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问:“你还在工作室?” 或者,“容市也在下雨?”
但打出来,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刚忙完,累瘫了。”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丢在桌上,头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主机运行的低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没立刻去看。过了大概一分钟,才伸手摸过来。
随翊回复了,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外卖订单的截图。订单明细看不清,但收件地址清清楚楚地写着祁臻公司的名字和楼下具体位置,预计送达时间在二十分钟后。附言:“给你点了点吃的,应该快到了。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祁臻看着那张截图,怔住了。她根本没告诉过他公司的具体地址。是了,她名片上有,那天在他家过夜的时候他好像看到过,或许……他回去后查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微微一颤,不是被冒犯的不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人如此细致地放在心上的震动。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地址给我”,就直接去做了。
鼻子忽然毫无预兆地一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疲惫、脆弱和猝不及防被精准关怀到的情绪。在最累、最不想思考、最希望有人能接住自己的瞬间,这个人,隔着几百公里,用最沉默也最实在的方式,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支撑。
她没有回复任何客套或感谢的话,只是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然后保存了下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一位骑手送了东西给她。祁臻下楼,拿到一个保温很好的纸袋,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艇仔粥,还有一盒晶莹剔透的虾饺,以及一杯包装严实的、她以前随口提过喜欢的某家连锁店的暖姜蜜。
祁臻拎着纸袋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在窗边的休息区坐下,打开粥碗。香气扑鼻,配料丰富,温度正好。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入空荡荡的胃,带来一种踏实而熨帖的暖意,还有一丝……被人记得喜好的隐秘甜意。
她慢慢地吃着,一口接一口。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喝粥的细微声响。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疏离。
吃完最后一只虾饺,她捧着那杯暖姜蜜,小口啜饮着。甜中带着姜的微辣,暖意从胃里扩散到指尖。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随翊,而是谭莉丽,在项目群里@她,问一个细节。祁臻快速回复了,放下手机时,目光扫过和随翊的对话框。
他还是没有追问“送到了吗”、“好吃吗”,只是安安静静的,像完成了一项任务后便悄然退开。
这种体贴的沉默,反而让祁臻心里那点疏离和纠结,像遇到热水的冰块,加速融化了。她点开对话框,拍了张空了的虾饺盒和喝了一半的暖姜蜜,发过去。
附言:“虾饺皮有点破了,但味道很好。粥很暖。”
这一次,随翊回复得很快,是一个小小的、咧嘴笑的表情符号。然后,他接着发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下周我要去宜市出差,大概待三天。”
祁臻的心脏猛地一跳。宜市?出差?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随翊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有个拍摄项目在宜市周边。周四到,周日回。”
他像是在汇报行程,语气平常,没有询问“你有没有空”,也没有暗示“我们见一面”。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祁臻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告知。他是在给她时间,给她空间,让她自己决定。
惊喜吗?有的。忐忑吗?更多。那些被她暂时搁置的现实问题——异地、过去、未来——随着“宜市”这两个字,瞬间又被拉回到眼前,变得具体而迫近。
她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杯子里剩下的暖姜蜜也渐渐失去了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打字:“哦。工作顺利。”
很平淡,甚至有点冷淡的回应。像是在刻意拉回距离。
随翊没有再回复。对话框安静下来。
祁臻盯着那行“工作顺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带着一种莫名的、自我防卫般的僵硬。可“宜市”就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那扇她努力想关上的、装着所有现实顾虑的门。
她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办公室。回家的出租车上,她看着窗外流逝的光影,胃里是暖的,心里却有些乱。
拿出钱包,抽出那张门禁卡。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随翊要来宜市了。
不是遥远的、可以隔着屏幕维持安全距离的容市,而是她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他会踏入她的城市,呼吸这里的空气,看到这里的风景,或许……也会见到她生活中除了谭莉丽之外的其他部分。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那张外卖订单截图,和那句平静的“下周我要去宜市出差”,像两颗接连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再也无法平息。
“我等你。”
他现在,不只是“等”,还要“来”了。
祁臻把门禁卡紧紧攥在掌心,直到边缘硌得皮肤微微发痛。
逃避似乎不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车窗外。宜市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繁华而匆忙。
下周。
