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帝旨意,白日各自活动,可于别苑内赏景、沐泉,晚间再于“流觞阁”设小宴。旨意宽松,颇有放众人自在休憩之意。
疏影斋内,芳苓小心地为崔漪肩头的淤青换上新的药膏。那青玉药膏果然奇效,一夜过去,青紫已淡去不少,只余下浅淡的痕迹,疼痛也大为减轻。芳苓虽疑惑这伤的来历,但见崔漪神色淡淡,也不敢多问,只默默做事。
“贵人,今日可要去沐泉?听闻别苑东侧的‘兰汤泉’水质最佳,也最是清静,专供妃嫔使用。”芳苓建议道。
崔漪想了想,点头应允。泡温泉确是放松筋骨的好法子,也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交际。她特意选了一套颜色素净、包裹严实的浴袍,发髻也只简单绾起,未戴任何饰物,连那支乌木簪也取下收好,只求低调。
兰汤泉位于别苑东侧一片青枫林中,泉池以天然岩石垒砌,引温泉活水,池周以湘妃竹帘隔出数个相对私密的小间,既享泉趣,又保**。崔漪到时,池边已有氤氲水汽弥漫,空气中硫磺味混合着枫木清香,颇为宜人。
竹帘相隔,看不清其他隔间是否有人。崔漪让芳苓在帘外守候,自己褪去外袍,仅着贴身小衣,缓缓步入温热的泉水中。水温恰到好处,瞬间包裹了周身,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被熨帖开些许。她靠坐在池边光滑的岩石上,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水声潺潺,枫叶轻响,偶尔有鸟雀啁啾。难得的静谧时刻。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一炷香后,隔壁竹帘后传来轻微的入水声和女子低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但显然来了旁人。崔漪不欲与人照面,便往池中更深些、水汽更浓处挪了挪,将自己大半身形隐在水雾之后。
又过了片刻,通往兰汤泉的碎石小径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温和清朗的、属于男子的声音:“……此处景致果然幽静,难怪母妃当年最爱来此。”
是三皇子李泓的声音!
崔漪心中一凛,身体瞬间绷紧。他怎么来了?兰汤泉是妃嫔所用,他身为皇子,即便身份尊贵,也该避嫌才是。
脚步声在竹帘外停下。芳苓显然也吃了一惊,连忙行礼问安的声音传来。
李泓的声音带着笑意:“不必多礼。本王只是随意走走,路过此处,见枫林甚美,便进来瞧瞧。可是有哪位娘娘在此沐泉?本王唐突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路过”和“赏景”作为理由,既解释了为何出现在此,又将是否打扰的选择权抛了出来。
芳苓有些无措,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崔漪所在隔间的竹帘后,已传出一个娇柔带笑的声音:“原来是三殿下。臣妾在此,殿下若不嫌水汽氤氲,不妨在外间歇坐片刻,赏玩枫叶也是好的。”
是丽嫔!她竟也在隔壁!
崔漪心沉了下去。丽嫔与李泓同时出现在此,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李泓笑道:“原来是丽嫔娘娘。既是娘娘在此静养,小王便不打扰了。只是方才见这枫叶经霜,红艳可喜,想起古人‘停车坐爱枫林晚’之句,一时忘形走了进来,还望娘娘勿怪。”他言辞恳切,理由风雅,让人挑不出错。
丽嫔的笑声更娇了些:“殿下好雅兴。这枫叶确是别苑一绝。说起来,崔贵人也在呢,就在臣妾隔壁。崔妹妹,三殿下到了,你可要出来见个礼?”
她竟直接将崔漪点了出来!
崔漪藏在水中,指尖微微发凉。此刻若不出声,便是失礼;若出声,隔着竹帘与皇子对话,还是在沐泉之时,传出去不知又会编排出什么故事。丽嫔这一手,当真是歹毒。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让声音透过水汽传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与歉意:“臣妾仪容不整,恐惊扰殿下。还请殿下恕臣妾失礼,未能出迎。”
她强调了“仪容不整”和“失礼”,将不能见面的理由归于自身,既全了礼数,又避免了尴尬。
李泓的声音依旧温和:“贵人不必多礼,原是本王冒昧。既如此,小王便不打扰两位娘娘雅兴了。这便告辞。”说罢,脚步声响起,似乎真的转身离去。
丽嫔却似乎不肯就此罢休,扬声道:“殿下且慢。这兰汤泉水温润养人,殿下既来了,何不让宫人另引一池净水,在外间歇脚解乏?也算不负这好景致。”她这话,竟是有意留客。
崔漪心中警铃大作。丽嫔想干什么?制造她与李泓同处一室的假象?哪怕隔着竹帘,哪怕有宫人在侧,只要李泓真的留下,无论时间长短,都足以衍生出无数不堪的流言!
