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林夭采一回头,正对上那人伸过来的手。那是个年轻郎君,穿一件极寻常的月白色衣衫,只用一根木簪束发,身量极高,往她面前一站,几乎挡住了半架书。

她仰起脸。

四目相对的一瞬,夭采愣住了。

这郎君的脸她从没见过,眉眼清俊,下颌的线条利落,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可不知怎的,她心里无端端觉得熟悉——这人,这人怎么这样眼熟?

是那双眼,她分明在哪里见过。夭采盯着人家,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云昭阿姊?”

那只伸到半空的手,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收。

“什么?”郎君垂下眼,看着这个盯着自己直发怔的小娘子,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

“啊,没、没什么!”夭采猛地回神,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认错人了!我是说我想要最上头那卷,书脊上有‘梓人’两个字的,劳、劳驾郎君帮我取一下。”

那郎君没再多问,抬手便将那卷书抽了下来,递给她。他的手生得很也好看,递书时林夭采一眼瞥见,他虎口与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硬茧。

“谢、谢谢郎君。”她手忙脚乱地接书,到底没忍住,仰着脸,天真地问了出来,“郎君,我瞧着你好生眼熟。你……你家里有没有失散多年的姊妹?”

那郎君看着她,眸色在昏暗的书肆里看不分明。

“我乃家中独子,并无姊妹,小娘子想必是认错了。世上人有相似,不稀奇。”

“哦……”林夭采将信将疑,可人家都这么说了,她总不能揪住不放,只得乖乖点头,“许是吧。”

她低头去翻那卷《梓人》,翻了两页,又像想起什么,抬头想道谢,眼前却已空了。

那位青衫郎君不知何时已转身走了,背影颀长,几步便没入书肆外渐起的暮色与人流里。

林夭采捧着书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奇怪挥之不去。

她暂时想不出答案,但也没再纠结。她怀里揣着那卷旧书,满心都是那只打不开的乌木匣,兴冲冲地往回赶,她要快些回去看看,这卷古《梓人》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开锁法子。

她寻到书肆角落一张矮几,也不嫌灰,盘腿坐了,把那卷《梓人》摊在膝头,就着窗外的天光急急地翻。

这书比她想的还要古,纸页泛黄发脆,墨色都淡了,画的不是时兴的家具图样,全是些早已没人做的“大器”——宫殿的梁架、水转的翻车、城门外的吊桥机括,还有专供内府用的暗门、藏室。她一页一页地看,起先翻得飞快,翻着翻着,手指慢了下来。

书里有一段,讲的是“藏室之制”。

说古人为藏要紧的东西,做过一种“不言锁”。这种锁不设锁孔,也没有机簧露在外头,开锁的法子不在“开”,而在“合”——器物周身雕满看似无用的花纹,每一道纹其实都是一道能转动的小榫,须得照着木纹本来的走向,把所有花纹一一旋到同一条线上,纹路连成了一个整的,匣盖自己便开了。

书里只有八个字:顺木之理,不争而阖。

夭采盯着这八个字,呼吸都放轻了。

她想起那只乌木匣上层层叠叠的云纹。她一下午都在找“凸起来的机括”,按它,压它,抠它——可人家压根没做机括。满匣的云纹,每一朵都能转,要的不是力气,是把所有的云,顺着那一块乌木天生的纹路,旋回到它最初长在树上时的那个样子。

木是有“理”的。做匣子的先生不是把锁藏起来,是请开锁的人,去读懂这块木头。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眼睛亮得惊人,手指在书页上虚虚地划着那八个字,只觉得一扇从前没见过的门,在眼前推开了一条缝。

她恨不得立刻飞回铺子,把那只匣子抱在怀里试。

可就在这时,书肆外的街上,远远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

“咚——”

夭采猛地抬头。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黑透了。店家正踩着凳子,一扇一扇地上门板,听见鼓声,探头招呼她:“小娘子,暮鼓都起了,您还不走?八百声鼓一落,坊门可就全下了钥,再想走就走不成啦!”

夭采这才惊觉她已经出来太久了。上京夜禁,暮鼓敲过,各坊闭门,街上除了金吾卫,行人一概不许逗留,被拿住了是要挨板子的。

“坏了坏了。”她手忙脚乱地把书合上,“店家,这卷书我要了!”

