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贪念有多大?
大到填满一整片湖泽,夷平一连群山。
小到让一个贪恋全世界的女孩只想要一个人。
李婉清盯着屏幕里一动不动的林眠看到凌晨三点,空荡的别墅里,简单得出奇。
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架钢琴、一个钢琴家。
唯一的装饰品是窗外的月亮,圆缺有时,变化尤为多,一个月总有固定那几天是亮得夺目的,这个时候李婉清就算不开灯也能在别墅里看清一切。
林眠睡得很熟,熟到手机架在一个方向就没有动过。细长的睫毛连些微的颤动都没有,发丝如瀑,从肩膀处自然垂下。
李婉清只要像林眠一样躺在床上侧着身子,就能有与她同床共枕一般的感受。
可她还是睡不好觉。
只要一闭眼,脑海里便是她听到的一个又一个谎言。
爱林眠,却不爱林眠的谎言。
她还是无法接受爱人的不坦率,而她做得很好的点在于,这些林眠都没有发现过。
撒谎这门技术,她也练习得炉火纯青。
就像林眠说的,她学习能力很强。在林眠身上,她学到了很多很多。
学会了大晚上来兴致了就开车出去兜风,还必须得把车窗全部打开,任由呼啸的风灌进耳朵,让体温被风挟持走。
这是她学到的洒脱。
学会了偶尔在休息的时候躺在家里宅一整天,什么事情都不干,不吃饭、喝水、弹琴,只是躺在床上,像一条鱼。
这是她学到的懒惰。
学会了面对外界流言蜚语不再视而不见,用听起来有些恶劣的态度堵住那些闲言碎语,和林眠之前为她出头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是她学到的直率。
学会了,真的爱一个人,就要咽下那枚晦涩的苦果。
一次咽不下,就要再咽无数次。
直到你敢大方地承认,对,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无法容忍对方的一丝错误,我的爱并不高尚。
然而至今她与自己争论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她和林眠谁的爱更高尚。而是自己是否是真心的爱一个人。
爱一个一声不吭就跑到巴塞罗那的胆小鬼,
爱一个满口谎言而不坦率、不真诚的骗子,
爱一个痛到几欲昏迷却要逞强斗狠的陌生人,
爱一个——
问题就是答案的傻子
而恨呢?
她将它藏在天空,随时间的洗刷,早就与爱融为一体。
李婉清往后一靠,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紧绷的肩部线条终于放松了些。她眼睛眨了眨,没有任何预兆地抬手扇在自己右脸。
第二下,伸出左手,轻轻打在左脸。
没有第三下,别墅一楼,越来越空,唯一的声响就是那两记耳光。
居然不是梦
她的眼眸在一瞬之间灰暗下来,发丝向下垂落,整个人像被沙发靠背吸住,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就是在这样的沉默中,李婉清被月光照得眼睛好痛。
痛到就像被抛去荒野,一颗一颗沙粒列队钻进眼角,越揉越多。
“我应该爱你吗?”她看着天花板苦笑,笑声里全是气音,实在太过凄楚。
在彻底知道全部的真相前,她怎么能吻林眠,怎么能生出**来。
又怎么能,说她真的爱她。
她的爱如同禁果,被本能吸引,却难以触碰。
每一次克制,都在对抗心中的**。
但很可惜,情难自禁。
一颗知善恶树在疯长,她在扭曲的枝叶缝隙里看见透过来的月光,是那样凉、那样刺,警告了她又一次。
她选择摘下禁果,堕入可能是陷阱的谎言炼狱。其实她没有所谓怨言,只是害怕。
人对未知事物总是充满忐忑,所以才会有人愿意借用算命、塔罗、星座、神佛等去为自己博得窥见一眼命运的契机。这种感觉很玄妙,就像你真的能看见自己的未来了,真的可以有一个或坏或好的结局了。
但人骑在命的头上啊,为什么又要去依赖这些呢。
自己的选择,就是命运的指向。
“我应该爱你吗?”李婉清又一次对着空气问话。
“我应该爱你吗?”
她看了一眼钢琴。
“我应该爱你吗?”
她望向天花板的吊灯。
“我应该爱你吗?”
她闭上了干涩的眼。
“我应该爱你吗?”
