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大典那日,天刚蒙蒙亮,苏栀栀就被苏母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苏栀栀对着铜镜转了两圈,衣摆扫过床沿,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她伸手摸了摸腕子上新系的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椰壳珠子,是苏正拿边角料给她磨的,磨得圆溜溜,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娘,我头发梳歪了。”苏栀栀叼着半块温热的椰丝粑,含糊不清地喊。
苏母笑着拍开她的手,指尖飞快地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用一根红头绳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歪什么歪,仙长看的是灵根,又不是看头发梳得齐不齐。快吃,吃完去广场上站着,别迟了。”
她嘴上说得轻松,可给苏栀栀系红绳的时候,绕了三圈才打结。
苏栀栀看见了,没吭声。
她心里其实明白,娘怕的不是她迟到,是怕她一走就没了。可这话她没接,接了娘就要哭,一哭她自己也忍不住。
她向来是这样,把怕的东西往肚子里咽,咽完再咧嘴笑,好像只要笑得够大声,那些不好的事就追不上她。
她三两口把椰丝粑塞进嘴里,抓起放在床头的小竹篮,里面装着苏母备的零嘴,两块椰香糕,一小包炒花生,还有半块用油纸包着的椰子糖。
刚要往外跑,就被苏正叫住,男人把一枚磨得光滑的竹哨塞进她手里:“要是测出灵根,就吹三声,爹在竹筐铺那边也能听见。”
竹哨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苏栀栀攥紧了,用力点头:“知道啦爹!”
她一路小跑往广场去,巷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家家户户的孩子都穿着新衣裳,手腕上系着红绳,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小雀儿。
陆瑾辞站在老椰树下等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那枚被磨得发亮的平安符。
“栀栀,你来了。”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亮,递过来一小包用荷叶包着的糖炒栗子,“我娘早上刚炒的,还热乎。”
苏栀栀接过栗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香的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她眯起眼睛:“阿瑾,你紧张吗?”
陆瑾辞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符纸边缘:“有点。你呢?”
“我才不紧张。”苏栀栀拍了拍胸脯,竹哨在口袋里撞出轻响,“我昨晚做梦,梦见仙长说我灵根特别好,是百年难遇的仙苗,到时候我第一个飞回来,给你和爹娘带天上的仙果。”
陆瑾辞笑了笑,没接话,只把符往怀里塞了塞。
他笑得温和,像往常每一次那样,可心里那根弦被“飞回来”三个字扯得生疼。他昨夜几乎没睡,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句话。
栀栀总是这样,说什么都能说得那么亮,亮得像太阳落进她眼睛里。可他怕,怕她飞得太高,高到看不见站在地上的人,怕她有一天真的忘了巷口有个等她回来的人。
他甚至荒唐地想过,要是她今天测不出来也好。测不出来,她就还在镇上,还能跟他一起爬老椰树,还能抢他手里的糖炒栗子。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按下去,按得手心发冷。
广场上人越来越多,青石板被踩得发亮。村中心空地上摆好了几张长条木桌,桌上放着盛满清水的木盆,还有几碟刚摘的莲雾和龙眼,是给仙长备的茶点。
老人们坐在最前面的竹椅上,孩子们被大人牵着手站在中间,叽叽喳喳像一群闹春的小鸟。
苏栀栀拉着陆瑾辞站在人群中间,踮着脚往巷口张望。日头渐渐升高,晒得她鼻尖冒细汗,海风裹着椰香吹过来,吹得额前碎发轻轻晃。
“来了!仙长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往巷口望去。两道白色身影踏着云从远处飘来,衣袂在风里翻飞,像两片被风卷起的椰叶。前面是个白发老者,面容清癯,手里拄着一根青竹杖;后面跟着个年轻些的女修,穿淡青色道袍,眉眼清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两道身影轻飘飘落在广场中央,连一片尘土都没扬起。
村长连忙上前,弓着腰行了个大礼:“见过两位仙长,椰风镇的孩子们都到齐了,就等仙长们测灵了。”
白发老者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海风:“不必多礼,开始吧。”
女修上前一步,袖中飞出一块暖玉,落地化作半人高的测灵碑,稳稳立在广场中央。碑身通体莹白,像一块凝固的羊脂玉,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村长连忙递上一张名单:“仙长,孩子们都按年纪排好了。”
女修扫了一眼名单,目光却越过纸面,落在人群里的苏栀栀身上,忽然开口:“苏栀栀,先上来。”
苏栀栀愣了一下。
名单明明在村长手里,仙长怎么一眼就知道她叫什么?
