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林野比她高一个头,微微颔首,站在原地没有动。
“可以等我看过林眠之后再……”李婉清刚说出林眠两个字,林野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带着一股过分沉静的表情
“她还没醒,你先和我聊聊。”林野走到她跟前,表情不善。
他当惯了集团领导人,现今对谁都下意识地扬眉睥睨,即便是自己面前这个与自己妹妹有着深切连结的人。
李婉清从不惧这样的视线,她没有一点退缩,向后撤一步平静地与面前的林野对视。
宠辱不惊,表情自然
“换个地方吧。”林野看了看四周,保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冲出来狗仔偷拍,他不想给林眠添麻烦。
他确实是很早就想找李婉清聊聊了,只不过林眠把她保护得太好。
连林雄都不敢随便找她说什么。
林眠昏迷的这段时间,也刚好让他乘虚而入,能作为她的哥哥为她说几句话。
市医院后层有一栋废弃的小楼,一般不会有人经过。
林野顺手又掏出了一根烟,叼在嘴边,却没点燃。
“介意我抽根烟吗?”他看了李婉清一眼,火机停在空中。
他本来是不抽烟的,但自从接手了家族企业后他的压力倍增。
他没有林眠那么勇敢,自己的人生全部是被安排好的。
家族联姻,不能娶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没关系。”她点点头,垂眸盯着台阶,除了等待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林野点燃了香烟,猩红的火星在暗暗明灭,一缕薄烟顺着风贴着石阶漫开。
烟草的辛辣很快便缠上周遭的空气,他却早就习惯。
“林眠和我,都是林家的棋子,只不过现在,对于林雄来说,林眠成了弃子。”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略了李婉清有些睁大的眼睛。
“因为你。”他将嘴边的烟夹在指尖,用余光瞟了一眼李婉清。“她三年前离家出走,和林雄断了关系。我还在和她联络,其实也是钢丝上耍马戏,命悬一线。”
林野眼神里游走着迟疑,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当年的真相告诉她。
那个真相,是林眠十几年追来的,他应该把权利交给她。
“这些她从来没和我说。那她的伤呢?和这件事有关系吗?”李婉清被他叙述的家庭关系吓到,她从来没想过天下父母,会有将孩子视作棋子的。
这些,哪怕是以前,林眠也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出生就为了绑定利益吗?
“没有一丝关系。”林野沉默了一瞬,掐灭了手上的烟,偏过头咳了咳。“介意我再抽一根吗?”
李婉清摇摇头,云里雾里的没听明白林野到底要和她聊什么。
“我继续和你说。”煤油火机清脆的金属敲碰声接上了他那句话。
“她一直在等你。”林野对着空气长吐了一口烟,抬头望天。
“十三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她的伤,可以和你有关,也可以和你无关。看你愿意相信自己,还是她。”
“你不能直接告诉我一切吗?”李婉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眠到底瞒了她多少事情。
林野手指夹着烟蒂,闭了闭眼。
“你走的这十年,不止你一个人痛苦。我从小看着林眠长大的,从她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当个好哥哥,保护好她。”他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有再问李婉清意见。
“林眠从小就是一个执着的孩子,对于她想要的,家里没有不顺着她的。连她犯错,我这个当哥的也舍不得说重话。”
“第一次骂她,是大学她和你在谈恋爱的时候。我有我的苦衷,但我不能告诉她,同样也不能告诉你。”
他眼角爬满岁月伤痕,可还是继续叙述着。
这些话,他憋了好多年。
“我看着她陷在你们这段感情里,还从未想过要放弃,我也一直没有劝阻。即便……”他低头看了一眼李婉清有些颤抖的手。
“即便那天她喝醉酒,和我说——”
“她想死。”这一声带着哽咽,林野的眼眶红得不成样子。
李婉清的意识在这一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住,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虚幻。
“她说。”林野猛地攥紧了拳头,声音溃临,“痛。”
李婉清红了眼眶,却还吃力地收住即将滑落的泪,但又怎么可能收得住。
她说不出一句话,喉咙里艰难地吐出来的,全是气音,还有几声呜咽。
她不该痛苦的,她怎么会痛苦。
隐瞒,隐瞒,隐瞒。
是她先隐瞒自己的
可是两个人都痛苦,为什么还要到今天这一步。
一定要等知情的旁人透露一些,才会愿意承认自己在意吗?
