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狗尾巴草

十二月中旬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味道,刮在脸上有点疼,像小刀子在脸上慢慢划。

季清序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被夜色吞没。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比平时晚了一刻钟——刚才被数学老师留下讨论一道竞赛题,耽误了点时间。

他往校门口走,脚步不快。反正公交车站就在那里,早到也是等,晚到也是等。等这件事,他从小就习惯了。等天黑,等天亮,等妈妈下班,等那些永远不会来的人。

走到花坛边的时候,他看见了许逸。

许逸蹲在花坛边上,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乱得很有造型,像是故意抓过的。季清序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个背影,怎么说呢,蹲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在思考猫生的流浪猫。

“你蹲那干嘛?”

许逸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和他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张扬的、欠揍的、让人想踹一脚的笑,而是另一种——季清序说不清,但觉得有点奇怪。像是偷吃了糖的小孩,藏不住那点甜。

“等你。”许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扬起来,在夕阳里飞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

“等我干嘛?”

“顺路。”许逸说,“一起走。”

季清序看着他,没说话。

他家在东边,许逸家在西边。顺的哪门子路?顺的是地球自转的路吗?

但他没问。

有些事,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路过花坛的时候,季清序余光瞥见许逸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绿色的,细细的一根,在他指间晃来晃去,像一根迷你的钓鱼竿。

“手里什么?”

许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想起来手里还有东西。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摊开。

是一根狗尾巴草。

普普通通的狗尾巴草,路边到处都有,毛茸茸的一根,顶端有点泛黄,估计是快枯了,枯之前被他薅下来的。

“刚才蹲那摘的。”许逸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好看吗?”

季清序盯着那根狗尾巴草看了两秒。

“你蹲半天就为了摘这个?”

“对啊。”许逸理直气壮,眉毛挑了挑,“怎么了?”

季清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他妈有病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逸突然把那根狗尾巴草递过来,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给你。”

季清序愣住了。

“什么?”

“给你。”许逸又说了一遍,语气很认真,“摘了半天,不要浪费。”

季清序看着那根狗尾巴草,又看看许逸。许逸的表情很自然,像在给他一支笔,或者一张纸,或者一块吃不完的糖,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从来不干没意义的事。他笑的时候不一定开心,闹的时候不一定真的闹,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理由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好看。”许逸说。

季清序:“……”

“开玩笑的。”许逸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是想给。拿着吧。”

季清序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过来。狗尾巴草的茎有点扎手,毛茸茸的顶端在风里轻轻晃着,蹭着他的虎口,痒痒的。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谁都没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校门口的旗杆吱呀吱呀响,红旗在风里翻卷,像一只挣扎的鸟。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季清序看了一眼,不是他那班。

“你还不走?”他问许逸。

“等车。”

“你家不是那个方向吗?”季清序指了指西边。西边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几颗星子挂在上面,冷冰冰的。

许逸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对。”

“那你等什么车?”

许逸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突然笑了一下。

“季清序。”他说。

“嗯?”

“你有时候挺聪明的。”

季清序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有时候呢,”许逸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又挺傻的。”

说完他转身,往西边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挥了挥手。路灯刚好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明天见。”

季清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人群很多,有下班的,有放学的,有买菜回来的。许逸挤在那些人中间,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事。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快到季清序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手里还攥着那根狗尾巴草。毛茸茸的顶端在风里轻轻晃着,蹭着他的手指,痒痒的,痒到心里去了。

他低头看着那根草,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他想不明白。但心跳好像快了一点。快得不讲道理,快得他有点慌。

回到家的时候,张丽萍还没回来。季清序把书包放下,把那根狗尾巴草放在桌上。它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有点可怜,细细的一根,顶端已经有点蔫了,像被生活抽干了力气。

他坐在桌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把那根草拿起来,转了转。毛茸茸的顶端扫过手心,痒痒的。

他想起小时候,容西老城区的路边也长满了这种草。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它叫什么,只记得和其他小孩一起摘来玩,编成小兔子,编成戒指,编成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后来父亲走了。那些游戏也停了,他再也没碰过这种东西。现在许逸把它递给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扔。

他把那根草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然后打开手机。

点开浏览器,输入几个字。

【狗尾巴草】

搜索结果跳出来。他往下翻,翻过那些介绍植物特性的词条——禾本科、狗尾草属、一年生草本——翻过那些怎么种植的文章,翻过那些防治病虫害的帖子,最后停在一个页面上。

【狗尾巴草的花语】

他点进去。页面加载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

狗尾巴草的花语:暗恋。

寓意:不被人了解的爱,偷偷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说出口。

季清序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发亮。

暗恋,偷偷喜欢一个人,不敢说出口。

他想起许逸蹲在花坛边的背影。想起他站起来时脸上的笑。想起他把草递过来时说的那句话。

“就是想给。”

他不知道许逸知不知道这个花语。也许是巧合。也许他只是随手摘了一根草,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花语。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万一呢?万一他知道呢?万一他不是随手摘的呢?万一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些眼神,都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呢?

万一——

季清序把手机放下,又拿起那根狗尾巴草。它在灯下显得更蔫了,顶端耷拉着,像是累了,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被他接住的那一刻。

他把草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光线穿过那些细小的绒毛,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影子,像一团会呼吸的云。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的饭,一起刷过的题。想起许逸每次看他时的眼神。想起那些他假装没看见、但其实全都看见的瞬间。

那些瞬间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他不知道那些算什么。但他知道,全是关于许逸的。

他把那根草放回桌上。

窗外的夜色很浓,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做晚饭,有人在看电视。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根狗尾巴草,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许逸知道吗?