她正欲再次开口婉拒,李泓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疏淡:“多谢娘娘美意。只是父皇常教导,君子慎独,不欺暗室。此处乃后宫妃嫔休憩之所,小王身为男子,实不宜久留。赏枫之兴已足,这便告退。两位娘娘请自便。”
他搬出了“君子慎独”和皇帝教诲,理由堂堂正正,既拒绝了丽嫔的提议,也彻底划清了界限。说罢,脚步声不再停留,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枫林之外。
丽嫔隔间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不满的冷哼,再无他话。
崔漪缓缓吐出一口憋在心间的气,身体放松下来,重新沉入温暖的泉水中。方才那一刻,当真是险之又险。李泓最后的应对,可谓得体至极,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撇清关系的疏远。是察觉了丽嫔的意图?还是本就不愿卷入这种是非?
无论如何,一场危机暂时化解。但丽嫔今日之举,其心可诛。她不仅想坏崔漪名节,恐怕也想将李泓拖下水,一石二鸟。
温泉也泡得索然无味了。崔漪又待了片刻,便起身出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常服。芳苓进来伺候时,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也被方才的情形吓到了。
“贵人,咱们快些回去吧。”芳苓低声道。
崔漪点点头,主仆二人迅速离开了兰汤泉。走出枫林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远处溪涧对岸的听松馆廊下,似乎有一道天青色身影凭栏而立,朝着这个方向望来。距离太远,看不清神情。
崔漪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回到疏影斋,刚换好衣服,院门却被叩响。来的竟是皇帝身边的一位管事太监,身后跟着两名手捧锦盒的小太监。
“给崔贵人请安。”管事太监笑容可掬,“陛下念及贵人前日受惊,今日特赐下南边新贡的云雾茶两罐、缂丝宫扇一柄、并金锞十枚,给贵人压惊赏玩。”
崔漪连忙谢恩接过。赏赐不重,但意义非凡。这是在众人面前,尤其是经历了兰汤泉风波后,皇帝的一种表态:他并未因那些流言蜚语而对崔漪心生芥蒂,甚至可能有所回护。
芳苓喜形于色,待太监走后,低声道:“陛下还是记挂着贵人的。”
崔漪看着那些赏赐,心中却无多少喜悦。皇帝的赏赐,有时是恩宠,有时是平衡,有时……也只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丽嫔今日算计落空,反而可能因此更加嫉恨。而李泓那边……
她想起他最后那番“君子慎独”的话语,和听松馆廊下那远远的一瞥。
这位三皇子,似乎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也最让人挑不出错处的选择。这份远超其年龄的沉稳与心思,着实令人忌惮。
傍晚流觞阁的小宴,崔漪称病未去。皇帝也未怪罪,只让太医来看过,叮嘱好生休息。
夜色渐深,疏影斋早早熄了灯。崔漪靠在床头,并无睡意。肩头的药膏散发着清苦的气息。她在等。
子时将至,后窗传来声响,却不是熟悉的叩击,而是极轻微的、仿佛竹枝刮过窗棂的沙沙声。
崔漪起身开窗。玄色身影立在窗外,并未立刻进入。夜风扬起他披散的长发和袍角,脸上未施粉黛,左脸的纹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神情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
“兰汤泉。”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山风也吹不散的浓重戾气,“李泓去了。”
他知道了。而且显然知道的不仅仅是“去了”那么简单。
崔漪看着他眼中那片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黑暗,心中那根弦再次绷紧。这次,可不能让他再“炸毛”了。
“是。”她坦然承认,语气平静,“丽嫔也在。她有意引三皇子入内,制造事端。三皇子以‘君子慎独’拒之,未做停留。”
她将过程简略说出,重点强调了李泓的拒绝与丽嫔的算计。
攻云谏盯着她,目光如同冰锥,仿佛要凿穿她的皮肉,看进她心里去。“你当时,在水中。”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磨出来,“衣衫不整。”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
崔漪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是。所以我未曾露面,只隔帘答话。芳苓守在外面,丽嫔在隔壁,三皇子止步于竹帘之外。一切合乎礼数,无半分逾越。”她顿了顿,补充道,“陛下午后还特意赏了东西下来,以示安抚。此事,已了。”
她试图用“合乎礼数”和“陛下赏赐”来平息他的怒火,证明此事并未造成实质性损害,且已惊动圣听,不宜再生事端。
