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虎殿的宴席在一种略显古怪的气氛中草草收场。国师那番带着明显寒意与警告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虽未激起明面的波澜,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了无形压力的骤然收紧。原本放松随意的春狩余兴,就此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阴翳。
皇帝起驾后,众人也陆续散去。崔漪随着其他妃嫔离开射虎殿,沿着别苑曲折的回廊往回走。阳光依旧明媚,照在廊下的山石与初绽的迎春花上,却驱不散心头那层寒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或身侧投来的目光,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如同附骨之疽。
丽嫔走在她前面不远处,脚步款款,忽然慢了下来,等到崔漪走近,侧过头,用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斜睨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崔妹妹今日,可真是引人注目呢。先有三皇子英雄救美,后有国师大人金玉良言……这份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位同行的妃嫔听清。立刻便有人掩口低笑,眼神意味不明。
崔漪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丽嫔。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秾丽的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峭。“丽嫔娘娘说笑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三殿下仁厚,国师尽责,皆是顾全陛下与宫闱体面。臣妾愚钝,唯知谨守本分,不敢妄言福祸。”
她将一切都归于“仁厚”与“尽责”,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姿态恭顺,言辞却滴水不漏。
丽嫔盯着她看了两瞬,忽然嗤笑一声:“妹妹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伶俐了。也罢,本宫乏了,先走一步。”说罢,扶了扶鬓边的金步摇,摇曳生姿地先行离开了。
崔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封的湖面。她知道,丽嫔绝不会就此罢休。今日之事,无疑给了对方更多可以拿来做文章的“料”。
回到疏影斋,芳苓早已备好热水和干净的衣物。见崔漪神色冷凝,芳苓识趣地没有多问,只默默伺候她更衣净面。
卸去骑装,换上常服,崔漪坐在窗边的榻上,望着窗外那片依旧青翠的竹林。山风穿林而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午后微醺的阳光气息。然而这片宁静,却无法抚平她心头的烦乱。
攻云谏今日之举,看似粗暴直接,却恰恰击中了要害。李泓的“风雅”接近,在国师抬出的“阴秽未净”、“陛下心意”的大旗下,变得敏感而尴尬,不得不暂时收敛。但这种方式,无异于将她与李泓可能存在的任何正常往来,都打上了“不合时宜”甚至“危险”的标签,同时也将她与国师之间那层本就微妙的联系,暴露在了更多审视的目光之下。
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或者说,保护他的“所有物”,但这保护本身,就是一种更深的禁锢与标记。
而李泓……崔漪回想起他离席前那深深的一眼,平静之下,绝非毫无波澜。那位看似温润如玉的三皇子,真的会如此轻易地被国师几句警告吓退吗?还是说,这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好奇与探究?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榻上小几光滑的木质纹理,崔漪眼中光芒变幻。被动承受从来不是她的风格。既然水已经被搅浑,既然目光已经聚焦,那不如……顺势而为。
傍晚时分,皇帝传旨,今夜于别苑最大的温泉宫“瑶华池”设小宴,仅限随驾的几位高位妃嫔、皇子及近臣,算是白日春狩后的犒劳与放松。
疏影斋再次接到旨意,崔漪依旧在列。她看着镜中重新妆点过、秾丽更胜往昔的容颜,伸手将发间那支乌木簪扶正,又戴上了那对金丝蔷薇紫魄晶耳珰。深紫色的光华在她耳畔流转,与她眼中沉淀的冷光相映,显出一种沉静而妖异的美。
瑶华池并非露天浴场,而是一座殿宇环绕的温泉宫室。引温泉活水注入殿中巨大的汉白玉池,池周设暖阁、锦榻,以供休憩宴饮。此时殿内烛火通明,温泉水汽氤氲,混合着酒香与果香,气氛比白日射虎殿更为靡丽放松。
皇帝居于上首暖阁,已换上常服,面色比白日舒缓许多。丽嫔、刘婕妤等妃嫔陪坐在侧,巧笑嫣然。几位近臣与皇子散坐于池周其他暖阁锦榻。李泓也在,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正与一位文臣低声交谈,神态自若,仿佛午后射虎殿那一幕从未发生。
崔漪被引至一处稍偏但视野尚可的锦榻落座。她垂眸静坐,小口啜饮着宫人奉上的温酒,目光偶尔掠过池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掠过谈笑风生的众人,也掠过……那抹坐在皇帝下首不远处、几乎隐在暖阁阴影里的玄色身影。
