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冷气充足,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周俨陷进柔软的沙发椅里,懒懒地不想动弹,他将手机随意放在桌上,拒绝了宋怀冰递过来的菜单,说:“你看着点吧。”
宋怀冰没跟他推让,对着菜单问:“你有什么忌口吗?”
周俨懒洋洋说:“没有。”
宋怀冰又问:“想吃的呢?”
周俨:“我都可以。”
宋怀冰快速看了一遍菜单,动笔勾画:“那我们尝尝这个葫芦鸡……再来个麻辣鱼,你能吃辣吧?再要个素菜,烧三鲜吧,对……再来个汤……”
周俨自己是个很纠结的人,看到宋怀冰这样利落的行事风格,只感到一阵轻松。
但他还是客套地推辞:“要不了这么多吧,我们就两个人。”
“要的要的,还要米饭,”宋怀冰郑重地将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告诉周俨:“我在这边吃三天面食了,真的很需要米饭和大鱼大肉——你喝什么饮料?”
另一位服务员正好端来了茶水,周俨抬手接过,笑着说:“茶就行了。”
他喝着茶水,听宋怀冰沉重而又悲恸地控诉:“一直听说陕西是碳水之都,原来是这个都法,能让我一天三顿一连三天吃不重样的面食。幸好你愿意陪我吃中餐,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想吃饭。”
周俨跟她开玩笑:“怎么面食不是饭吗?”
宋怀冰坚定道:“米饭才是饭!”
周俨点头:“南北方饮食习惯……”
没等他细说,忽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两人寻声望去。
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笑着走过来:“周俨,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带女朋友吃饭呢?”
“王总,”周俨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然后给他介绍:“误会了,这是我朋友,小宋。”
然后给宋怀冰介绍:“这是王总。”
宋怀冰赶紧站起来跟王总握手。
她有点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拘束地说了声“你好”,就没词了。王总夸她漂亮,她只会回以微笑。
周俨显然非常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他脸上带着笑,周到又自然地跟王总寒暄。王总给他递了烟,又拿出打火机要给他点上,周俨低头凑近火焰,叼着烟吸了一口,烟头火光明灭。他问王总吃了晚饭没有,招呼他一同坐下。
王总很有眼色,摆手笑道:“今晚有事,约了人了,刚窗外看到你,过来打个招呼。”他看向宋怀冰,热情诚挚:“今天不能陪你们,下次,下次罚我请你们吃饭,美女一定要赏光啊。”
宋怀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礼貌地微笑。
王总说着就要走,周俨送了两步,被王总推了回来。
他还是站着目送了半分钟。
宋怀冰也傻站着。
周俨招呼宋怀冰坐下了,自己才落座,招手向服务员要了个烟灰缸。
宋怀冰的目光不由落到周俨夹着烟的手上。她向来受不了烟味,但那只手实在漂亮了,让她忍不住看了又看——不是女性那种纤细柔美的漂亮,那是一种有力量感的漂亮,骨肉停匀,她清楚感觉到皮肉下坚硬的骨廓。
她思绪飘忽,想起小喻吐槽她看人只看感觉不看相貌。
小喻说得对。
宋怀冰感觉自己这才真正仔仔细细地看清了周俨。他身形高瘦,肤色偏白,五官周正。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生得好,即使懒散地半垂着眼睑,也不显没精神。鼻梁很高,轮廓清俊,唇形却意外地带点幼态,唇角自然上扬,即使不说不笑也让人觉得态度温和,很好相处。
她埋头喝了一口茶水,心里打定主意:晚上一定要跟小喻郑重声明——她会看人相貌的。
周俨,是真的很好看。
“发什么呆呢,上菜了。”周俨说。
“哦哦。”
看着端上来的葫芦鸡,宋怀冰傻眼了。
那真的就是一只鸡,一整只鸡装在葫芦型的盘子里。
周俨看她一脸吃惊,跟她开玩笑:“不是要吃大鱼大肉吗,怎么,嫌鸡肉不算大肉?”
宋怀冰:“我看这菜名字叫‘葫芦鸡’,还以为是葫芦炒鸡,或者葫芦烧鸡。”
周俨:“哦,你是想吃葫芦?”
宋怀冰不好意思:“我没吃过葫芦嘛,所以想尝尝啊,谁知道是个葫芦型。”
周俨笑了。
他想了想,说:“这菜以前叫囫囵鸡,‘囫囵吞枣’的囫囵,就是整鸡的意思。囫囵和葫芦发音近似,后来可能是讨口彩,被叫成了葫芦鸡。”
“哇。”
宋怀冰惊叹,尝了一口,又指向那盘烩三鲜:“那这个菜呢,这个又有什么典故?”
