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森林在召唤

英格博格知道自己是谁,但她需要从别人嘴里听到答案。

如果让她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她大概会说:

“英格博格·格雷,十四岁,小偷,泔水搬运工,面包泡白汤爱好者,未来行露森林的试炼者”——

而现在这个回答似乎已经不怎么可靠了。

“阿加佩。”奥雷柳斯将咖啡杯磕在碟子里,让杯与碟合奏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如果你一大早就要装疯卖傻的话,还是请你从我的视线里挪开一会儿吧,好吗?”

阿加佩。

又是阿加佩。

西莫娜这么叫,奥雷柳斯也这么叫,看来它确定无疑是个人名。

英格博格正咀嚼着这三个字时,西莫娜又煮好了一锅牛奶,跌跌撞撞地端到餐桌上,谄媚地邀请奥雷柳斯品鉴。

英格博格总算捋清了现实。

她站在餐厅门口,身上穿着那件童趣睡衣,头发乱成一蓬干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身上发生的这种诡异的逆向折叠,把格雷家每个人的时间都搅乱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重新洗牌。

父母升级成了祖父母——鲁恩从四十来岁变成七十岁,西莫娜从十五六岁缩成五六岁;

弟弟一跃成了父亲——奥雷柳斯从九个月长到了五十多岁,还长出了一副专横跋扈的好本事。

而英格博格自己,在这个家族的序列中矮了一辈,变成了一个名叫阿加佩的晚辈。

他们全都不记得她了,就好像“英格博格”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在这栋褐石小楼里存在过。

是谁剥夺了她的名字?

是谁……?

她忽然想,会不会是西莫娜干的?

她一直嫌“英格博格”这名字太老气,不够匹配神眷者之家的门面,念叨过不止一次“要是当初起个柔美的名字,你就不会这么顽劣”之类的话。

但话说回来,她虽然讨厌这名字,可应该没办法把它从存在中抹去,更没办法篡改全家人的记忆。

那么是奥雷柳斯?身为神眷者,他应该有这种神力吧?他后脑勺上那个光环总不至于只是用来照明的。

可他在今天之前尚且未满周岁,一个只会咿咿呀呀和连滚带爬的婴儿,真的能密谋出这件大事吗?

英格博格对此存疑。

那就只剩鲁恩了。

可是……

想到鲁恩已经懒到了连说话都嫌费劲的地步,英格博格觉得,他应该没有心力针对她才是。

还有谁……还有谁……

英格博格回到房间,关上门,试图理解这一切。

她坐在床沿,把脸埋进那双宽厚的新手里,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这双手确实很有力气,大概能一拳把地板砸个窟窿。

但她现在不想砸地板,也不想砸门,不想砸墙,更不想砸人。她只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儿,阁楼上传来铿铿的伐木声。

那声音一下接一下,毫不间断,玄奥得难以名状。

英格博格的思路被打断了,她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此刻灯泡微晃,正有细小的灰屑从灯罩边缘簌簌落下。

她顿时汗毛倒竖。

是他?!

那个修屋顶的博伊德。那个和西莫娜笑个没完的博伊德。那个劳动鲁恩大驾为他搬床的博伊德。

他的活计明明早就干完了,正餐也款待了,工钱也结清了,为什么还要赖在阁楼上?

而且现在,格雷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还悠然自得地待在阁楼上,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一定是他!

英格博格重新走下楼去。

她要把这个惊天大发现告诉家里所有人,让鲁恩把那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赶出家去,再让奥雷柳斯从圣廷那里想个办法,让她做回英格博格。

然而,她的大脚刚一落到地板上,前厅的门忽然发出响动,一队黑袍执事降临了格雷家。

一周之内两个神眷者出现异常,这对圣廷的统治构成了极大的威胁,更让恩典院上下惊惶不已,于是他们第一时间派出了调查组。

为首的怀特执事精明强干,鼻尖上的银框眼镜要掉不掉,仿佛随时需要专人搀扶,却毫不影响那后面的眼珠动起来又慢又准,随时瞄准着什么。

他花了一顿饭的工夫,便自称弄清了这一混乱之事的原委,决定对罪魁祸首英格博格施以严惩。

执事们在十字街口设置了小型圣堂,准备当众审判英格博格。

金雀十字除了瘫痪在床的两个人外,几乎全部聚齐——镇民们显然把这场审判当成了近来最值得出席的公共娱乐活动。

“心术不正,行为不端。

贪财偷盗,以下犯上。

不敬圣廷,不尊父母。

怠慢神眷,败坏伦常。”

