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干嘛呢俨哥？”
“在睡觉。”
电话那端好友唐宁无语：“我们感情这么淡了？你就这样敷衍我？”
周俨没敷衍。他十一点不到就躺下睡觉，只是没睡着，正要起身去喝点酒来个强制入睡，就接到唐宁电话。
唐宁继续谴责：“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这要解释话就长了，要牵涉到周俨今春开始失眠，尤其到了四月，一周七天能有三四天睁眼到天明。考虑到有猝死风险，他决心好好调整作息，每天到点就不玩手机强制睡觉，可调整到现在也没成效。周俨懒得细讲，晃悠悠去厨房，随口说：“我没看，什么时候你不发乱七八糟的表情包，什么时候我再看。”
“呵，装货。”唐宁在那边笑骂，直奔主题对他下指示：“你喝酒没？没喝开车去高铁站帮我接个人。”
刚拉开冰箱门拎了罐啤酒的周俨：“……”
周俨把手机换到左手去，一脚踢上冰箱门，右手指尖发力，嘭一声开了啤酒罐，冷酷回答：“喝了。”
唐宁比他更冷酷：“那你打车去。”
周俨：“……？”
唐宁催促着：“你快点，别磨叽，人家小孩儿第一次一个人出门旅游，就遇到暴雨天，高铁停半道上，在车上困了一下午，耽搁到这会儿都半夜了还没到站……今年这鬼天气，地球不会真要爆炸了吧，这刚到六月就这么多暴雨………”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东拉西扯。
周俨跟唐宁认识十多年了，知道唐宁是独生子，同辈的堂亲表亲都比他大，周俨只以为是他侄子独自出门，问：“多大小孩？”
唐宁：“22还是23？刚考上研，九月就是研究生了。”
“22还小孩儿？”周俨给气笑了：“这么操心，是你老婆的弟弟还是你老婆的侄子？”
唐宁老婆在旁边怒喝：“我听到了周俨！下次见面注意点！”
唐宁赶紧安抚了老婆两句，才跟他解释：“是我网友。”
周俨：“……”
“关系特铁的网友，我们聊九州认识的，算起来有五六年了，去年还给我们寄火锅底料和牛肉干，人挺好，你接触了就知道了。”
“……”原来网友也能关系铁了，周俨承认自己上了年纪确实跟不上网络时代的步伐，他虚心求教：“九州是什么？”
“九州啊，九州志，你小时候不也看过，江南今何在那个杂志，铁甲今犹在。”
哈？
周俨：“那杂志不是停刊了吗？停了有十多年了吧？”
“你不懂，”唐宁深沉道：“轰轰烈烈的时候戛然而止才最让人欲罢不能，又爱又恨，惦念终生………”
唐宁老婆在旁边喊：“快别叨叨了，婆婆妈妈的，还接人不？！”
周俨看了眼窗外。
下了半日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几乎停了，其实可以不用去接了。
但他终究还是放下一口未喝啤酒：“联系方式推给我。”
网友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蓝蓝的天空白白的云，微信名就两个字，小宋。
给人感觉特老实。
周俨通过分享的名片发了好友申请，没有通过。
唐宁的微信倒是不断。
露了馅的芝麻汤圆（有老婆版）：小宋手机电量不多了，这会儿可能不敢玩手机，你等等哟~爱你～～
露了馅的芝麻汤圆（有老婆版）：她大名宋怀冰。
露了馅的芝麻汤圆（有老婆版）：列车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站，你还有多久到？(玫瑰)(猫咪)(红心)
露了馅的芝麻汤圆（有老婆版）：小宋说她今天穿了蓝色衣服，黑色背包，黑色行李箱～～～
露了馅的芝麻汤圆（有老婆版）：小宋手机号我发你了，保险起见哟～(爱你)
穿插着大量颜文字和软萌可爱表情包蹦入周俨的微信页面。
周俨刹车等红绿灯的间隙给他回了语音：再发表情包拉黑你。
唐宁回了个喵咪求饶的表情。
周俨无语，将手机扔副驾去了。