她付了银子,把《梓人》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又想起铺子里那只乌木匣——回“双木”取是来不及了,铺子在东市,她如今在崇仁坊,南辕北辙。不过那匣子锁在柜里,跑不了。

林夭采一边往外冲,一边自己给自己盘算,明儿她一定早早去铺子。

“咚——咚——”鼓声一声紧似一声。

夭采提着裙摆,汇入街上脚步匆匆往家赶的人流里。两边店铺争分夺秒地上板,小贩挑着空担子一溜小跑,卖蒸饼的摊子前腾起最后一阵白汽。她人小灵活,在人缝里钻得飞快,帷帽跑歪了也顾不上扶,一只手紧紧按着怀里那卷书。

转过两个坊,远远瞧见自家坊门还开着半扇,门吏已经在往外撵人了。

“等一等——”夭采卯足了劲冲过去,在那扇门“吱呀”合拢之前,侧身从缝里挤了进去,裙角叫门轴带了一下,她踉跄两步,站稳了,回头冲门吏讨好地笑。

门吏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林家小娘子,又是你!赶明儿把你关在坊外头!”

“多谢阿叔,下回不敢啦!”她吐了吐舌头,转头往相府方向跑,没跑两步,又忍不住慢下来。

她满脑子都是那只乌木匣。云纹,木纹,一道一道旋回原位——可到底该先旋哪一朵?那么多云,错了一道,会不会反而卡死?做匣子的先生,会不会在云纹里还藏了第二重、第三重机关?

她越想越精神,恨不得今夜就翻墙去铺子里。

可她也知道,今夜是不成了。夜禁之下,她出不了坊;再说,那匣子是人家的要紧遗物,开锁是个细活,得在亮堂的地方、心也静的时候,慢慢伺候,黑灯瞎火地蛮干,万一毁了,对不起托付的人。

“不急。”她站定在相府侧门外,给自己顺了顺气,学着赵师傅常说的话,“好活计,不在这一夜。”

话是这么说,等她被门子放进去、穿过夹道往桃夭院走时,脚步还是轻飘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开匣子的事,夭采磨了两日,总算摸到了一点点门道,云纹已能旋对两三朵。

这日晌午,她正趴在铺子里跟那只乌木匣较劲,门房送来一封信。

洒金的笺纸,角上压着一朵小小的、用胭脂点出来的石榴花。夭采一眼就认出来了,腾地坐直:“是我阿姊的信!”

信是林绵羽亲笔。说卢家在城南曲江边新收拾了一处别业,临着一大片荷花荡,最是凉快。后日入伏,她设了个小小的避暑宴,请的都是相熟的妯娌姊妹,叫夭采务必去住两日,散散心,顺带尝尝今年新下来的莲子。

“荷花荡!”夭采把信颠来倒去看了两遍,眼睛发亮,当即拍板,“去,自然要去!”

赵师傅在旁边笑:“二娘子慢着些,匣子还开不开了?”

“回来再开。”她已经利落地把东西一拢,忽地脚步一顿,“……哎。”

她想起一个人来。

回府的马车上,夭采一路想,云昭阿姊上京这些日子,除了相府二门里头,哪儿也没去过,整日不是待在静心院,就是被阿父叫去说话。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有天天关在院子里的道理。再说了,荷花荡、冰酪、新莲子,这么好的东西,她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

越想越觉得该带上。她一回府,先不回自己院子,径直去了静心院。

谢云昭正在窗下看一卷书,白纱垂面,见她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书页都没合上。

“云昭阿姊!”夭采把那封信往她跟前一递,邀请道,“后日我阿姊在曲江边设避暑宴,请我去。你跟我一道去好不好?”

谢云昭的目光在那胭脂石榴花上停了一停,没接过去看。

“我一个外人,跟去做什么。你们姊妹好好团聚,我就不去了。”

“什么外人,你也是我的阿姊呀。”夭采理所当然,“我阿姊人最好了,你见了准喜欢。席上都是她相熟的姊妹,没有生人,热闹得很。那地方临着水,凉快,还有一大片荷花,比咱们府里闷着强百倍。”

林夭采往前凑了凑,声音软下来,“你就当陪我去,成不成?我一个人去,既不会吟诗也不会作赋,跟那群姊姊们也说不到一处,怪没意思的。”

她说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央求。

谢云昭望着她,书页在指间被风掀起一角。

“卢家的别业?”

“嗯,姊夫家的。”

“都请了些什么人?”

夭采不防她有此一问,掰着指头数:“都是阿姊和姊夫家的亲眷妯娌呗,我也认不全。对了,我姊夫说,他营里几个将军的家眷也来。怎么啦?”

“没什么。”谢云昭把书轻轻合上了, “你既诚心请,我随你走一趟便是。只是去了,你可别嫌我闷。”

“哎!”夭采喜出望外,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一迭声地应,“不闷不闷,有我呢!我带你逛荷花荡去!”

她欢天喜地地跑了,没瞧见身后谢云昭望着她背影、又垂眸看了一眼那信封上“卢府别业”四字的神色。

晚间夭采同阿父提了一句。林志远搁下笔,抬眼看了看小女儿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说:“想去便去。照看好你云昭阿姊,别叫人冲撞了他。”

“知道!”夭采答得响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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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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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夭采于柔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