攻云谏却仿佛没听见她后面的话,只是向前逼近一步,冰冷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他听到你的声音了。”他低语,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药苦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焦躁,“隔着水汽,隔着竹帘……他听到你沐浴时的声音。”
他的关注点,永远如此刁钻而偏执。崔漪心底叹了口气,知道寻常道理在此刻的他是听不进去的。
她伸出手,覆上他捏着自己下巴的、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声音放得极软,带着一丝无奈与安抚:“师兄,那又如何?满宫上下,听过我声音的人还少吗?难道我要从此做个哑巴不成?”她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重要的是,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做。丽嫔的算计落了空,陛下表明了态度。我们若是再为此纠缠,反倒中了别人的圈套,将小事闹大。”
攻云谏的手依旧冰冷,但颤抖似乎减缓了些。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坦然,胸中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暴戾与嫉妒,如同撞上了坚冰,虽未消散,却不得不暂时停滞。
他知道她说得对。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只会将她和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丽嫔巴不得他们自乱阵脚。
但他控制不住。只要一想到李泓可能听到她沐浴时的声响,可能隔着竹帘想象她的模样,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就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猛地抽回手,转身背对着她,肩背绷得笔直,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月光照在他孤峭的背影和那狰狞的左脸纹路上,显出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姿态。
崔漪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点无奈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这偏执的占有欲源于何处,也知道这对他自己同样是一种折磨。
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精瘦而僵硬的腰身,将脸贴在他冰凉的后背上。
“云谏,”她唤他的名字,声音闷在他衣料里,“我在这里。谁也带不走,谁也碰不到。”她顿了顿,更紧地抱住他,“别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扰了我们的正事。白影,丽嫔,还有这行宫里的眼睛……我们还有太多麻烦要解决。”
她的拥抱和话语,像是一剂缓释的毒药,既安抚着他暴戾的情绪,也提醒着他现实的处境。
攻云谏的身体在她怀中渐渐放松下来,虽然依旧冰冷僵硬。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眼底那片骇人的黑暗已沉淀下去,恢复了深潭般的死寂,只是深处依旧残留着未散的冰冷。
他转过身,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很重,仿佛要将她揉碎。“不会有下次。”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嘶哑,“丽嫔……她必须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这次,他的杀意明确地指向了始作俑者。
崔漪在他怀中,无声地点了点头。
温泉风波暂平,但新的杀机,已悄然锁定了目标。而他们这对外人眼中疏离、实则紧密纠缠的“国师”与“贵人”,也在这危机四伏的行宫中,继续着他们如履薄冰的共舞。
兰汤泉风波虽暂告段落,但丽嫔的算计与李泓那看似巧合的“路过”,无疑在崔漪与攻云谏之间本已紧绷的弦上,又加了一重压力。接下来的两日,别苑表面依旧平静。皇帝兴致颇好,召了两次小范围的诗会,李泓皆陪侍在侧,谈吐风雅,应对得体,与崔漪再无任何公开接触,连目光都很少交错,仿佛那日的“偶遇”与“君子慎独”后,他便彻底划清了界限。丽嫔则称病未出,据闻是真染了些风寒,卧榻静养。
然而,崔漪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涌从未停歇。攻云谏那夜临走前眼中冰冷的杀意,绝非虚言。而她自己,也需在皇帝回銮前,将某些事情理清。
这日午后,皇帝与近臣于“流觞阁”品茗手谈,妃嫔们各自休憩。崔漪借口想采些山间野花插瓶,只带了芳苓一人,出了疏影斋,却未往繁花盛处去,而是循着记忆,朝着那日竹林小径更深处、人迹罕至的后山方向走去。
山路渐陡,林木也愈发茂密。芳苓有些不安:“贵人,这路越来越偏了,怕是没什么好看的花,咱们还是回去吧?”