又缓缓睁开——
“我应该爱你。”
她想起了一首歌,杨丞琳的《不被祝福的幸福》——
我愿意,不怀疑,不哭泣
不畏惧,不逃避尖酸的耳语
去甜蜜,去开心,去释放不被祝福的委屈
其实,她最喜欢的是后面那段——
要真爱,要过瘾,要掌管命运
就勇敢,就抱紧,就相信自己
一往情深地,决定
她抬手挂断了手机上的视频通话,随着“嘟”声从手机听筒传过来,她从沙发中抽身,步子迈得很虚脱。
走到水壶旁,打开那瓶白色的药瓶,就着一口白开,仰头咽下半颗。
“嗯,吃完了。”她习惯了这样自言自语,放下杯子后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三点五十分
快到四点了。
飞机是五点四十的,从这里开车去机场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她不该咽这半颗药丸的。
不该的,她要早点见到林眠,早点知道真相。
太煎熬了。
见不到林眠的时候度日如年,就像被生生挖去了一块块骨血,人早就破败得只剩下苟且等待的残念。
而被两种感情拉扯时,她宁愿自己想得没那样周全、复杂。
可为什么会想到彻夜难眠呢?又为什么恨不得扇醒自己
她瞥过白色瓶身
【舍曲林】
因为……你吗?
四点一十分
——李婉清改签了机票,改成了下午一点三十分,在手机上定了个闹钟:十一点
四点二十五分
——她走到了卧室门口,将拖鞋放在门口,打开了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一瓶香水和一堆叠得整齐的白纸。
白纸是用来折纸飞机的。
她无聊的时候喜欢哄着自己折纸飞机,这样能打发些时日,转移注意力。
四点三十分
——她折了三只纸飞机,一个个地全部放飞。可这里没有天空,没有气流,所以飞机的航程很短,只有一两秒而已。
而且还会坠机,幸运的是不会燃烧起来。
只会悄悄地起飞,发出一声细小的鸣声便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
这半个小时内,她一直在折纸飞机。
地板、被窝、衣柜边,还有李婉清手上。
五点多,她阖上了眼皮,在放飞第五十一只飞机时,因为角度歪得太狠,坠到窗台边。
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才真正意义上睡着。
林眠睡了个好觉,比这几年任何一晚都要睡得好,就像是在梦里走过悠长的小巷,雨声在耳畔绵绵不绝,在这样的白噪音环境下即便是梦,也祥和美好。
她低头看了眼已经息屏的手机,疑惑间将之解锁,却在聊天记录页面看见那通电话在凌晨三点挂断。
没有多想,应该是自己翻身的时候误触了吧。
【早上好】她顺手再发去一个吐舌头的小狗表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缓慢扣字。
【什么时候回来呀】
发送。
现在已经十点了,海城今天是个大晴天,而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和爱的人出去走走了。
林眠掀开被子,看着自己许久没有活动过的双腿,无端生出了一股厌恶的情绪。
如果知道自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和李婉清重归于好,当年就不应该冲动。
——十年前,巴塞罗那,巷尾居民楼顶。
一个满脸胡茬,双目猩红的男人绝望地从楼顶向下看,右手握着一把手枪。在年久失修的天台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时,他咽了咽口水,缓缓将枪口对准了太阳穴。
对着空气,他无力道:“对不起,我拿我的命赔你们吧。”
林眠抬腿冲到了楼梯口,气息不稳,她撑着膝盖,对着这个要自杀的男人喊:“陈涛!别想不开!”
陈涛回过头来,看到是林眠,瞳孔一缩,向后退了几步,那把抵在太阳穴的枪瞬间就对准了林眠。
“你怎么会来!**的别过来!”他的手抖得像被蚂蚁啃噬,却步步后撤,直到脚后跟碰到天台的边缘。
林眠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你还有个女儿,你难道想她失去爸爸吗?”
在听到和女儿相关的事情后,陈涛带着些癫狂和亢奋的面部表情缓和了些,可枪口依旧对着她。
林眠往前迈了一步,眼里闪动着些泪花,她哽咽道:“我恨不得你现在就去死,陈涛。你把她的人生毁了,原本,她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原本,叔叔阿姨都应该健在。”
陈涛张着嘴很久都没有说话,可手上的枪完全没有要放下来的意思。
她擦去眼泪,咬牙切齿:“你知道她是谁吗?”
陈涛没有任何表情,攥着枪的手握得更紧了,食指锁在扳机。
“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眠迈着步子往前连走三步,表情沉静:“你**的还是人吗?”
