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红玉就在棚里刨蹄子。
看到沈从盈,红玉兴奋地打了一个响鼻,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
沈从盈给它喂了些温水和干草。
看着它吃完才上马。
红玉的腿有旧伤,但能走能跑,只是不能太快,可也比搭牛车要快得多。
沈从盈本就是骑手,骑马对她来说,就和呼吸一样简单。
她一路策马奔腾,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秦州城门外。
周余等人已经在这等着了。
“我来迟了。”
“沈家郎君哪里话,我也是刚到。”
“事不宜迟,郎君是骑马还是同我一起坐车。”
沈从盈翻身下马,将马交给后面的随从,“我坐车。”
既然能享受她肯定不会亏待自己。
毕竟骑马也是很辛苦的,一路上颠簸,屁股又酸又痛。
周余带来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装满了货物。
博马场那边不收银子,需用茶、绢、盐交易,于是昨日,周余便让人准备了许多。
上了马车,沈从盈不禁感慨,这京城来的贵族就是不一样。
管家坐的车便已这般奢华。
车内用的物件全是上等货色,处处讲究。
车里除了周余和沈从盈,还有两个护卫。
人多也好,若是只有两个人,还会担心不说话会尴尬。
她靠在马车的软垫上,掀开帘子,懒懒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此时太阳刚从山后头冒出来,把整条川道照得金黄,美不胜收。
坐着马车晃晃悠悠,一个时辰后便到了博马场。
这里的风景极为震撼。
眼前是一片极大的川地。
两条河在这里交汇,如同巨大的丝带,缠在一起往东南去。
河水冲出来的这片滩地,足有十几里宽,草长得齐膝深,打上秋霜,泛着一层银白。
就在这片银白的草滩上,扎着几百顶帐。
从河这头铺到河那头,望不到边。
帐篷之间拴着绳子,绳子后头是一栏一栏的马。
帐篷顶上升着炊烟,被风吹散,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
时而能听到几百匹马同时嘶鸣,还有混着铃铛声,铁砧声。
“这就是博马场。”周余从车上下来,走到她身边,“真是壮观。”
已经有牙人远远迎上来,热情地招呼他们。
周余让人牙人随意介绍一下。
“这博马场的博,是博易的博,以茶易马。朝廷在秦州设买马司,一年开市两回,春一回,秋一回。河湟、青唐、于阗的蕃部,赶着马从几千里外来,换茶、绢、盐。一开市,少则三五千匹,多则上万。所以这地方不讲匹,讲群,五七十匹算一群,大的百来匹。蕃人把马赶过来,一群一群地卖,从不拆开。你若要买,就得买一群。”
沈从盈暗暗观察着附近的帐篷。
牙人的话说的没错,这些事,原身的父亲曾经和她说过。
只是牙人还隐瞒了一些细节。
牙人看出他们是大主顾,已经想好这笔买卖可以狠狠宰一笔,谁知沈从盈忽然大步往前走,来到附近最大的黑牛毛帐篷前。
头人叫结桑,四十来岁,坐在帐前,屁股底下垫着一张虎皮,面前铺一块毡,毡上摆着茶碗和一把镶银的刀。
这人十分壮实,肩宽得像一堵墙,脸上还有两道刀疤,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一道在下巴上。
看着就不好惹。
沈从盈上前打招呼,一口流利的蕃话惊着了一旁的牙人。
结桑上下打量沈从盈,浓眉微拧,用蕃话粗声粗气地问:“哪儿来的汉人小子,会说我们的话?”
沈从盈不慌不忙,拱手行了个蕃礼,一口河湟腔调地道得很:“小子沈远舟,家父昔年在边州马场做译语人,跟蕃部打了半辈子交道,我从小在帐前马后长大,蕃话是跟阿爸学的。”
牙人在旁急着插嘴:“头人,这位是京城过来的,想买马,咱们先谈正事……”
结桑压根不理他,而是看着沈从盈,“你们一起的?是你要买马,你懂相马?”
沈从盈目光扫过马群,沿栏看过去,边走边说,蕃话汉话交错,让周余也能听懂。
“头人这第一栏,十二匹里,左边第三匹菊花青,肩高四尺五,前胸宽,腰短,后胯圆,蹄大如碗,系部短粗,是赶长路的好料子。可它右后蹄的蹄叉烂了,姿势不对,得修蹄上药。”
“第四匹是银鬃青,眼大瞳亮,耳如削竹,精神头足,可一看就性子烈,后腿老刨地,打毬用不了,得再驯驯。”
“还有第七匹……”
沈从盈连着说了好几匹,结桑从虎皮垫子上站起来,大笑:“好!你这人是有些东西!”
牙人脸色发白,看来这笔单子,他沾不到油水了。
周余站在一旁,虽听不懂蕃话,可看结桑的表情和沈从盈从容的架势,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沈从盈走到结桑面前,正色道:“头人,我今日来,是要挑三十匹打毬用的骟马。打毬的马不比寻常骑乘,要求多得很,我先把话说明白,您再让人把合用的马群赶出来,省得大家费工夫。”
结桑一摆手:“三十匹,太少了,我们可是成群卖的,不过,给你一个面子,价格上可不能少太多。”
沈从盈笑着用蕃话说了几句。
大概意思是,这些人有钱,不用省,把最好的马牵来就是,一定给他卖出好价钱,换成茶叶和盐。
结桑听了,哈哈大笑,豪爽地拍了拍沈从盈的肩膀。
力道有点大,沈从盈都差点受不住。
接下来沈从盈开始提要求了。
“第一,只要骟马。第二,口齿五岁到七岁,六岁最好。第三,肩高四尺二到四尺五。这些是硬性要求,将符合要求的挑出来,我再来选。”
打毬的马还有其他很多要求,但那都需要她用眼力来寻。
比如要胸深而宽,腰短而收,前高后低如一张弓。
还得后胯宽,股肉厚,打毬全靠急停急转,停得住、拐得急,都在后腿。
要头小额宽、眼大耳小,颈细而弓而长。
因为头小省力,额宽聪明,眼大看得清球,耳小胆大,颈长拐弯快。
除去这些要求,又要从中挑选性情好的。
可以试着在马背上重拍一掌,如果马儿只是耳朵动一动,没什么特殊反应就是合格的。
毕竟打马球的时候场上几十匹马挤在一处,球杆乱挥,性子烈的万一受惊,会发生事故,甚至可能踩死人。
但性情还能后续慢慢训,只是需要花些时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毛色。
骨相有了,就得看皮相。
外表决定了价值。
能称得上神骏的马,通常都有万里挑一的外表。
宋人的审美又和现代的不同。
入乡随俗,她得按照这时候人的眼光来挑选。
听了沈从盈的话,结桑点点头,转头对帐后喊了一声蕃话,几个马夫跑出来,把几群马从河滩上赶拢。
马蹄踏得碎草纷飞,几百匹马挤在一处,嘶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周余凑过来低声问:“沈小郎,这得挑到什么时候?”
沈从盈目光已经在马群上扫了一遍,嘴里答:“用不了太久。好马不用一匹匹看,先看群,再看排,最后看个马,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