怀特执事每念一条,就会引发人群的一阵骚动。

英格博格低头听着,暗暗对圣廷的侦测手段竖起了大拇指,她犯的那点儿事竟丝毫没有逃过人家的法眼。

怀特执事收回圣卷,换上一副总结陈词的表情,断言正是以上种种恶行招致神明厌弃,才最终导致英格博格反向折叠成了一个异端,还把格雷家搅了个天翻地覆。

鲁恩已经清醒过来了,头发花白,背部微驼,但脸上依旧是那种“一切与我无关”的经典表情。

西莫娜站在他身边,个头只到他腰际,小手攥着他的衣摆,正用一种天真又犀利的眼神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奥雷柳斯则一动不动地站在最前面,黑袍笔挺,光环明亮。旁边的小执事在向他汇报情况,可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英格博格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来回翻飞,把刚排除的嫌疑又一个个加回了他们身上。

她现在简直看谁都可疑。

对了,那个人呢?那个叫博伊德的人呢?那个嫌疑最重的家伙为什么没有来?

英格博格在心里疾呼,她想大声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邪恶的外乡人残害了格雷家!

但她已经被禁言了。

没有人愿意再听她这个受审者多说一句话。

“按规矩,逆种应该送往圣廷销毁。但——”怀特执事拖开长音,“念在奥雷柳斯贵为本辖区的神眷者,格雷先生又曾履圣职,镇子里也不能太失了体面,便权且给她一次机会。”

镇民又是一阵喧哗。

其中分明有很多人对圣廷当众为格雷家行使特权感到不满,但终究没有人站出来抗议,反而将热情投入到对所谓“机会”的猜测上。

“八成是罚她多做几场祷告。”

“我看是要她给圣廷当三年杂役。”

“你太天真了,肯定是关禁闭——”

怀特执事卖尽了关子,才悠悠地拿出一份公告,示于众人。

英格博格一眼认出,那正是她在告示栏上看到的那份公告。

果然,下一刻,“四百八十六日”“八千二百八十棵”“圆舞厅”“共舞”等字眼便从怀特执事的喉头冒出。

她的心一瞬间咚咚狂跳。

宣告人还在继续。

“若成,便认逆种有超脱凡俗之能,免了她制造混乱的罪名,还她原本的身份姓名。”

“若败,便视其为时间折叠的彻底失败品,送往净化之地。”

至此,怀特执事才收起公告,转向英格博格,从眼镜片上方斜睨着她。

“现在,请做出你的选择。”

“咘”的一声,她的禁言被解开了。

镇民彻底沸腾起来。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从公告栏上看到了新公告——在上工的路上,在买面包的间隙,在去酒馆会朋友时——都曾停下脚步,朝那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纸上瞥上一眼。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一个都没有,像英格博格一样为此心潮澎湃。

这是因为森林试炼在金雀十字的名声,早在一个世纪以前就变了性质。

事情的源头要追溯到银羊纪元二百二十年——距今约一百五十年的时候。

那时圣廷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奇怪的是,这场危机并没有史料留存。

有人说那是一场蔓延全洲的瘟疫,有人说是行露森林里涌出了一支由树根和荆棘组成的**大军,也有人说两者兼而有之。

瘟疫和树根同时夹击,把圣廷的精英们围困在了森林深处,进退两难,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一个生长于行露森林的女人出现了。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儿来,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实姓,后世称她为“绿腕英雌”——

因为她那双手臂力大无穷,能徒手掰开碗口粗的荆棘,硬生生从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中为圣廷众人撕出一条生路。

她领着他们穿过森林腹地,识别毒果,避开沼泽,据说过河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着六个人涉水而过,水都没不过她的膝盖。

等到圣廷众人终于走出森林,满心感激地回过头想向她道谢时,她已经消失在了树影里,像一滴水回到了溪流中。

圣廷获救了。

救他们的不是男人,不是圣职者,不是一个头顶光环的神眷者,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不属于圣廷、不遵守教规、甚至连名字都不肯留下的女人。

圣廷沉默了很久,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既能保全“女性不得担任圣职”的教条、又能显得知恩图报的办法。