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知道。如果他知道,那这根草就是故意的。那些话就是故意的。那些眼神那些动作那些靠近,全都是故意的。

那他怎么办?他该怎么面对他?

如果不知道呢?如果只是巧合呢?如果只是一根普通的草,随手摘的,随手给的,什么意义都没有呢?

那他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为什么盯着这根草看了这么久?为什么舍不得扔?

为什么——

季清序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嗡嗡嗡的,吵得他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想起许逸的笑。想起他的声音。想起他站在路灯下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他说“明天见”时的那种语气,好像明天一定会见,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他想起自己每次看见许逸时,那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

那不是讨厌,从来都不是讨厌。他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暗恋。

那根草叫暗恋。

那他对许逸的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狗尾巴草轻轻晃了晃。

他睁开眼睛,看着它。

毛茸茸的顶端还在晃,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像在说“是”,又像在说“不是”。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

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攥着它,像是攥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停在那里。

狗尾巴草的花语:暗恋。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灰白,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把那根草放回桌上,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像一张纸,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许逸的脸。看见了那根草。看见了那行字。

脑海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

暗恋,暗恋,暗恋。

他想起许逸今天说的那句话。

“你有时候挺聪明的,有时候又挺傻的。”

也许他是对的。有时候他很聪明。做题快,记得住,想得通,老师讲一遍他就会了。

有时候他很傻。傻到看不懂一个人的眼神。傻到听不懂那些话里的意思。傻到连自己心里在想什么,都搞不清楚。

傻到喜欢上一个人,自己都不知道。

黑暗中,那根狗尾巴草静静地躺在桌上。

它不知道,自己成了一颗石子,投进了一个少年的心湖。

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荡开。

会荡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

·

同一时刻,许逸家的客厅里开着暖色的灯。

许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季清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到家了”。就几个字,冷冰冰的,像季清序这个人。

他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去,点开浏览器。

输入几个字。

【狗尾巴草的花语】

搜索结果跳出来。他往下翻,翻到那一页。

狗尾巴草的花语:暗恋。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他不知道季清序会不会查。

也许不会。谁会查一根草的寓意?季清序那么忙,忙着做题,忙着考试,忙着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可能随手把那根草扔了,可能夹在书里忘了,可能根本不在意。

但万一呢?万一他查了呢?万一他知道了呢?

许逸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隐隐约约传来,像很远的地方在刮风。

他想起今天下午蹲在花坛边,一根一根地挑狗尾巴草。挑了很久,才挑到一根长得好看的,顶端毛茸茸的,没枯,也没断,大小刚刚好。

他想起把它递给季清序的时候,季清序那种有点懵的表情。眼睛睁大了一点,睫毛颤了颤,像是没反应过来。

想起来自己因为喜欢上季清序那怦怦跳的心脏。自己第一次就像一个小孩子不知所措。大晚上黑着灯抱着个手机在浏览器上查:

【怎么样才能让crush知道自己的暗恋】【什么花的花语是暗恋?】【喜欢自己的同桌是不是疯了?】

很多花的花语都是暗恋,但是那些花太亮眼了,送过去就像刻意给的一样,亮眼的像是在暗示什么。

最后他从诸多花中才找到狗尾巴草,很平凡,代表不被人了解的爱、艰难的爱。生活中处处都有。

他不知道季清序会怎么想。

但他知道,他想让他知道。有些话说不出口。那就换一种方式说。哪怕他永远不知道这根草的意思,也没关系。至少他给过了。至少那根草在他那里。

那就够了。

·

第二天早晨,季清序到教室的时候,许逸已经到了。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正看着窗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对季清序笑了一下。

“早。”

季清序点点头,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把书包放好,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书。动作很自然。

但他能感觉到,许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轻,像羽毛,但落在他身上,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没抬头。

“昨晚睡得好吗?”许逸问。

“还行。”

“做梦了吗?”

季清序愣了一下。做梦了吗?

做了,梦见那根狗尾巴草。梦见那行字。梦见许逸站在路灯下,朝他挥手。

但他没说。

“没有。”

许逸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

季清序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他的心跳,从刚才开始,就再也没慢下来过。那根狗尾巴草还在他书包里。他昨晚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扔。

他把草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和其他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和身份证放在一起,和准考证放在一起,和那些不能丢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不想扔。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金色的,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蜜。

季清序低着头,看着书页上的字。

但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像一群蝌蚪在纸上乱爬。

他只知道旁边坐着一个人。

他停下思绪,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就没法上课了。

“季清序。”许逸又开口。

“嗯?”

“你知道狗尾巴草的花语吗?”

季清序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向许逸。许逸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和自己猜想的一样?知道狗尾巴草的花语后故意送给自己?

但是许逸的表情很平静,像是随口问的。但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像在期待什么。

“不知道。”他说。

许逸点点头。

“哦。”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书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有点失望。

季清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他不知道许逸为什么问这个。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根草还在他书包里。那行字还在他脑海里。这个人,就坐在他旁边。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窗外的阳光很好。教室里很安静。

两个少年坐在那里,各怀心事,谁都没说话。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已经在那根狗尾巴草里了。在暗恋的花语里。在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里。

在风里,在光里,在每一次心跳里。

人们总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就算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季清序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不敢看许逸的眼睛了。因为怕一看,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加油努力^^

最近光更这本了,待会去捣鼓捣鼓终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狗尾巴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在等日落和你
连载中轻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