她是李婉清
陈涛肇事逃逸的受害者唯一直系亲属,在十七岁时,永远失去双亲的女孩。
林眠声线破碎,呜咽含在接下来要说的话里,像喉口被堵了灌水的棉花。
“她是我女朋友,是我跑来找你的理由。”
“你不配为人父,陈涛。”
陈涛抬头望天,“我没钱赔,最后的钱都用来买保险了。只要我死了,就能赔钱给那个孩子了。”
说完,他闭上了双眼,将枪口回转。
可林眠又冲上前来,握住了枪口,试图将枪抢走。她焦急道:“你不能死……你要和我回国,给当年的事一个清白。”
“我凭什么要回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满满的爹是个肇事逃逸的混账吗?!”他怒吼着,想要推开林眠。
林眠偏是不松手,“你死在这里满满就会开心了吗?”她眼里蓄满了泪,与一个力气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扭打在一起。
“陈涛!”她一直拿手抵着枪口,紧逼着他放手。
陈涛却瞪着猩红的双目,“你是不是也想死!”他猛地撞开林眠,手指却一滑。
天台连响两声,复又回归了死一样的寂静,林眠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两个血窟窿,无力地向后倒去。
枪走火了一次,陈涛又补开了一次,一共两枪,但都没要她命。
陈涛楞怔着,旋即一股滔天的恐惧感涌上心头,他抬手看了眼自己开枪的手,将那把手枪扔得很远。
他抱着头,蹲下后嘴里重复着念:“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林眠感受到膝盖上的剧烈痛感,嘴唇瞬间变得苍白,她望着陈涛蹲下的背影,手握成拳,不死心地劝导:“只要你,答应自首,满满,我帮你照顾。这次也不追究你的责任。”
陈涛猛地回头,颤抖着手拨通了附近的急救电话,用蹩脚的西语描述信息。
在林眠昏过去的最后一秒,她还是没有听见陈涛的回复。
而就在她从医院醒来后,陈涛跑了。一找,就是十年多。
从西班牙到美国,再找到国内好几个城市,只是为了那个横亘在李婉清和她之间的真相。
她一直告诉自己,不抓回陈涛,就没有再去找李婉清的脸面。
可即便如此,在后来陈涛逃亡各地的时候,林眠还是像自己说的那样,给陈满的生活提供了整整十年的经济支持。
她去看过一次陈满,小姑娘很随和,只不过每次她问到她父亲相关的事情,林眠总是分外沉默。
无法亲口告诉一个孩子真相,也无法告诉李婉清。
但她很会撒谎,她告诉陈满:“你爸赚钱去了,等他回来,就能给满满买更大的房子。”
陈满总会笑眯眯地勾她的小拇指,“那你还会来看我吗?林眠姐姐。”
林眠眉眼弯弯,回勾住她的小指,“拉勾上吊,一百年,都不变。”
“说好了,以后也来看我。”女孩搂住她的脖子,抱她抱得很紧。
“好,你要好好上学,不然我就不来了。”林眠咽下心口的酸涩,半开玩笑地哄着这个女孩。
“好好上学就可以和林眠姐姐一样厉害吗?”陈满很喜欢林眠,每次都会给她一个拥抱。
“嗯,甚至比我还厉害。”林眠扬唇笑笑,眼里的情绪却复杂翻涌,陈满看不明白。
她没有多想,笑得很灿烂:“好!”
十年后,林眠带着警察过来找陈涛的那天,陈满也在。
林眠忘不了陈满那天看她的眼神,如此陌生,充满疑惑。
临走时,她牵着林眠的衣角,含着热泪,哽咽着问她:“姐姐,你和爸爸还会回来找我吗?”
这句话猛地戳中了林眠忐忑不安的心,她早就把陈满当作了自己的妹妹,这个孩子比自己想得更坚韧,成长历程中很少掉眼泪,就连现在都只是眼眶含泪,而不舍得让泪落下。
就好像看到了曾经望着父亲远去的自己。
她没有回头,狠下心说:“不会了,好好上学,你答应我的。”
随后便扯开陈满握着自己衣角的手,将背影留给了陈满。
“骗子!你和我爸都是骗子!”陈满的哭声在巷口都能听到,是一种绵长而潮湿的苦痛。
而她像揉皱的纸团,就此被扔弃在烟雨小巷。
这段记忆,应该伴随林眠十年的膝伤而被埋没。可现在,却要在某天重新和李婉清提起,又要用什么语气才能显得自己毫不在意,显得那些都不过如此。
她开始在心里复述那段经历,像在打磨一块粗糙的石头。每说一遍,那些尖锐的棱角就被一点点磨平,直到这些真的就变成了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手机振动一声,李婉清回了消息。
【早上好,晚上到海城,来陪你】
像这样的爱,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