最后一个路口等灯时，周俨才看到宋怀冰已经通过了好友申请，还发来两条消息。
小宋：你好！谢谢你来接我，太感谢了
小宋：我刚到站，请问在哪里碰头比较合适呢？
周俨在西安多年，经常去火车站接人，倒是熟悉，顺手给他回了比较合适的出站口。
ZY：等我几分钟。
小宋显然正等着，立即给他回好的。
停好车，周俨看了眼时间，1：45。
雨已经停了，地上还很湿，映着火车站彻夜长明的灯光。
他捏着手机找出宋怀冰手机号拨去，一边大步走向约定的地点。
语音提示正在通话中。
凌晨的火车站人很少，周俨一眼扫过去，看到两个黑车司机正围着出站口一个小姑娘，一副拉客的架势。小姑娘坐在行李箱上，一手搂着背包偏着头夹手机打电话，腾出一只手来拉起身上的外套将自己裹紧，无声拒绝。
那姑娘瘦瘦小小，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围着，更显得脆弱无助。已经是六月的天，就算大半夜也并不冷，她却裹紧了那件亮蓝色的长外套，像只怕人的猫……
等等。
蓝色。
外套。
周俨一通张望。火车到站已经几分钟了，凌晨的出站口稀稀疏疏几个人影，只有这小姑娘穿了蓝色衣服。
他深吸一口气，调出与好友的对话框。
ZY：小宋是女的？？？！！！
两个黑车司机还锲而不舍地纠缠。
周俨眼见其中一人都伸胳膊了，干脆扬声喊：“小宋……宋怀冰！”
三个人都向他看来。
周俨直直盯着黑车司机走过去，没走近两人就识趣地转头离开，他这才看向宋怀冰，冲她点点头：“我是周俨。”
宋怀冰已经挂掉电话从行李箱上起身。
她还倒退了一步，动作有点猛，怀里背包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牌子坠子发出一阵响声，眼里满是戒备，比刚才对黑车司机还戒备。
周俨调整了下呼吸，缓声对宋怀冰说：“我是周俨，唐宁叫我来接你，我们刚刚微信联系过。”
考虑到他们是网友，可能不熟悉彼此的真名，周俨报了唐宁的网名：“露馅芝麻汤圆。”
凑近了才看清，宋怀冰有一张白净得过分的脸，和一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情绪都清清楚楚地挂在脸上写在眼里。
她还清清楚楚说出来：“周俨是男人啊？”
她声音很好听，语气又轻又细，却听得周俨心头一震，差点吐血。
小姑娘可能也觉得自己过分了，尴尬地道歉：“抱歉，因为汤圆是妹子嘛，她说你是她好友，我就以为……对不起……”
好，好，好。
周俨心平气和地指指她手里的手机：“来，打开你的微信，找到那什么破汤圆，对，给他打个语音，打过去。”
几乎是立刻就接通了，粗犷洪亮的男声传来：“喂？小宋啊，找到周俨了没？我跟你说，他以为你是男孩子哈哈哈哈哈。”
宋怀冰真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周俨。
周俨：“别笑了，她也以为我是女孩子。”
唐宁笑爆了，他老婆也在旁边笑起来。
周俨：“她还以为你是女孩子。”
唐宁老婆笑出声鹅叫。
唐宁问：“你怎么回事小宋，你知道我有老婆的啊？”
周俨觉得宋怀冰这姑娘像只玻璃杯，心里的东西不止能教人一眼看清，她还能哗啦啦一点不剩给你倒出来。
“对不起，”她说：“我以为你们是拉拉………”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网友见面。
周俨承认自己确实上了年纪，受到震撼不小，领着小姑娘上了车都没缓过来。
坐上副驾驶的宋怀冰又接到一个电话。
她只叫了一声妈，电话那头就絮絮讲个不停。
说的是方言，但也不难懂，车内空间密闭，周俨听了个七七八八。
大概是问她找到朋友了没，叫她快点去酒店睡觉，抱怨她非要出远门，关心她有没有受凉，叮嘱她吃点感冒药预防……
宋怀冰耐心挺好，看神情就知道一句没听进去，还是一句一句应着：好，嗯，知道了，好的……
周俨摸出烟盒，想抽，又觉得不合适，随手扔进手套箱里，转身去拿放后座的纯净水。