他们宣布,从今往后,任何经过折叠的女性——现在连这个附加条件也取消了——只要能完成森林试炼——也就是沿着当年绿腕英雌走过的路线,深入行露森林,完成指定任务——便能获得圣职者的身份,名登恩典院名册,永享圣廷俸禄。

试炼的内容五花八门,在此不必一一赘述。只要记得,英格博格所要完成的,是砍伐树木、建造舞厅。

总之,这项试炼只允许女性参加,因为——用圣廷的措辞来说——“这是绿腕英雌赐予女性同胞的独特荣耀。”

多么慷慨啊。一个职位,向全体女性开放的职位,听上去简直像是圣廷版的妇女解放。

然而,推出森林试炼的前五十年中,前前后后有十七个女人走进过那片森林,却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

人们渐渐发现,与其说森林试炼是通往圣职的桥梁,不如说圣廷精心设计的一道暗门:名义上大开,实则通往深渊。

试炼任务是按男人——并且是最精悍的那部分男人——的体魄和寿命来设计的,却要女人去完成;

森林深处危机四伏,圣廷从不提供任何指示和支援;

甚至有人怀疑,当年那位绿腕英雌是否真的存在,还是说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圣廷为了平息舆论而编造出来的——女人救了圣廷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

圣廷每隔几年还是会装模作样地发表一次公告,像是在履行某种古老而庄严的承诺。

但年复一年,再也没有第十八个女人站出来,愿意为了一个“圣职者”的名头去接受地狱般的森林试炼。

一些女性之友逐渐站了出来,说这样也不错,圣职者而已嘛,千辛万苦、千难万险的,根本没什么好当的,远不如顺其自然地接受折叠,为圣廷奉献来得有意义。

圣廷对此倒也表示顺其自然——它当然没什么好着急的。

所以,当怀特执事当众宣布让英格博格去森林试炼时,镇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让英格博格去送死”。

但很快,人们发现自己对英格博格的感情实在有限,态度因此逐渐转变为“她这是活该”的评价以及“我倒要看看她怎么选”的好奇。

最后,他们又将话题引到了“净化之地”上。

金雀十字的人都明白“净化之地”意味着什么。那是圣廷对“不完美者”的终极处置,他们将被送入无羊谷,然后自生自灭。

官方宣传中,无羊谷是“神的怀抱”“离神最近的地方”,但再多的修辞也改不了它放逐之地的本质。

英格博格高站圣堂的台阶之上,放眼四顾。

黑压压的人头,黑压压的衣领,黑压压的表情。

她在那些面孔中搜寻,终于在最外围找到了阿米蒂的身影。

她独自一人站在无面圣人的基座上,一只手扶着石像的膝盖,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隔得太远,英格博格看不清她的表情——也许皱着眉,也许没有,也许正在心里估算八千二百八十棵树大概需要多少把斧头。

阿米蒂当然也看不清她的脸,但英格博格还是冲阿米蒂粲然一笑。

好了,是时候做个决定了。

英格博格知道森林试炼是个陷阱。

圣廷不可能白白给她一个完成梦想的机会,八道筛选被直接跳过,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但是。

行露森林。银色的树干,发光的叶子。她的夙愿。

任务虽然艰巨,她虽然还不会砍树,更没有见过任何一座舞厅,遑论去建造它,但——

她现在的胳膊已经比昨天粗了不止一圈,力气更是大了好几倍,跑步技术也很了得。

如果阿米蒂能偷偷在铁匠铺打出一把好斧头给她带上,说不定成功几率可以翻倍。

她已经在心里给这把尚未问世的斧头起了几个名字——

叫“泔水桶”怎么样?都说赖名好养活。

实在觉得反胃的话,叫“银树”也行,毕竟她就是冲着银树去的。

又或者,直接叫“阿米蒂”好了,以锻造者命名是金雀十字的风尚。

或者干脆叫“英格博格之斧”,简洁明了。

要是都不喜欢,还有最后一个备选——“扎扎”。

林木图鉴的某个小栏里提到过,“扎扎”仿佛是那位神秘的绿腕英雌的乳名。

英格博格掂量着这几个名字,一时难以决断,最后决定等斧头到手了再说。

她收回心神,抬起头来,振声说出了五个字。

“我接受试炼。”

镇民的沸腾变成了山呼海啸,但英格博格只注意到了怀特执事抽动的嘴角,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满意。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得快点回房间收拾行李,把林木图鉴塞进背包,然后再想一个办法,在出发前和阿米蒂说上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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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扎舞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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