她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紧张和隐约期待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祁臻照常忙碌。pipoo项目进入最后也是最磨人的细节打磨阶段,她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进去,用高强度的工作来填充时间,也试图冲淡心里那份因为随翊要来而莫名滋生的、挥之不去的心绪不宁。
她没再主动联系随翊,随翊也只是每天傍晚发来一张容市的天空照片,或是他工作室窗台上那盆多肉的状态,附言依旧简短:“今天晴。”“肉肉好像长大了一点。”像一种无声的、持之以恒的报备,不追问,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祁臻通常很晚才看到,有时回一个“嗯”,有时干脆不回。但每天临睡前,她总会点开那些照片看一眼。容市的天空有时湛蓝,有时阴沉,那盆多肉确实在缓慢而顽强地生长。这些与她繁忙日常毫无关联的碎片,奇异地成为一天结束时,一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慰藉。
周三晚上,临近下班,祁臻终于把pipoo最终版的方案邮件发了出去。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手机屏幕适时地亮起。是随翊。
今天他没有发照片,而是一段语音。祁臻点开,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机场广播。
“我登机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的电流声,却依旧清晰平稳,“大概两小时后到宜市。明天开始拍摄,地点在城郊,可能信号不太好。”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如果……你哪天不那么忙了,又想见我的话,随时告诉我。”
语音到此结束。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给她压力的询问,只是告知行程,然后把选择权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交还到她手里。
语音结束。祁臻听完,没什么表情地按熄屏幕。
他真的来了。到她的城市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多少“惊喜”,反而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不太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更让她心烦的涟漪。她讨厌这种计划外的、可能打乱她生活节奏的变量。更讨厌的是,这个变量还和她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私人纠葛。
她没有回复。关电脑,拎包,下楼。夜晚的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不少。她没心思回忆什么故乡情怀,只想快点回家,洗个热水澡,把工作和随翊都暂时关在门外。
回到家,她刻意没去看手机。洗漱,护肤,打开电视随便放了点声音当背景,试图营造一种“一切如常”的假象。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静音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快十二点的时候,屏幕还是亮了。她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几秒,才磨蹭着拿起来。
是随翊发来的一张照片,酒店窗外的夜景,普普通通,看不出具体位置。附言:“到了。”
就这么两个字。没有感叹,没有评价,甚至没再提“有空告诉我”。
祁臻盯着那两个字和那张毫无特色的照片。他这算什么意思?到了就到了,跟她汇报什么?她又没答应要见他。
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说不清是针对随翊这种看似平淡实则步步为营的靠近,还是针对自己此刻不受控制的、在意这条消息的反应。
她手指用力地在屏幕上敲击:“哦。”
发送。
几乎可以想象出屏幕那头,随翊看到这个冷冰冰的“哦”字时,可能微微愣一下,然后无奈苦笑的画面。但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她刻意压了下去。
她不该想这些。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他来工作,她忙她的,井水不犯河水。
她把手机扔回茶几,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吵闹的电视节目上。但那些无聊的台词和夸张的笑声只让她更烦躁。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忍了几分钟,还是没忍住,拿过来看。
随翊回复了,依旧简短:“嗯。早点休息。”
连个句号都懒得打。
祁臻盯着这条消息,胸口那点烦躁更甚,还夹杂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她以为他至少会再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晚安”。但他没有。就像他发“到了”一样,只是完成一个告知程序,然后便礼貌地、疏离地退开。
这反而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眼不见为净。去厨房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冷静了一些。
随翊来了。会待几天。
然后呢?
她问自己。然后她要怎么做?假装不知道?还是等他主动约?或者……自己主动打破这僵局?
想到“主动”两个字,祁臻立刻否定了。凭什么?上次在容市已经够被动了,这次是在她的地方。
可如果一直不联系,等他工作结束离开,这件事是不是又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某个地方,时不时冒出来膈应她一下?
她讨厌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
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笼罩下来。窗外的城市噪音隐隐传来,熟悉得让人麻木。
随翊现在在哪个酒店?宜市的冬天湿冷入骨,他带够衣服没有?
这些琐碎的、不受控制的念头还是钻了进来。祁臻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算了。爱来不来。爱走不走。
她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没空为这种八字没一撇的事情耗费心神。
睡觉。
她对自己说,然后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种模糊的、被窥视和打扰的不适感,以及醒来时,心头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