她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可她脸上半点没露,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怕有什么用,躲也躲不掉,她从小就这样,越是不对劲,越要往前凑,非要看清楚那东西长什么样不可。
陆瑾辞轻轻推了她一把:“快去吧。”
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瞬,指尖冰凉。
苏栀栀深吸一口气,攥紧口袋里的竹哨,一步步走到测灵碑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碑面。
碑面冰凉,像冬天泡过海水的石头。
下一秒,整块测灵碑忽然亮了起来。
莹白的光从碑底往上窜,像被点燃的烛火,转瞬间爬满碑身。光芒越来越盛,从莹白变成淡青,又从淡青泛起浅金,最后竟透出一层极淡的暖红,像清晨被太阳照透的椰叶。碑面上的纹路像活了过来,灵光在纹路里飞快流淌,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暖融融,飘着一股淡淡椰香。
广场上一片死寂。
白发老者原本半眯着眼,此刻猛地睁开,拄着竹杖的手微微一紧。
女修清冷的眉眼也变了:“不是普通木火。碑上有回温,像带先天灵韵,得带回宗门细查。”
她话音刚落,老者抬手一挥,一道无形屏障落下,把广场上的议论声隔绝在外。
苏栀栀缩回手,小声问:“仙长,我是不是弄坏你的碑了?”
她声音发颤,可问的是碑。
她怕,怕得要命,可她更怕自己一句话不说,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走,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老者看着她,沉默片刻,才缓声道:“没有。小姑娘,可愿随我回青云宗修习仙法?”
苏栀栀回头,一眼看见人群里的苏正和苏母。苏母捂着嘴,眼泪往下掉,苏正手里还攥着半根没编完的竹篾,眼眶红得厉害。
她心里一软,又看见陆瑾辞站在后面,用力朝她挥手。
她刚要点头,苏母已经冲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衣角,声音发颤:“仙长,我女儿从小没出过远门,她要是吃苦,能不能回来?”
老者神色缓和了些:“入宗前在外门打磨,若心性不稳,宗门不会强留。待她修行有成,回乡并非难事。”
苏母没说话,只把苏栀栀的手攥得很紧,指腹一遍遍摩挲那根红绳,像要把那结再系牢一点。
接下来的测灵快了很多。多数孩子测灵碑毫无反应,少数亮起一点微光。轮到陆瑾辞时,碑面只浮起一层很淡的青色,亮了一瞬便暗下去。
村长愣了一下,还是拍着手道:“能进外门就不错,也是好造化了。”
旁边有妇人笑着接话:“外门也挺好,总比啥都没有强。不过跟苏家那丫头比,到底是差些。”
那句话不高,却正好落进陆瑾辞耳朵里。
他站在碑前,手指慢慢收紧,把符纸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清润的笑,甚至还朝那妇人微微颔首。
可没人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渗进了那张黄纸平安符里。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反复回响着两个字:差些。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在测灵碑上那道给苏栀栀留下的暖红光晕上,像是要把那块石头盯穿。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毫无征兆地探了过来。
苏栀栀一把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陆瑾辞浑身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下意识地就要往回抽。他掌心里全是血,还有被汗水浸透的粗糙和脏污,他不想弄脏了她。
可苏栀栀握得死紧,甚至因为他的退缩,指尖微微用了力,硬生生将他紧攥的五指一根根掰开。
她低头看着他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四个月牙形的血痕,还有那张染了血的平安符,眼底那点明亮的笑瞬间沉了下去。
陆瑾辞被她盯得心慌,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栀栀……脏,松开……”
“脏什么脏。”苏栀栀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得像一巴掌拍在青石板上,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硬气。
她没管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也没管那个还在说酸话的妇人。她直接扯起自己新衣裳的衣摆,“嘶啦”一声,撕下一截干净的水红色内衬布条。
“你是个傻子吗?”
