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云子善降生已过数个时辰,寻常婴孩此刻早已饿极啼哭,可当奶娘抱着她侧身喂养时,她却始终紧抿双唇,嘴巴丝毫不动,那双细长的丹凤眼更是沉沉阖着,连一丝要睁开的迹象都无。
奶娘急得额角沁出细汗,忙换了法子,取来纤细的芦秆,吸足挤好的乳汁,小心翼翼地递至云子善唇边,这法子可行,竟真让她咽了进去。
紧接着,那双紧闭的丹凤眼终于掀开一道细缝,只匆匆瞥了一眼周遭,便又迅速阖上。
下一秒,刚咽进去的乳汁便被她悉数吐了出来,那模样,竟带着几分孩童般耍闹的娇憨,又掺着些许欠揍的灵动。
魏婉淑自始至终守在襁褓旁,凝视着这颗心头肉,心疼得眼眶泛红,指尖轻轻拂过云子善苍白的小脸。
这都三四个时辰了,云子善一口奶也未曾真正咽下,再这般下去,如何能撑得住?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匆匆起身走出房间,去找夫君云书砚商议对策。
前厅之内,云书砚正陪着父亲云镇邦来回踱步,二人皆是面色焦灼,眉头拧成一团。
听闻魏婉淑带来的消息,父子二人面面相觑,两个平日里在朝堂上沉稳干练的大男人,此刻竟手足无措,满心急切却想不出半分应对之法,唯有在厅中急得原地打转,眼底满是无措与担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仆人的轻唤:“老爷,相爷,门外有两位僧人求见,言称有要事面禀,关乎相府新生小姐。”
云镇邦心中一动,念及孙女降生后异象连连,此刻恰逢僧人来访,或许是天意垂怜、前来相助,当即沉声道:“快快有请,将两位大师引至前厅,我们这就过去相见。”
下人领命,匆匆转身前去引路。
云镇邦转头看向儿子,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难掩的疑虑:“书砚,孙女降生本就异于寻常,这般紧要关头有僧人登门,不知是吉是凶,心中实在难安。”
云书砚神色凝重,语气却无比坚定:“父亲,无论吉凶,儿子别无他求,只求子善能平安康健,顺遂长大成人。”
一旁的魏婉淑眼眶依旧泛红,双手紧紧团攥着,满心都是对这个来之不易子嗣的牵挂与担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默默点头,附和着夫君的话语。
心中的焦灼与期盼交织,云镇邦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当即摆了摆手,语气急切:“别等了,我们这就去前厅见两位大师。”
说罢,便率先迈步,领着云书砚和魏婉淑,匆匆朝着前厅走去。
一路上,云镇邦脚步匆匆,眉头紧锁,脑海里反复盘算着僧人来访的缘由,既盼着对方能解孙女的异常之困,又难免担忧会有不祥之事。
云书砚紧随其后,神色依旧严肃,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满心都是对女儿的牵挂,只盼着能有转机。
魏婉淑走在最后,脚步略显踉跄,脑海中反复浮现着襁褓中云子善虚弱的模样,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只求大师能有办法,护自家孩儿周全。
前厅之内,早已被下人收拾得一尘不染,案几上摆着刚沏好的清茶,袅袅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却驱不散厅内的肃穆气息。
云镇邦领着二人刚跨进大厅门槛,目光便瞬间被厅中静坐的两位僧人吸引,脚步不自觉地顿住。
只见厅中一侧的梨花木椅上,端坐着两位僧人,皆是身着素色僧袍,衣料素净却质地精良,身姿挺拔如松,气质卓然不凡。
其中一位僧人端坐于上首,面容清癯,须发如落雪,垂眸合眼,周身虽无半分张扬之势,却自有一股沉敛如亘古山岳的威压,无形无质,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绝非尘世中寻常僧人可比。
