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颂今是被送到病房后才醒过来的,准确的说,是在程槐有事离开后,被秦千秋叫醒的。
“什么时候回京城?那边现在可是等着看你的情况了,你不回去展示你还活着?”秦千秋翘着二郎腿,露出对荣颂今伤势的不屑一顾。
荣颂今咳了两声,他现在还不是很想走。
秦千秋“切”了一声。
早年前,荣颂今不是没受过伤,一年前他和荣其海闹得最严重的时候,对方甚至派人开车撞他,那次车祸直接让他住院住了三个多月。
但就是这样,荣颂今甚至想拿着笔记本电脑去手术台上,甚至想一边开刀一边工作。
这次的枪伤只是打在了手臂上,甚至连筋骨都没伤到,秦千秋实在是不理解荣颂今为什么现在这么虚弱。
秦千秋还想说什么,但是听见外面的脚步声,知道是程槐回来了。
于是在程槐开门之前,叹了口气说道:“算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去食堂打了饭菜,我们一起吃点吧!”程槐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子,又看见了床上已经睁开眼睛的荣颂今,一时之间呆愣在原地。
“你醒了?!”程槐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但是在靠近床边又刹住了车。
“你好点没有?伤口还疼吗?我...我去叫医生来!”程槐站在原地,仓促的问了几句话,没等荣颂今回答,就准备往门外走。
“程...嘶......”荣颂今习惯性的抬起了受伤的那只手,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程槐听到声音又赶忙回头,这下才坐在荣颂今的身边。
“我没事儿。”荣颂今的声音远没有平时那么有力,这句话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柳絮一般无力。“明天打算回京城去。”
“京城?”程槐想了想,点头道:“回京城也好,那边医疗资源比这边好多了,你应该很快就能好。”
但荣颂今很快又说道:“那边处理工作比较方便......”
程槐皱着眉,昨晚流了这么多血,又在山上跑了这么久。就算是铁人也得养上一段日子,如今荣颂今竟然还想着自己的工作。
“那也得养好伤再说吧?”程槐问。
荣颂今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一副没办法的模样。
秦千秋转了一下眼珠子,随后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那两个人一个被老荣打折了三根肋骨一条腿,还有一个半条小命都没了,现在还在ICU躺着呢!”
“怎么可能不严重,流了这么多的血了,得好好养养啊!”程槐立马反驳道。
“那有什么办法,别人都杀上门来了,不好好回去解决,说不定马上还有第二次!”秦千秋耸耸肩。
程槐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荣颂今,缓缓低下头。
“砰!!!”
病房门几乎是被撞开,荣逢穿着小黄人睡衣就跑了过来。
程槐刚想说荣颂今没事儿,但是就被荣逢抱住大腿。
“你怎么能跟他们一起上山了?那里这么危险,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荣逢再一次将程槐全身看了个遍,确定没事儿之后,才将目光看向荣颂今。
“爹地,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我要带程槐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病床上的荣颂今叹了口气,撇过眼。
倒是秦千秋拽着荣逢说道:“带我去你房间洗个澡,别在这里打扰你两个爹说话。”
荣逢叽叽喳喳的,但还是被秦千秋带出了门。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程槐和荣颂今,病房里的空气并不好闻,透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但这已经是镇上最好的医院。
程槐想了想,荣颂今现在回去,就算是拖着受伤的身体去工作,也比在这里强。
他拿着食堂打好的饭菜,将它们一一摆在病床上的小桌板上。为荣颂今提前撕开一次性筷子,但是却发现对方受伤的右手。
“我不吃也可以的。”荣颂今靠着床头说道。
不是说不饿,也不是说等一下吃。而是眼巴巴的看着程槐,暗示着对方要是不想喂的话,他也可以不吃。
那实在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程槐看不了太久,只能认命似得一小口一小口的喂着。
在他的记忆里,荣颂今应该是个很挑食的人。但是现在对方似乎忘记了这一点,面对程槐的投喂,就连平时一点儿不碰的动物内脏也吃了个干净。
“你先休息,我出去打点开水。”程槐收拾完饭盒,拎着房间里的垃圾准备出门。
县城的医院很小,走两步就是一个小公园。程槐扔完垃圾,就看见一个买糖人的老爷爷蹬着三轮车从街道口路过。
鬼使神差的,程槐跟着老爷爷走到了公园。
三轮车停放在公园中央,周围有很多小孩子在玩耍,看见各种形态的小糖人出现老爷爷的手上,都纷纷撇下手中的玩具围了上来。
其中有个黑衬衫小男孩在玩遥控赛车,一直围着他的另外一个白衣服小男孩原本蹲在地上欣赏着对方的操作,但看到周围人都围着小糖人老爷爷时,也一溜烟儿跑了过去。
程槐靠着花坛旁边的台阶坐了下来,正好可以看清黑衬衫小男孩在对方离开时皱起的眉毛。
他拖着腮,准备再看看,也准备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老爷爷的手很巧,不一会儿,浇出来的孙猴子就活灵活现。
不少小孩儿开始吵着要小猪佩奇、要喜羊羊,程槐看见那个白衣服小男孩先是摸摸口袋,再对着老爷爷说,想要一个熏悟空。
大概是刚换过牙,白衣服小男孩说话口齿不清,声音也不大,老爷爷忙着就没听见这位小顾客的需求。
周围一群大孩子差不多都快拿到了喜欢的糖人,只有白衣服小男孩没拿到,也不敢再喊,但也舍不得离开。
程槐刚想帮他,就看见那个黑衬衫小男孩大步走了过来。他的个子很高,走过来的时候就在高声喊道:“你们不知道排队吗?”