她一边低头给他包扎,一边没好气地骂,声音里却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手不疼啊?别人放个屁你都要往心里去,你咋不直接把自己掐死?”
陆瑾辞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长睫,看着她头顶的旋儿,看着她毫不嫌弃地握着自己那只满是血污的手,一圈一圈地缠着布条。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阿瑾。”苏栀栀打了个死结,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撞进他的视线里,“你给我听好了。”
她伸手指着那块测灵碑,当着全村人的面,声音响亮:“你是单木灵根又怎样?外门又怎样?你陆瑾辞就算是个凡夫俗子,在我苏栀栀心里,也比那些连汗都没流过就高高在上的人强一万倍。”
“以后不许再掐自己了。”她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恶狠狠地威胁,“你再敢把自己弄流血,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陆瑾辞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死死咬着牙,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护过,更没有听过这样直接、霸道却滚烫的话。那股从小扎根在心底的、怕被丢下的恐慌,被她这一句“在我心里”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灌进了光。
“好。”他反手紧紧握住那只牵着自己的手,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抓住了这辈子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听你的。”
他低着头,把那只被包扎好的手往袖子里藏了藏,眼底那种破碎的阴郁被彻底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她这么护着他,那就永远别想再把他推开了。
那个说酸话的妇人被苏栀栀这番作态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闭了嘴,转身挤进人群里去了。
测完所有孩子,老者宣布,苏栀栀木火双灵,疑似带先天灵韵,可入内门候选;陆瑾辞单木灵根,可入外门。其余孩子若有缘,日后可来外门做杂役。
人群炸开,苏母哭着把苏栀栀抱在怀里。苏栀栀被抱得喘不过气,掏出竹哨放在嘴边,吹了三声。
清脆的哨声飘过老椰树,飘过巷口酒铺,飘过苏家院里那棵三百年的老椰子树,墙上铜风铃被震得叮铃响。
苏正把手里的竹篾一扔,大步跑过来,跑掉了一只鞋也没察觉,一把把母女俩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咱们阿栀以后是小仙长了。”
陆瑾辞站在旁边,看着被父母围住的苏栀栀,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抿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的手,那只手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老者从袖中取出两枚玉牌,递给两人:“青云宗入门玉牌,收好。三日后,我来接你们上山。”
苏栀栀接过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青”字,摸起来像光滑的鹅卵石。她把它挂在红绳上,和椰壳珠子串在一起,晃了晃,发出轻轻脆响。
“仙长,青云宗远不远啊?”
“踏云半日便到。”老者笑道,“学会御云术,想回来就回来。”
苏栀栀眼睛一亮:“那我以后天天回来给爹娘带仙果!”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在许一个必须兑现的诺。
女修没笑,只看了她腕上那串红绳和椰壳珠子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苏栀栀莫名打了个寒颤。她忽然想起陈阿公那天醉醺醺说的话,被云接走的孩子,有几个回来的。
陆瑾辞也看见了那一眼。
他站在人群里,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下去。那女修看栀栀的眼神,不像看弟子,像看一件终于找到的东西。
他攥紧拳头,刚才被包扎好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但他硬生生把涌到喉咙的话咽了回去。
不能现在说。说了没人信,还会打草惊蛇。
他得查,得弄清楚那两块玉牌到底是什么,得弄清楚青云宗到底想干什么。
谁想把她带走,他就先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