云镇邦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对着两位僧人恭恭敬敬地作揖礼拜,腰弯得极低,语气中满是恭敬:“云某不知两位大师驾临寒府,有失远迎,还望大师恕罪。”
他一生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气质不凡的僧人,尤其是那位入定凝神的高僧,仅仅是静坐于此,便让整个前厅都染上了一层肃穆之气,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旁的云书砚也被那位入定凝神的高僧的气场所震撼,呆立片刻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自幼饱读诗书,也曾见过不少佛门高僧大德,却从未有一人能有这般超然气场——那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与庄严,是凡间之人难以企及的淡然,仿佛周身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唯有禅心自定,不染尘埃。
他连忙跟着云镇邦躬身作揖,语气恭敬却难掩几分动容:“晚辈云书砚,见过两位大师。”
此时,另一位僧人缓缓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慈眉善目,周身没有半分高僧的端架,反倒像一位亲切的长者,让人心中的敬畏之心稍稍消散。
他对着云镇邦三人笑眯眯地躬身还礼,声音温润柔和,带着佛门特有的禅意:“阿弥陀佛,各位施主有礼了,不必多礼。贫僧乃是石山寺主持,法号仁磐。”
说罢,他侧身示意身旁入定凝神的高僧,语气恭敬,“这位是贫僧的前辈,云相大师,乃是我石山寺隐世的大能,此次特随贫僧一同前来云府,只为护贵府小姐周全。”
云镇邦闻言,心中更是震撼,连忙再次躬身还礼,语气中又多了几分崇敬与期盼:“原来是仁磐大师、云相大师,久仰大名!石山寺乃是千年古刹,大师们慈悲济世、普度众生,我等早已听闻,今日得见二位大师,实乃我等之幸。”
他虽身居高位,却也知晓石山寺的盛名,更明白能被仁磐大师尊为前辈的,必定是修为高深的得道高僧,心中对孙女的担忧,又多了几分期盼。
仁磐大师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温和地扫过云镇邦三人,语气真挚而诚恳:“施主客气了。贫僧与云相大师此次前来,专为贵府而来,恭喜贵府喜添麟儿,实乃天作之喜,可喜可贺!”
听到这话,云镇邦心中一喜,随即又涌上几分愁绪,眉头再次拧紧,连忙说道:“仁磐大师神算!云府今日确实有新生儿降生,本该是喜不胜喜之事,可小孙女自降生以来,便异象连连,她自身还不吸乳、少动静,着实让我等忧心不已。今日恰逢大师驾临,还求大师为我等解惑,救救我这小孙女,大恩大德,云府必当重谢!”
说罢,他再次躬身,神色中满是恳求,连语气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仁磐大师见状,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缓缓抬手示意云镇邦起身:“施主不必惶恐,也不必多礼。贫僧与云相大师,正是为此事而来。贵府的麟儿,并非寻常婴孩,她乃是世间大善人的转世,生前积德行善、心怀大义,此番转世,亦是因果循环、福泽深厚。而云相大师,与她有着深厚的师徒缘线,得知她今日降生,便特意与贫僧一同前来,护她一世安稳。”
一旁的云书砚闻言,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不解:“仁磐大师,恕晚辈冒昧,小女乃是一介女婴,怎会与佛门结缘,还与云相大师有师徒之缘?”
“在晚辈印象中,佛门收徒,多偏爱男童,女婴怕是难以入佛门之门吧?”
他并非对佛门不敬,只是实在无法理解,自家刚降生的女婴,为何会与两位高僧有着这般深厚的渊源?
