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号
作为夜枭星盗团最大的一搜星舰，它的内部宛如一座悬浮于深渊之上的钢铁堡垒。
舰桥穹顶高达数十米，由一整块暗色透合金铸造而成，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冷却液与陈旧血腥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
时刻提醒着身处此地的人，这并非一艘普通的飞船，而是一头以星辰为猎场的钢铁猛兽。
盗贼团和星盗团，别看只有一字之差，本质的差别可大了。
盗贼顶多是在一个星球上小打小闹，而星盗——他们的目标是征服星辰大海，甚至还有直接推翻某个星球国家统治的。
夜枭星盗团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以永夜号星舰为核心，麾下统御着大小星舰逾百艘。
势力范围横跨三个边缘星系，是连正规星际联邦舰队都不愿轻易招惹的存在。
而星网诈骗，正是他们夜枭星盗团最近开展的新业务之一。
伊凡，夜枭首领厄里斯的亲弟弟，身为A级Alpha却胆小懦弱，连人都没没杀过。
星盗团内的人看在厄里斯的面子上，才对他维持表面的恭敬，不过在日常交流中，不经意间还是会流露出那一丝丝的轻蔑。
伊凡并非不知道这点，但他天生胆小，连鸡都没杀过，更遑论人了。
即便如此，他也一直想要为夜枭做贡献，这次夜枭开展新业务星网诈骗，伊凡便自告奋勇地上了。
他想着杀人劫掠自己不敢，但隔着星网诈骗，这有什么不敢的？
话术都发下来了，只是打字忽悠一下对面的人而已，这种小事他伊凡也做得到的！
伊凡暗暗握拳，他长相柔软，一看就与这钢铁堡垒，以及Alpha的身份格格不入。
浅淡的额发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总是湿漉漉的，身量却不矮，甚至比Alpha的平均水准还要高一些。
这么个大块头却总像只受惊的小鹿，这也是他在夜枭内部被瞧不起的根本缘由之一。
此刻他正襟危坐在冰冷的操控台前，脊背绷得僵直，指尖悬在虚拟光键上方微微发颤。
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又轻又缓，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唯有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点孤注一掷的微光，泄露了他那点近乎可悲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星网上最大的交易平台，内心依旧惴惴不安。
闭上眼睛，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随便点了个商品，然后立刻戳进和卖家的对话框里。
[那个，老板？请问还在吗……我可以出5000星币的……麻烦您了（双手合十）]
伊凡一字一句，在光屏上战战兢兢地打完，紧张等待着卖家的回应。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刚刚点开的商品究竟是什么。
额，【废弃铁钉·完全生锈｜不可再使用｜仅此一件】……
伊凡顿时更加不安，他刚刚是眯着眼睛看这个商品的图片拍的很有质感，就直接点进去了，还以为是什么很贵的东西。
没想到居然是废弃铁钉，自己居然还说出了要用5000星币来买，饶是他都觉得太过离谱。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的消息显示已读，卖家肯定已经看到了，他撤回也没用。
伊凡心如死灰，心想自己这第一次诈骗业务肯定要以失败告终了。
他以为卖家识破他是骗子，不会再回复，刚要叉掉对话框，就见对面发来了消息。
[亲……这根钉子确实只是普通废铁哦，您确定要出5000吗……咱们可以慢慢聊，不着急下单哒~]
唔！！！
光屏前的伊凡微微睁大双眼。
这个卖家怎么回事，说话为什么这么温柔？明明他是一个如此可疑之人。
伊凡不知道时瑾完全套用了某宝客服话术，还以为这个卖家人非常好。
但他还是在心里说了声抱歉。
对不起了这位好人卖家，第一次诈骗业务我必须要成功。
才不会让夜枭里的其他人看不起，才能让哥哥认为我也不是那么无药可救。
怀着强烈的内疚感，接下来的伊凡更是漏洞百出。
[啊，那个，老板您人真好……]
这句话倒是发自内心。
[平台手续费好像有点高，我这里有个专属通道……点击访问：星际安全担保交易中心……可能需要先垫付200星币……]
即便内心的愧疚要把他淹没，伊凡还是把发下来的话术复制粘贴了上去，只是措辞语气显然不是那么坚定。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又脑子一抽，加上一句：[我发誓不会骗人的，真的。]
加完这句，伊凡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可他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他都发誓保证不会骗人了，好人卖家应该会相信他吧？
安静的星舰舱室内，伊凡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过于强烈的心跳。
好在没过多久，卖家就发来了回复，只是这回复的内容却让他猛然一惊。
[兄弟，同行？]
同行？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
伊凡试探着回复：[兄弟，你……]
对面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并且直接确认了他的猜测，[是的，兄弟，我也……]
难道第一次开展这项业务就碰上同行了？
伊凡用他芝麻大点的心眼进行了最后的试探，他努力伪装出成熟骗子的语气：[这么晚了啊，兄弟，你还不下班？]
他略微有些沾沾自喜，心想自己这些年在夜枭也不是白混的，这下应该可以唬住对面那人了吧？
他正兀自得意，对方的回应却比他想象中更加熟练：[这边还有几个结束。]
这个回应，这轻飘飘的几个字！
伊凡呼吸瞬间急促，面颊温度上升，死死盯着光屏上那一小句话。