“无妨,再往前走一段看看。听说后山有处石隙,生着一种罕见的紫色地衣,日光下甚是好看。”崔漪随口编了个理由,脚步未停。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陡峭的岩壁,岩壁底部藤蔓掩映间,果然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内里漆黑,不知深浅。山风从缝隙中吹出,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苔藓气息。
“便在此处吧,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看。”崔漪对芳苓道。
芳苓大惊:“贵人!这石缝里头黑黢黢的,怕是不安全,万一有什么蛇虫……”
“大白日的,哪来那么多蛇虫。我就看一眼,很快出来。”崔漪语气不容置疑,接过芳苓手中的小提灯,点燃,便侧身钻入了石缝。
石缝内初极狭,复行数步,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半间屋子大小的洞穴。洞顶有裂隙,透下几缕天光,照亮了洞内嶙峋的石壁和地上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枯叶。空气潮湿阴凉,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药苦气。
崔漪提起灯笼,仔细照了照。洞穴深处,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盘坐,如同与这黑暗洞穴融为一体。正是攻云谏。
他显然在此已有一段时间,周身散发着比平日更重的阴冷气息,脸上未施粉黛,左脸那暗紫色的荆棘纹印在洞顶漏下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诡谲狰狞。他眼帘低垂,双手结着一个奇异的手印置于膝上,仿佛在入定调息,又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掀起眼帘,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暗中望向崔漪,并无多少意外,只有一片沉郁的冰冷。
“你怎么找来的。”他开口,声音比洞内空气更寒。
“猜的。”崔漪提着灯走近,灯笼的光晕将她秾丽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行宫虽大,但能让你避开所有人、又能‘恰好’让我找到的地方,不多。这后山石洞,倒是个不错的所在。”她在他身侧的岩石上坐下,将灯笼放在一旁,光芒勉强照亮两人之间方寸之地。
攻云谏没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但周身那股紧绷的、拒人千里的气息,并未因此消散。
崔漪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和紧闭的眼睫,这几日积攒的些许烦闷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悄然涌上心头。白日相见,四下无人,在这隐秘的洞穴之中,那些宫廷的规矩、旁人的目光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有她,和他。
这只大猫,最近醋吃得着实有些多,白日黑夜都绷着张脸,是该好好“安抚”一下了。而且,这种在光天化日之下、于无人知晓的隐秘处相会的感觉,竟让她心底升起一丝奇异的、混合着危险与兴奋的战栗。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攻云谏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皮肤,和底下微微凸起的、属于纹路边缘的粗糙感。
“别老是胡思乱想,皱着个眉头,跟谁欠你八百吊钱似的。”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刻意的戏谑与亲昵。
攻云谏被她戳得头微微偏了偏,浓长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躲开,只是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哼声里没什么情绪,但紧绷的身体线条,似乎因此松动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崔漪得寸进尺,指尖顺着他的额角,慢慢滑到他紧抿的、颜色浅淡的唇边,在那里轻轻点了点。“丽嫔那边,你打算如何?陛下还在行宫,动手需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她将话题引向正事,指尖却流连在他唇畔,带着暖意的触碰与他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攻云谏终于睁开眼,眸色幽深地锁住她作乱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不是染了风寒么。”他缓缓道,声音低哑,“风寒入体,引发旧疾,药石罔效……也是有的。”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自然规律。但崔漪知道,这“风寒”与“旧疾”之下,必然有他的手笔。而且,时机选在行宫,远离她平日的势力范围,又恰逢她自己“称病”,真是再“合理”不过。
“需我做什么?”崔漪问,指尖却调皮地刮了刮他的下唇。
攻云谏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冰冷有力,将她整个手掌包裹住,力道不轻,带着惩戒的意味,却也奇异地没有弄疼她。
“你只需……什么都不知道。”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继续赏你的花,泡你的泉,远离李泓,也远离任何与丽嫔相关的人和事。两日后,一切自会了结。”
这便是让她彻底置身事外,扮演好一个单纯无知、甚至可能因丽嫔“病故”而暗自庆幸的新晋贵人角色。这符合她一贯示人的表象,也最为安全。
崔漪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想抽回手,却被攻云谏握得更紧。
“李泓,”他忽然又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的冰冷再次凝聚,“这两日,很安分。”
“嗯。”崔漪应道,“许是那日兰汤泉之事,让他也有所顾忌。”