白衣服小男孩吓得回头,黑衬衫直接冲着老爷爷大喊:“老板,他说想要孙悟空已经很久了,麻烦给他做一个好吗?”
说着,还掏出五块钱拍在老爷爷的三轮车上。
白衣服不一会儿就得到了想要的孙悟空,他高兴的举起来跑到黑衬衫面前。没想到黑衬衫冷着一张脸说:“都是小孩子吃的东西,你看看你的牙,就是这样没的!”
“我才不要吃,太甜了!”
白衣服小男孩噘着嘴,露出很受伤的表情低下头。
刚才还活力十足的孙悟空此刻也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垂了下来。
程槐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久远的往事。
“小白,回家吃饭了!”
周围小孩儿的家长带着自家孩子陆陆续续开始回家,白衣服男孩儿也听到众多呼唤中自家母亲的声音,露出很为难的表情说道:“怎么办?妈妈不让我吃糖!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打我屁股的!”
黑衬衫小男孩低下头表现出一张很凶的脸,刚想教训一下这个贪吃的小男孩时,却一下顿住。
程槐仔细看了看,发现白衣服小男孩撇着嘴都快哭了。
“烦死了,你给我吧!”
白衣服瞬间露出惊喜的表情,他先是朝着人群望了一眼,接着十分大口的咬掉了孙悟空的金箍棒。然后快速将剩下的糖人递到黑衬衫手上,接着小跑到人堆里,露出一张十分灿烂的小脸,冲着黑衬衫扬扬手。
程槐还以为黑衬衫小男孩这回铁定要生气了,毕竟他看起来这么不好惹的样子。
可是他将目光再次落回到黑衬衫身上时,发现他先是微微一笑,接着轻轻地抿了一口糖人。
程槐看呆了,原来这位黑衬衫小男孩儿并不是对白衣服不耐烦,反倒是对发生的一切都乐于接受,甚至,甘之如饴。
夜晚再一次的降临,程槐被嗡嗡叫的蚊子烦的不行。这才坐起身准备往回走。
医院就在马路对面,但是他转头一看,回云山村的车站也在这里。
鬼使神差的,他抬腿往车站的方向迈过去。
“你怎么不直接说你想要他和你一起回去,按照他的性子,你不提,他估计啥也不知道。”秦千秋咬着苹果,看平板上的信息。“他现在可是要去车站的方向了!”
荣颂今没有躺下,而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这是四楼,窗外被一棵高大的香樟树挡着,如今快要到盛夏,香樟树表现出浓郁的绿色。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把身上救生衣给了一个老头子。”窗外的香樟树被金灿灿的黄昏镀上一层金色,荣颂今的声音很低沉。
秦千秋明白了荣颂今的意思,程槐当初为了离开荣颂今,几次三番做出求死的行为,狠厉决绝,让将一切都握在手心的荣颂今也措手不及。
他是在害怕,害怕程槐再次做出比过去更加决绝的事情。
“他那天都准备救你,我觉得......”秦千秋尝试着说。
但荣颂今只是摇头,慢慢的才说道:“他是个好人。”而且,他心软。
总而言之,在荣颂今看来,程槐就算对荣颂今没有感情,凭借对方帮了自己那么多次,那天晚上也会出现然后救他。
对他来说,这不是有感情的表现,也不是爱到无法自拔。
“他可去车站了,现在回云山村的车还有最后一班。”秦千秋举着平板,想让荣颂今看的更清楚一些。
但病床上的那个人没把自己的眼神递过来,只是这样冷静地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