家小,但热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飘窗上写数学卷子,台灯开着,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手机亮了一下,是刘雨乔发来的:“第三单元的英语范文,明天早读要背,你背了吗?”我回了一个“没”,他立刻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手抄的范文,字迹方正工整。我存下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卷子。飘窗上那只旧毛绒兔子歪着头,像是在看我。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忽然觉得这间很大的房子,好像也没有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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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逢来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