仁磐大师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得更加温和:“施主此言差矣。佛法无边,慈悲为怀,与佛有缘,不分性别,唯有心诚、唯有缘深,便能得佛法庇佑,得高僧指点。”
“贵府麟儿,前世乃是大善之人,心怀苍生,与佛门有着极深的缘分,此番转世,与云相大师的师徒缘线,更是早已注定,绝非偶然。”
顿了顿,仁磐大师目光转向入定凝神的云相大师,见他依旧垂眸,却微微颔首,便又继续说道:“再者,麟儿由于前世身负大义,为救众生,身体和三魂六魄都受损严重,此番转世,魂魄尚未稳固,身体也极为虚弱,这也是她降生后异象连连的缘由。”
“不知施主可否将麟儿抱来,让云相大师亲自看一看,也好知晓她身体和魂魄受损的具体情况,寻得庇佑之法。”
云书砚本就为女儿的身体忧心忡忡,此刻听闻仁磐大师的话,心中的疑惑稍稍消散,只剩下对女儿的牵挂与急切,哪里还会有半分犹豫,当即转头看向身旁的魏婉淑,语气急切却又带着几分温柔:“婉淑,快,你去把子善抱来,让大师们看一看,也好早日寻得法子,让她好起来。”
魏婉淑心中也是又急又盼,闻言连忙点头,脚步匆匆地转身走出前厅,朝着后院走去。
一路上,她反复默念着云子善的名字,双手合十祈祷,只盼着大师们真的能有办法,让自家孩儿平安康健。
不多时,她便抱着襁褓严实的云子善,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虚弱的孩子,脸上满是疲惫与难以掩饰的担忧。
就在魏婉淑抱着云子善跨进前厅门槛的那一刻,一直入定凝神的云相大师,那双闭了许久的眼眸,缓缓睁开。
眸底翻涌着千年未有的波澜,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千年亏欠的愧疚,有难以言喻的疼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跨越了千年的时光,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女儿。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襁褓中,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微微波动,那股沉敛如山岳的威压,此刻竟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温柔,褪去了几分疏离与肃穆。
云相大师缓缓起身,脚步轻缓,没有声响,一步步走到魏婉淑面前,目光久久落在襁褓中的云子善身上,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他凝神细察,清晰地察觉到云子善的呼吸细弱似无,几乎要与周遭的气息融为一体,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脸色苍白,连眉头都轻轻皱着,惹人疼惜不已。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千年前女儿以身祭阵、魂飞魄散的惨烈画面,与眼前这虚弱的婴孩身影重重重叠,愧疚与疼惜交织,让这位活了千年、早已练就无悲无喜禅心的大能,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串一直被他紧握在手中的一百零八颗佛珠,正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其中八颗佛珠隐隐透着淡淡的金光,熠熠生辉——那是八位佛门大能陨落后遗下的舍利子,是他千余载岁月里,小心翼翼珍藏的宝物,也是他千年前,用来温养女儿魂魄碎片的信物。
云相大师拿起佛珠,小心翼翼地绕过云子善的脖颈,将佛珠轻轻挂在她的胸前,生怕稍稍用力,便会惊扰到怀中脆弱的孩儿,惊扰到这跨越千年的重逢。
虽云相大师动作轻柔,但云子善还是被吵醒了,襁褓中的云子善难得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寻常新生婴儿目力未开,所见之物皆是模糊的黑白色调,可她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却直直落在胸前的长长佛珠上,澄澈的眼眸中似有微光闪动。
旁人只见佛珠温润发亮,唯有她能清晰瞧见,那串佛珠之中,有八颗珠子正隐隐透着柔和的黄色光晕,像春日里温暖的暖阳,驱散了周遭的寒凉。
她似是十分喜欢这抹光晕,小眉头缓缓舒展,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
云相大师看着云子善一副欢喜的模样,那点娇憨,瞬间冲淡了几分周身的虚弱。
云相大师踏入云府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沙哑,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深沉的父爱与跨越千年的牵挂:“此珠不可摘下,能护她身体安康,稳固她受损的魂魄,助她平安长大。”
云镇邦站在一旁,全程看着云相大师的动作,听着他的话语,心中激动不已,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感激:“多谢云相大师!多谢云相大师所赐!大恩大德,云府没齿难忘,日后定当亲自前往石山寺,登门拜谢大师的庇佑之恩!”