他撑住扶手箱伸直了腰，宋怀冰往旁边避了避。
周俨只作未觉，坐回主驾，顺手递给宋怀冰一瓶水。
宋怀冰接过，礼貌道谢。
宋妈妈就在那边问：“你朋友哇？大晚上接你，是要谢，你记到请人家吃饭。”
宋怀冰看了一眼周俨，说：“好。”
宋妈妈又要求：“我跟你朋友打个招呼……”
这下宋怀冰沉不住气了，急急喊了一声：“妈！”
宋妈妈：“好好好，不干涉你，那妈妈不说了……”
又说了半分钟，才挂了电话。
宋怀冰长呼一口气，向周俨道歉：“对不起啊，我妈担心得有点过了。”
周俨无所谓，问她要酒店地址。
宋怀冰又忙忙搜手机：“你等等啊，我马上订。”
周俨：“……还没订酒店？”
“不是的，”宋怀冰解释：“我租了一个房子，因为想多玩一段时间嘛，就找了个短租。但是租的房子不像酒店，没有日用品，甚至没床铺，床单被套还在我行李箱呢。”
周俨看宋怀冰属于纤细内敛那一挂，担心她跟自己这个初次见面的大男人说这些会不自在，随口跟她开玩笑：“你这什么牌子的行李箱，挺能装啊。”
宋怀冰一边翻手机，一边轻声说：“也没装什么，有些东西我明天去超市买，有些东西我从家里发了快递，明或者后天就能到。”
态度坦然。
周俨笑了。他喝了口水，问：“你房子租在哪个区，酒店就订哪个区吧。”
“对哦！”宋怀冰点头，快速滑动手机：“是哪个区来着，市中心那个……”
周俨猜：“莲湖还是碑林？”
宋怀冰一听就肯定道：“莲湖区。”
周俨斟酌了一下：“介意住民宿吗？我有个朋友开的民宿在那边，房间还算干净，位置也方便，但是不含早……”
宋怀冰是一点没纠结：“行的，我就想去外面吃，太好了，谢谢你啊！”
这性格确实挺好的，即有边界，又毫不扭捏。
周俨想。
他点火，一边开车，一边给朋友打了个电话，叫她留个房间，把民宿的名字和地址发过来。
然后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微信转发给宋怀冰。
宋怀冰捧着手机说：“收到地址了，我来开导航吧。”
周俨笑笑：“用不着，记得路。问来给你的，你好跟你妈报备。”
宋怀冰哦了一声，似乎犹豫了一下，问：“周俨，你是西安本地人吗？”
周俨一开车心绪就有点散，随口回她：“不是。”
说完又觉得小姑娘应该是想有个西安土著，能咨询些吃的玩的。他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大学在西安上的，现在在这边工作，西安差不多的地方都知道，你要是想打听什么可以问我。”
“哦哦，”宋怀冰这会儿正满怀着对西安的憧憬，猜测道：“你是因为喜欢这里，大学毕业后就留下来了吗？”
周俨平静地告诉她：“我找的公司在深圳，被外派来西安的。”
宋怀冰：“……”
周俨也觉得在自己这么拧巴又无聊的人身上找话题挺难为人家小姑娘的，他一手把方向盘，空出一只手反手捏了捏脖子，善解人意地给她找话题：“计划去哪些地方玩？”
宋怀冰显然为这次旅行准备充分，跟报菜名一样报出一串景点：“回民街钟鼓楼城墙永兴坊大雁塔小雁塔大唐芙蓉园大唐不夜城曲江半坡兵马俑华清池陕西历史博物馆西安历史博物馆茂陵昭陵汉阳陵乾陵法门寺……”
周俨忍不住道：“那你是该租个房，这十天半个月都不够你玩的。”
他话里很有几分调侃，宋怀冰却照单全收，重重点头，一副十分认同的模样：“对吧，租房我可以玩一个月，玩个够。”
又一个红绿灯，周俨踩下刹车，一偏头看见她耳朵上小小的蓝色耳钉，正随着她点头的动作折射着窗外流转的灯光，细碎，却十分漂亮。
周俨不着痕迹收回视线，说：“过了这个路口就到了。”
进来就陪我说说话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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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