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浓墨似的乌云沉沉压在屋檐之上,昏天暗地得辨不清昼夜,豆大的雨珠砸在窗台上,发出噼啪作响的脆声。
天边时不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将庭院照得惨白一瞬,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轰隆声滚过天际,仿佛要将整个相府掀翻。
丑时刚至,丞相府后院的产房内,却没有半分平日的静谧,唯有云寒压抑的喘息声,混着窗外的风雨声,格外清晰。
云寒躺在床上,额间布满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阵痛一波接一波袭来,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疼得她浑身紧绷,指节攥得发白,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只是将一块素色手帕死死咬在齿间,帕角已被她咬得发皱。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轮廓滴在被褥上,晕开一大片的湿痕,可她的眼神依旧清明冷静,没有半分慌乱,哪怕疼得浑身不由已地抖动,脊背也始终绷得笔直,没有一丝弯折。
接生婆守在床边,额头上也渗满汗,一边快速擦拭着自己额间的冷汗,一边急声指导:“云姑娘,再加把劲!深呼吸,跟着老身的节奏来,宫口再开些就好了!”
可无论云寒如何咬牙发力,宫口却始终迟迟未开,只是微微松动,连婴儿的头顶都未曾显露半分。
侍女们端着温水、擦着汗,却不敢多言,只能默默守在一旁,看着云姑娘强撑着,眼底满是着急之色。
从丑时开始的风雨,持续到辰时,天边的黑云才渐渐散去,雷鸣骤停,雨声也缓缓歇了。
就在雨停的那一刻,产房内的阵痛似乎也缓了一瞬,云寒忽然觉得浑身的紧绷感散了大半,周遭的风雨声、呼喊声仿佛都离她远去,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悸动——她知道,孩子要来了。
果然,片刻之后,一声微弱的啼叫(更似细弱的呢喃)划破产房的静谧,接生婆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高声欢呼:“出来了!出来了!小主子出来了!”
产房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众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云书砚一身素色锦袍,立在廊下,眉宇间满是焦灼,双手不自觉地紧握,直到听见接生婆的欢呼声,才稍稍松了口气。
云镇邦站在他身侧,原本紧绷的面容彻底舒展,眼底的担忧尽数褪去。
魏婉淑也守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半息之间,接生婆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弓着身子快步走出产房,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走到云书砚面前,声音带着难掩的欣喜与恭敬:“恭贺相爷!恭贺老将军!恭贺夫人!云姑娘平安生产,是一位小主,模样周正,只是身子略弱些!”
云镇邦先是一愣,随即扬天大笑,声音爽朗,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闷:“好!好!好!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云家的第四代子孙,都是喜事!”
几代单传的云家,终于有了第四代传人,哪怕是个女娃,也足以让他开怀,眉宇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魏婉淑也连忙上前,脸上洋溢着笑意,转头对身侧的近侍慧娘吩咐道:“慧娘,快,去门口挂起红绸和小灯笼,再吩咐下去,今日相府大喜,给府里上下都赏一份喜钱,让所有人都沾沾喜气!”
这是云家盼了许久的孩子,四代单传的第一个孙辈,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庆贺。
慧娘连忙应下,脚步匆忙地转身出去传达指令。
可不过片刻,她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惊奇,语气急切又欢喜:“大喜!主子们,大喜啊!”
“日出东方,雨停云散,我们相府的庭院上方,竟挂着一条七彩长虹,横贯天际,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景!奴婢不敢耽搁,连忙赶来告知各位主子,快移步去看看吧!”
可没有人应声动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云书砚怀中的襁褓上。
云书砚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孩子小脸软乎乎的,是窄窄的鹅蛋轮廓,下颌线还未长开,满是婴儿的圆润,却已能看出几分利落的骨相底子。嫩白的肌肤像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光滑,格外惹人怜爱。
襁褓中的婴儿仅勉强睁开细长的丹凤眼一两下,浅棕瞳仁懵懂一瞥,便又缓缓阖上,气息微弱而安静。
但云书砚还是观察到她的眼睛是丹凤雏形,眉毛细软浅淡,贴合着眼部轮廓,小巧的鼻子微微隆起,鼻头圆润,淡粉色的唇瓣饱满柔软,线条柔和,模样娇憨可爱。
可唯有一点,这孩子身子极弱,气息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襁褓里,安静得过分。
更奇的是,她头顶光溜溜的,没有一丝胎发,好生奇怪。
云书砚抱了许久,才忽然反应过来,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些担忧:“怎么不曾听见她放声大哭?”
接生婆连忙回话:“相爷恕罪!小主在云姑娘腹中虽待得久了些,但生产时异常顺利,并未折腾云姑娘。只是小主出来后,的确一声未响,老身也查探过,但不知何故,可以稍后等李太医出来,让他问诊一下。”
阳光渐渐穿透云层,洒在庭院的青砖上。
云书砚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里的女儿,指尖轻轻拂过婴儿细腻的脸颊,心中百感交集——他为这个孩子,已经足足想了一年的名字。
身为相爷,他见惯了朝堂的尔虞我诈,也深知云家子嗣艰难,这份老来得子的喜悦,混杂着对云寒的愧疚,更藏着一份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求这孩子将来功成名就、光耀门楣,只求她能平安、健康、快乐地长大,不必承受自己曾经历的奔波与压力,不必卷入朝堂纷争。
这般老来得子,他早已在心中反复斟酌,为孩子取好了名字——子善。
“就叫你子善吧,”他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温柔与期许,“只求你善始善终,平安顺遂,善好一生,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好好照顾自己,不委屈、不勉强,这便足够了。”
话音刚落,产房内突然冲出一个下人,脸色惨白,声音带着慌乱:“不好了!相爷!云姑娘……云姑娘去了!”
一句话,让整个庭院瞬间陷入死寂。
云书砚不由自主地紧抱了一下襁褓,低语急声追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方才生产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事?”
这时,李太医也匆匆从产房走出,面色凝重,对着云书砚和云镇邦躬身行礼,语气沉重:“启禀相爷、老将军,事出突然,云夫人生产后并无任何异常,却突然停止了呼吸,脸上十分安详。我反复把脉,竟查不出半点缘由,仿佛……仿佛是心愿已了,安然离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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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