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漫过青瓦飞檐，淌进一间素净小院。
院内石桌上，摊着一卷绘满星图的泛黄绢帛，几方打磨好的雷击枣木胚子随意搁在一旁。
乌鲁临窗静坐，指尖捏着一枚青铜星符，眯眼测算天际星轨。
门扉被轻轻推开，他连眸都未曾抬。
来人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杀伐戾气，与小院清宁的星象书卷气格格不入。
风卷着门外尘气拂过，掀动绢帛一角。
乌鲁头也没抬，指尖仍循着星图纹路游走，嗓音温淡，却带着几分疏离。
“七杀星隐而不发，却携一身凶煞临门——我这小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暗然反手带上门，缓步走到石桌旁，目光扫过那几块枣木胚子。
“钦天监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乌鲁这才抬眼，目光掠过他周身，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来找我，不是叙旧。说吧，要什么？”
“一块镇妖木牌。”
暗然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乌鲁放下青铜星符，拿起一块枣木胚子掂了掂，又将刻刀抵在木胚上，指尖轻轻摩挲。
“这东西也就糊弄寻常百姓，对付不了你手上那些阴诡玩意儿。”
他抬眼看向暗然，似笑非笑，“你这双手沾的血腥够多了，还怕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暗然眉峰微蹙，语气依旧平淡。
“防个万一。”
乌鲁啧了一声，没再多问，起身从墙角木匣里取出一方成品木牌。
牌面“驱邪”二字遒劲利落，背面北斗纹刻得深浅得当，正是枣木心料所制。
“算你运气好，这是上月剩的最后一块，比外头滥竽充数的强些。戴在身上，能挡阴邪侵体。”
暗然垂眸，盯着掌心那方镇妖木牌。
他杀人无数，哪一次不是他提刀追着人砍？
哪一次不是对方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可那日，他竟被沫沫身上的邪祟逼退了。
退得那般狼狈。
那股阴寒，像是从地狱最深处淌出来，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让他那双握刀从未抖过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耻辱。
刻进骨子里的奇耻大辱。
活着本就无趣。
真的太无趣了。
他杀过的人堆起来能填平半条街，见过的血腥能染红整条护城河。
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提着刀，漫无目的地走在世间，日复一日重复杀人的勾当，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直到那日，那股淬着死亡气息的阴诡之力擦着他衣襟掠过。
那一刻，他早已麻木的神经，竟破天荒有了一丝刺痛的鲜活。
那丫头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洛加冤魂不散，拼死护女？
还是别的什么阴诡邪祟，借着洛家庇佑藏身？
不管是什么。他都要弄清楚。
他倒要看看，那东西是真有通天本事，能取他暗然性命，还是徒有虚表，只会装神弄鬼。
若是前者，也算一桩痛快事。
死在那样的东西手里，总比日后无聊到自己抹脖子强。
若是后者——
那就拼尽全身力气，撕下它一层皮。
也好洗刷那日狼狈退缩的耻辱。
他的手，已经开始痒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闲置，都要痒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