她低垂着头,泪滴在干燥的青石台阶上,留下了明显的泪痕。
但她知道,林眠就是嘴硬,所以什么也不愿意说。
而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没有权利替父母选择原谅,可又不想看见林眠受苦。
在做一个孝顺的孩子和体贴的爱人上,她都不够格。
林野平静了些,看着李婉清没有抬起的头,又想起林眠还插着氧气管的脸。
他就像在逼李婉清马上给他一个回应一样
可能他从始至终都做得不够好吧。
“我不是来逼你离开她的。”林野叹了口气,“只是眠眠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嘴硬心软,又爱逞强。”
“所以,可以对我的妹妹再多一些耐心吗?”
李婉清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猛地抬起头,却看见林野挤出了一个笑容。
“不过,我得和你提个要求。”
李婉清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她盯着林野,点了点头。
“把和邱芷的事情处理好,我不希望听到林眠是第三者的传闻再次出现。”他说完这句话后脸上恢复了狠厉,抬腿往医院正门方向离开了。
早就该解决的。
李婉清几乎是跑着进医院主楼大门的,她冲到前台问护士:“你好,请问A01病房在哪里?”
护士翻找了登记表,“A01是VIP病房,您要探病需要登记一下的。”
她接过表格,签上自己的名字后递回给护士。
护士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名字,脸色一惊,又抬头端详她的容貌。
心里却嘀咕:我产品果然是真的!
“好的好的,李女士,A01在左手边的第二个房间。”护士说完就又犹豫了一瞬
李婉清看出来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是你粉丝!可以给我签个名吗钢琴大师!”护士很迅速地掏出了一张照片,是她之前参加钢琴赛时的官方照。
李婉清接过照片,但她没想到的是照片下还垫着一张照片。
她一碰,照片就掉在了脚边。
弯腰去捡的时候她看清了照片:是林眠和她的合照,只不过,是P的。
护士心都死了一半了。
这算不算贴脸开大啊……
“照片不错,两张都,不错。”李婉清快速签完就往病房走。
留下一脸懵的护士在原地。
这不发超话,不写同人,简直就是亏上加亏。
走到病房门前,她轻轻推开了房门。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现在才发现,还是不够。
林眠不知道什么时候染回了黑发,她的脸色白得不像话,在鲜明的颜色对比之下反而显得她愈加羸弱。
不止戴着氧气面罩,腿部还打着厚石膏,一看便知道实在病得很严重。
她甚至在门口都不敢往前迈一步,她怕她会惊扰林眠,却也害怕今后只能看到这样的林眠。
好几个月没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冰冷的氧气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眼睛始终紧闭着,像是不愿意睁开一样。
李婉清鼓起勇气往前挪动了一步,视线里的林眠却越来越模糊。
像被打了一层马赛克,和周围的白色混合在一起。
又一步,再一步,
她还是没能看清林眠。
直到坐到了床边的凳子上,她握住林眠的小拇指,一低头,才看清林眠。
床单上被洇开一片泪痕,连同李婉清内心的天平,一起砸向属于林眠的这头。
对不起,来晚了一点。
对不起,走了这么久。
她哭声很小,是那种咬着唇都止不住的呜咽,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人的灵魂,只有在两种时刻才会为生命震颤
一是生,二是亡。
其实准确来说,是三种——
三为爱。
这个瞬间的李婉清,不会再去追究过往的误会,不会纠结林眠是否对她坦诚,不会再管一切的起伏变化。
她只想看见那双眼睛再度睁开。
贪心一点,
睁开眼后,能带些爱意,
哪怕只有一点点。
“林眠,我想恨你的,真的。”她摩挲着林眠的手腕,眼神在上面流连,最后黏在手背上微薄的擦伤伤口上。
她感觉眼眶有些热,用手指极轻地碰那一小道伤疤,将头凑过去,吹了口气。
“我在努力忘记你了,我以为我用十年,能忘掉你。”
她呼吸有些不通畅,微微抽噎了一声,带着哽咽:“可我发现,我恨不了你,也忘不了你。”
她的头彻底埋在林眠床前的被单里,呼吸声成了这个房间唯一的声源。
她的声音闷闷的,却清晰:“和你分开,度日如年。”
刚要下定决心,就又随了心意而去。
她的手顺着林眠平静的手腕向下,触摸到掌根的腕骨后顺延往下,直到握住了她整只手。
十指相扣。
“不要再分开了,我们。”她最后两个字从嗓音深处被掘出,带出了牵挂十年的思念。
可惜,林眠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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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灵魂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