他心中清楚,这串佛珠绝非寻常之物,有了这串佛珠,自家孙女便多了一份保命的保障,心中的担忧,也消散了大半。
仁磐大师看着云镇邦三人激动又感激的模样,心中了然,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语气渐渐变得凝重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开口,语气诚恳而无奈:“各位施主,麟儿如今身体虚弱,魂魄受损严重,云相大师的佛珠虽能暂时庇佑她,却终究无法从根本上稳固她的魂魄。凡间尘嚣太重,浊气缠身,还有诸多纷扰,不利于她魂魄的温养与身体的调理,留在云府,怕是难以平安康健地长大。”
说到这里,仁磐大师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云镇邦三人,语气愈发诚恳,带着几分歉疚:“贫僧知晓你们疼爱麟儿,不舍得她离开身边,这份血亲之情,贫僧心中深知。”
“贫僧与云相大师此次前来,还有一事——我们想将麟儿带回石山寺。石山寺乃是千年古刹,佛光普照,禅意浓厚,远离尘嚣,还有历代高僧的庇佑与佛法的滋养,更适合麟儿温养魂魄、调理身体。”
“至少在她三岁之前,不便出寺,等她魂魄稳固、身体康健之后,我们便亲自将她送回各位身边,与你们团聚,你们觉得如何?”
这些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云镇邦三人耳边炸开,三人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舍与剧烈的挣扎。
云镇邦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云家四代单传,云子善是云家唯一的孙辈,是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如今要让她离开身边,去石山寺独自待三年,他心中的不舍,难以用言语形容。
可他也清楚,仁磐大师所言非虚,孙女身体虚弱,佛门佛光普照,能更护她周全不假。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不舍,一边是孙女的性命安康,他陷入了深深的挣扎之中,眼底满是痛苦与无奈,连脊背都仿佛佝偻了几分。
云书砚也同样如此,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神色痛苦而凝重。
他是云子善的父亲,自女儿降生的那一刻起,便满心都是对她的疼爱与期盼,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安稳,不让她受半分苦楚。
可他也知道,为了女儿能平安长大,他只能选择放手,这种明明心疼到极致,却不得不割舍的滋味,让他备受煎熬,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一旁的魏婉淑,听到这些,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襁褓柔软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短短几个时辰,她早已对这个来之不易的新生儿生出了深厚的慈母之心,哪怕只是片刻不见,都满心牵挂,如今要让她与云子善分离三年,她怎能不难过,怎能舍得?
可她也明白,大师们都是为了云子善好,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与不舍,耽误了她的安康。
她哽咽着,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目光期盼地看着仁磐大师,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大、大师,那我们……我们可以去石山寺看她吗?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我也心甘情愿。”
魏婉淑的哭声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云书砚的心上。
他猛地闭上眼,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襁褓中云子善的模样——苍白的小脸,细弱似无的呼吸,喂不进奶时的虚弱,还有方才瞥见佛珠时那转瞬即逝的欢喜,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纠结万分,陷入了剧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骨肉分离之痛,是想要时时刻刻守护女儿的执念,他舍不得让这刚降生不久的小女儿,独自留在陌生的石山寺,远离父母亲人的呵护;可另一边,是女儿喝不进奶、气息微弱的模样,是仁磐大师所言的“凡间尘嚣不利于魂魄温养”,是若不送去石山寺,女儿可能无法平安长大的残酷现实。
他看着魏婉淑的泪水,父亲紧锁的眉头,想起自己对女儿“只求平安康健”的誓言,心中的挣扎渐渐有了答案。
片刻后,他伸手轻轻揽住泣不成声的魏婉淑,声音沙哑却沉稳,一字一句地说道:“婉淑,别哭了。为了子善能平安健康长大,我们……同意把她送去石山寺。”
云镇邦看着儿子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涩,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无奈:“书砚说得对,只要能让子善平安健康长大,我们别无选择,就依大师所言。”
仁磐大师看着三人痛苦不舍的模样,心中也生出几分恻隐之心,脸上的笑意柔和了几分:“各位施主不必太过伤心,贫僧知晓你们的不舍与牵挂。”
“我们将麟儿带回石山寺后,会先用几个月时间,专心为她稳固魂魄、调理身体,待她气息平稳、身子好转,各位施主便可适当前往石山寺看望麟儿,石山寺的弟子也会妥善安排相见事宜,定期告知你们麟儿的近况,让你们安心。”
谢谢喜欢这个小说的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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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