“顾忌?”攻云谏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他若真知道顾忌,一开始便不该靠近你。”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崔漪,你给我记清楚。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他表现得多君子多风雅,他看向你的每一次,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僭越,都是……对我的挑衅。”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锁链,紧紧缠绕着她,里面翻涌的偏执与独占欲毫不掩饰。洞顶漏下的天光恰好映亮他左脸狰狞的纹路,与他眼底的黑暗交织,构成一幅惊心动魄又令人心悸的画面。
崔漪迎着他骇人的目光,心头那点因隐秘相会而生的兴奋感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烧得更旺。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抵,红唇勾起一个艳丽而大胆的弧度:
“所以呢?师兄是觉得,我会被他那套温文尔雅骗了去?还是觉得,你这副样子,”她抬手,指尖再次抚上他左脸那凹凸不平的纹路,轻轻描摹着那荆棘的轮廓,“比不上他光鲜亮丽,会让我心生厌弃?”
她的触碰大胆而直接,带着温热的体温,与他冰冷诡异的皮肤形成极致的对比。攻云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眼底的黑暗剧烈翻腾起来,有被她话语刺中的痛楚,更有一种被彻底撩拨起的、近乎毁灭的渴望。
“你……”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想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动作打断。
崔漪忽然仰起脸,吻住了他紧抿的、冰凉的唇。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与热度,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肆意纠缠。她甚至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地贴向他冰冷坚硬的胸膛。
这个吻来得突然而猛烈,带着山间野火般的炽热与掠夺意味,与这阴冷洞穴的气息格格不入。攻云谏僵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手臂狠狠箍住她的腰身,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以一种更凶悍、更贪婪的力度回吻过去,仿佛要将这几日的焦躁、不安、嫉妒与偏执,全都倾注在这个吻里,通过唇齿的交缠,烙印在她身上。
灯笼的光晕在石壁上投出两人激烈交缠的、晃动的影子。寂静的洞穴里,只剩下彼此粗重滚烫的呼吸声和唇舌交吮的细微水声,混合着潮湿的土腥与他身上浓烈的药苦气,形成一种极致诡异又靡丽的气氛。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近乎窒息,这个漫长而凶狠的吻才缓缓分开。崔漪气息不稳地靠在他怀里,脸颊染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得逞般的狡黠笑意。攻云谏则依旧紧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皮肤下仿佛有熔岩在奔流。
“现在,还胡思乱想吗?”崔漪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沙哑,指尖戳了戳他心口的位置。
攻云谏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彻底嵌进自己的身体。良久,他才极其低哑地、近乎叹息般在她耳边道:
“……你是我的毒。”
不是蜜糖,不是解药,是毒。深入骨髓,无药可解,却又甘之如饴,至死方休。
崔漪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意味。
“彼此彼此,师兄。”她抬起头,吻了吻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你也是我的。”
洞外阳光正好,山风拂过林梢。洞内隐秘的一角,两个自知污秽的灵魂,以他们独有的、激烈而扭曲的方式,再次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与归属。
安抚完毕,也该回去了。崔漪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提起灯笼。“我该走了,芳苓还在外面等着。”
攻云谏松开手,看着她整理仪容。在她转身欲走时,忽然道:“夜里,别等。”
崔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依旧坐在那块岩石上,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左脸的纹路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丽嫔之事将了,这两日,我会很忙。”他解释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低哑平淡。
崔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身影消失在狭窄的石缝入口处。
洞穴内重归寂静与阴冷。攻云谏独自坐在黑暗中,抬手,指尖缓缓拂过自己方才被她热烈亲吻过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甜腻的暖香与灼热的温度。他闭上眼,左脸纹路下的皮肤,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灼痛。
毒已入骨,无路可退。那么,便让这毒,蔓延得更深,更广吧。所有试图触碰、觊觎这“毒”的人,都该……彻底消失。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也已褪尽,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属于深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