——这边还有几个结束。
虽然只是一句看似普通的话，却暗藏玄机。
这句话伊凡并不陌生，曾经，他那枭雄般的哥哥厄里斯在同时勒索好几个星际财阀时，便说过这样的话。
当时，哥哥只是随意自然地握着终端，像是和终端对面的人闲聊一样。
便轻飘飘让好几个暗地里亏心事没少做的财阀慌乱不堪，丑态尽出，不得不把星币双手奉上。
中途哥哥接了个合作者的通讯，合作者不知问了什么。
那个时候，哥哥便垂着眼皮，淡然吐出一句“这边还有几个结束”。
好像勒索的不是星际财阀，而是路边的某只小猫小狗，就是这么自信又嚣张。
现在伊凡居然遇到第二个说这话的人了，他由此断定，对面绝对不是普通的卖家。
不仅是他的同行，而且是资深诈骗大师！
毕竟这种话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随意脱口而出的，必然是已经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但随即他又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这种骗术高超的资深诈骗大师，居然也和他在同一个平台工作。
那他这种初出茅庐的小骗子还有什么发挥余地吗？
伊凡担忧起来，不自觉便和对面的人打起了商量：[那个……你先下班吧，留几个给我行不？]
这句话可以说是十分卑微了，伊凡也只是试试，他不认为对面的人会同意。
毕竟对方早已看破他的骗术，也许正在心里嘲讽他这个小骗子吧。
对面的回复却再一次超出他预料：[兄弟，工作不易啊。]
这是……关心吗？
伊凡看着光屏，怔住。
他眨了眨眼，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对方的确发来了关心的话，
这位骗子前辈，居然是一个如此温柔的人吗？
自己已经无礼地要求对方留几个潜在受骗者给他。
对方居然不仅没有生气，反倒关心了他，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人啊？
伊凡丝毫没有怀疑对方的资深骗子身份，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小骗子而已。
有谁会大费周章地去骗一个骗子呢，世界上绝无可能存在这么无聊的人。
于是接下来，明明双方没有一个是资深骗子，但两人居然隔着网线交流起了诈骗经验。
一个敢教一个敢学，说的都不知道是什么，驴头不对马嘴的，但伊凡莫名觉得自己受益匪浅。
时瑾也是聊嗨了，没想到对面这骗子还挺健谈的，而且居然有那么点纯良，笨的让人心疼。
与此同时，他可以通过和这个骗子的对话，恶补一下这个世界的世界观和常识。
聊天窗口越滚越长，两人都有点沉浸其中的意思，完全忘记自己打开交易平台本来是要干什么的了。
终于，各种“诈骗经验”传授了半天，时瑾图穷匕见。
[我就直说了，兄弟，想要成功骗到别人，最重要的就是口才。]
[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个口才教程，最近限时特惠，不要99998，也不要9998，只要998，口才训练教程一条龙带回家。]
系统委婉道，[玩家，你似乎抄袭了本系统的话术。]
时瑾干笑一声：[别太在意，有用就行。]
看出对面的小骗子有点犹豫，他又补充一句：[我就是看了这个教程，才从闷葫芦化身资深诈骗大师，惊艳所有人的！]
时瑾这一套丝滑小连招打下来，伊凡已经懵了。
原本他脑子就不太灵光，在夜枭也经常被忽悠，这会儿更是被时瑾忽悠瘸了，稀里糊涂地就付了款。
见对面付款，时瑾赶紧找系统随便下载了几个毒鸡汤口才视频一股脑全发了过去，同时心里默默念叨。
对不住了，兄弟，骗人者人恒骗之。
另一边，付了款的伊凡很快就有点后悔了，要是对方不发他视频，直接下线注销账号怎么办，他钱不就白花了吗？
幸好没过多久，视频就从聊天窗口发了过来，他有些激动地点开，看了眼标题，愣住。
这，这是什么？
视频1：《嘴笨的人，注定一辈子被聪明人收割》
视频2：《你之所以没人听，是因为你说的都是废话》
视频3：《你的沉默不是金，是没人想听的垃圾》
这标题……
伊凡有点不太敢点开了，但毕竟已经付钱买了，不看他又总觉得自己太亏，最终还是咬咬牙点了播放。
视频里，一个面容模糊，声音却极具煽动性的AI合成人正抑扬顿挫地输出精神污染。
“你以为的善良，在强者眼里就是软弱可欺的代名词！连话都说不明白，你凭什么让别人尊重你？凭你那颗玻璃心吗？”
“别再说‘我觉得’、‘可能’、‘也许’了！这些词汇散发着失败者的酸臭味！真正的沟通大师，从不用疑问句，只用陈述句和命令句！”
“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神躲闪，姿态卑微，你连直视镜头的勇气都没有，还妄想直视别人的钱包？醒醒吧废物！你的沉默不是金，是没人想听的垃圾！”
伊凡越看，脸色越白。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了他的痛点，每一个字都让他想到自己，他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原本只是想学点骗术话术，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累赘的。
…
等到三个视频播完，舱室里死一般寂静。
伊凡越看越抑郁。
原本只想学点骗术好交差，结果却被一套教程精准戳中所有自卑与恐惧。
他越看越觉得自己不仅是个失败的骗子，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浑身发冷，指尖冰凉，瘫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眸子里那点孤注一掷的微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败的死寂。
他感觉自己仅剩的一点自信心也给锤得稀巴烂了。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他不敢哭出声，这里是永夜号，是夜枭的主星舰，眼泪在这里是最廉价也最遭人嫌弃的东西，可他还是觉得好难过。
伊凡猛地捂住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