周俨:“………”
周俨:“没有。”
吃过饭,宋怀冰去结账,被告知已经结过了。
收银说:“一位叫王进的先生结的,说是你们的朋友。”
“啊?”宋怀冰望向周俨:“是王总吗?”
“应该是。”周俨慢悠悠跟她后面,看她一脸难以接受的样子,笑笑:“结就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走吧。”
宋怀冰走出餐厅还在纠结:“这不行的。是我要请你,怎么他抢着买单了,没有这样的。”
周俨侧着身避让迎面而来的路人,随口说:“这有什么,谁请都是请,反正让我吃好了。”
宋怀冰却说:“不一样的,是我要谢你请你吃饭,现在他结了,反倒让你欠了他的人情。”
她只是不擅长人情世故,又不是真傻。王总结了账还留了名,这和她爸妈去吃席时在红包上署名有什么区别,这是要还的。
周俨想了想,说:“欠人情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和他本是普通合作关系,今天我欠他,明天他欠我,关系就近了。”
“真的?”
“当然。”
宋怀冰仍旧难以接受:“下次再请你吃其他的吧……”
他们并肩往停车场走。周俨扯开话题:“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他问出口就微感不妙。
这才七点,西安的夜景刚亮灯,出来玩的人才不会这么早归家。
果然宋怀冰说:“打算去逛大唐芙蓉园。一起去吧,周俨,我请你!”
周俨:“……”
宋怀冰:“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也可以。曲江?大唐不夜城?我都可以。”
周俨认命:“走吧,大唐芙蓉园。”
大唐芙蓉园距此两里远。他们坐上车,宋怀冰在手机上买票。
车内一时静下来。
周俨一边开车一边随口找话题:“明天打算去哪玩?”
“打算去兵马俑,还有华清池,听说华清池晚上会演出《长恨歌》,以山为幕,超级震撼,要不……”
周俨截住她的话:“可惜我明天有工作。”
“啊?周末还要加班啊,”宋怀冰问:“那晚上呢?”
周俨把话缝堵死:“是私活,只能周末做,忙到晚上还要聚餐。”
大唐芙蓉园是一座现代新建的盛唐主题林园,周俨对这里兴趣缺缺。
但宋怀冰就太感兴趣了,她看到建筑要拍照,看到灯也要拍照,看到水也要拍照,看到水里倒映的灯光与楼阁,更是拍个不停。
看到芙蓉园里灯火辉煌的紫云楼,连步子都挪不开了。
周俨只好说:“把包和外套给我,你去拍,拍个够。”
“谢谢谢谢,”宋怀冰把自己的背包给了周俨,把外套穿上,不住感叹:“哇,周俨,你看那个阙亭,哇,那个复道,哇,看那个屋檐……”
你说她不懂吧,她还知道阙亭复道,你说她懂吧,她又只会哇。周俨立在一边,吹着夜风,看宋怀冰上上下下拍照,心里好笑。
但宋怀冰拍了一通后,望着这座巍峨的楼宇,站了一会儿对他说:“我第一次感受到建筑是有灵魂的,他甚至有威压,想象一下现在有帝王站在三重阶上,我可能真的会忍不住跪拜……”
周俨:“……”
他被这突然而来的深刻见解创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宋怀冰的感叹又更进一层:“原来帝王的阶梯这么高,真不知道古代的士人是凭什么在三重阶下挺直脊梁……”
周俨:“……”
好好好,还真是小看她了。
她们在紫云楼逗留了二十分钟,才继续逛园子。宋怀冰依旧看什么都新奇,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走到题诗壁,她甚至拍了一首诗。
是李贺的一首马诗: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一边拍一边说:“我特别喜欢李贺这首诗,实在是,太李贺了。”
周俨有点惊讶:“你喜欢李贺?”
宋怀冰对他的惊讶表示惊讶:“李贺很好啊,那种冷凝又绮丽的才思,超级迷人。”
周俨发现她聊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情感更充沛了,她竟然会用迷人这个词。
他引导她多说:“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喜欢王维那种。”
宋怀冰眉里眼里都是笑:“我很喜欢王维啊,他太美好了,文字捕捉能力好强,审美更是超一流,而且性格好好,通过文字都能感受到温柔,我读了他的生平,才知道他的人生也不平顺,但是他好像再坏他都去接受。他有句诗‘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我读的时候感觉特别能理解。”
她滔滔不绝地讲,讲完还意犹未尽,问他:“你喜欢谁的诗。”
周俨想了想,说:“我?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
宋怀冰果然懂这个,一听就笑起来,笑得差点跟旁边一个路人撞上。
“当心。”周俨拉着她的手臂等她站稳,她却一点不急。
她抬头看着他,说:“周俨,你在敷衍我吗?”
宋怀冰脸上还带着笑,没有不悦,也没有指责,干净的眼睛直端端望向他:“你故意拿林妹妹的话挡我的问题,是不是?”
这一瞬间,周俨脑子里闪过许多选择。
他可以转移话题:“怎么说到你喜欢的东西,就变得这么敏锐了。”
他可以巧妙解释:“别生气,我这个人就是别扭,臭毛病,弯弯绕绕习惯了,不是针对你。”
但他知道,她不需要这些。
宋怀冰不需要任何社交意义上的周旋
周俨感觉自己被干净的目光碰了一下,神魂为之一荡。
他到自己的声音,说:“是。”
不带掩饰,不留余地,他硬生生承认了。
说完却并没有感到尴尬不适,周俨只觉得轻松,他甚至轻松地笑了笑:“被你发现了。”
宋怀冰坦然接受了周俨的回答。
她的情绪和态度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甚至坦然到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讲:“你怎么这样啊,你是不是经常敷衍我?你该直说的,我真的会听不出来,我妈妈说我是榆木脑袋。”
她用方言重复了一遍:“榆木脑壳。”
她说方言比说普通话更干脆爽利。
后来他们话不多。
宋怀冰就那样随意地逛着,有话就讲,有景就拍。
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人,这样简单又自在灵魂。
周俨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走在湖边,感觉整个人都被夜风吹得有些飘飘然。
离开大唐芙蓉园,宋怀冰看到卖糖人的。
她问周俨,吃不吃。
周俨直接说不吃。
“那你等等我行吗?”
她自然地走过去,只买了一个。
吃到一半,她就跟糖人大眼瞪小眼了。
她转过头看看周俨。
周俨挑眉:“我不会替你吃的。”
“?”宋怀冰:“我没这么想。”
周俨笑:“逗你的。替你吃也可以。”
宋怀冰觉得这句话才是逗她的。她瞪着周俨,张嘴,大口大口把糖人咬掉,咬得卡崩响。
又走了一段路。
宋怀冰问:“这附近有卖水的吗?”
周俨:“没有。”
又走了几步,宋怀冰:“你车上还有水吗?”
周俨:“没有。”
宋怀冰神色有几分痛苦。
周俨笑起来:“这次真是逗你的,有水,快走吧,车在前面。”
西安素有“大唐灯具城”的戏称,曲江区的夜晚更是长年被吐槽“光污染重灾区”。
这样的槽点对于游客来说,就成了看点,宋怀冰坐在副驾喝了大半瓶水,按下车窗开始沉浸地拍夜景。
周俨看着她对街景都能拍得兴趣盎然,看了一会儿,问:“明天打算去哪玩?”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了,但他就这么又问了一遍——他已经发现了,对于宋怀冰,你不问她就不会讲,你只要问,她就会洋洋洒洒啥都告诉你。
果然宋怀冰丝毫没意识到这个话题已经提过一次了,认认真真到:“去兵马俑,还有华清池。我真的好想去看兵马俑。原本计划今天去的,怕赶不及回来请你吃饭。你知道吗,有一本书叫《秦俑》,李碧华的,我当时看完特别触动,好想立即去看兵马俑——你知道李碧华吗?李碧华的文笔太锋利了,跟刀一样,割得人疼。”
“知道。”周俨说。他觉得很放松,他不需要跟宋怀冰解释或证实自己确实知道李碧华。
这种放松感让他觉得呼吸都简单了。
回到家,周俨冲了澡,找出早已蒙尘的阅读器。
阅读器的充电器早不知道放哪儿了,他随便找了个型号一样的充电器充上电,幸好,还能开机。
李碧华的书是他在大学时期看的,在阅读器里翻找了一阵,才找到《秦俑》。
他直接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看了起来。
时隔多年,故事只记得个大概,再次阅读,重拾书里的细节和情感起伏,感觉既新奇,又熟悉,倒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
这是个短篇,看完才十一点多,他放下阅读器,躺倒床上。
很快进入了梦乡。
半年了,周俨终于有一夜,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安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