攻云谏也在。他依旧正襟危坐,眼帘半垂,对周遭的温香软玉、笑语喧阗恍若未觉,如同一尊被摆放在此的冰冷玉雕,与这温泉宫室的暖融氛围格格不入。只有当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目光不经意扫过全场时,那份粘腻冰冷的审视感,才会悄然弥漫。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有宫人献上舞乐,丝竹声起,水袖翩跹。皇帝似有醉意,与丽嫔说笑了几句,又唤李泓上前,问了他几句近日读的书。
李泓应答从容,言辞清雅。皇帝似乎颇为满意,点头笑道:“泓儿沉静好学,不类武夫,倒有几分朕年轻时的样子。”这话带着明显的褒奖与亲近之意。
丽嫔眼波流转,娇声接口:“陛下说的是,三殿下风仪出众,才学又好,将来必是朝廷栋梁。”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崔漪所在的方向,“只是这般好儿郎,至今府中犹虚,倒让人看着心急。陛下可得为三殿下好生物色一位德才兼备的皇子妃才是。”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微妙。尤其在午后刚刚发生过国师警告三皇子与崔贵人之事后,此刻提起皇子妃人选,难免让人产生联想。
皇帝闻言,看了李泓一眼,笑道:“此事急不得,需得泓儿自己中意才好。”
李泓面色如常,躬身道:“儿臣年轻,当以学业朝务为重,婚姻大事,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话题似乎就此揭过。但丽嫔显然不甘心,她掩唇一笑,忽然道:“说起德才兼备,咱们宫里如今可不乏妙人。远的不说,崔贵人不就才貌双全么?今日猎场上,三殿下还‘英雄救美’了呢。”她刻意加重了“英雄救美”四个字,语气带着促狭。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崔漪身上,也微妙地扫过李泓和阴影里的攻云谏。
崔漪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适时浮起一层羞窘的红晕,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丽嫔娘娘莫要取笑臣妾……今日之事,全赖三殿下身手敏捷,臣妾唯有感激,岂敢有他念……”
她将姿态放到极低,强调“感激”与“不敢”,将一个惶恐不安、生怕惹上绯闻的妃嫔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对着皇帝和丽嫔的方向拱手道:“丽嫔娘娘说笑了。保护宫眷,本是儿臣分内之事,岂敢居功。此等戏言,还请莫要再提,以免唐突了崔贵人清誉。”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既澄清了关系,也维护了崔漪的“清誉”。
丽嫔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如冰的玄色身影,忽然动了。攻云谏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先落在崔漪那低垂的、泛着红晕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丽嫔,最后,落回御座方向。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殿内残余的细微议论声:
“丽嫔娘娘慎言。”
只五个字,干涩平板,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攻云谏继续道,声音依旧低哑,不疾不徐:“宫中流言,往往起于戏语。白影之事未靖,陛下移驾别苑本为静养驱晦,若因些许无稽谈笑再生波澜,惊扰圣心,恐非臣子所为。”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蛛丝,缓缓扫过丽嫔,“更何况,事关皇子与后宫贵人名节,更非可以随意玩笑之事。娘娘身为宫闱表率,当知轻重。”
这番话,比午后在射虎殿更加直接,更加不留情面。不仅再次抬出了“白影”、“惊扰圣心”的大帽子,更是直言丽嫔“不知轻重”,几乎是指着鼻子斥责了。
丽嫔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口,却在对上攻云谏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的眸子时,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一时语塞。
皇帝也微微皱了皱眉,显然觉得国师此言有些过重,但想到近日宫中的确不太平,丽嫔的玩笑也确实不合时宜,便沉声道:“国师所言有理。丽嫔,你今日话多了。”
皇帝开口,便是定论。丽嫔再不甘,也只能咬牙起身,屈膝道:“臣妾失言,请陛下恕罪。”她低着头,眼中却几乎喷出火来,尤其在掠过崔漪时,那怨毒之色几乎难以掩饰。
一场风波,再次以攻云谏强硬冰冷的介入而告终。殿内气氛彻底冷了下来,舞乐也显得索然无味。皇帝意兴阑珊,不久便起驾回宫休息。
众人恭送后,也各自散去。崔漪随着人流走出瑶华池,夜风带着温泉的余热和山间的凉意扑面而来。她能感到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背心。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疏影斋的方向走去。
今夜,怕是又无法安眠了。
而就在她即将踏入疏影斋院门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竹林小径的入口,月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是李泓。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停留,只是如同散步般,缓步走入了那片被月光照得幽暗深邃的竹林,身影很快被重重竹影吞没。
崔漪脚步未停,推门入院,反手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手,指尖抚过耳畔那冰凉的紫魄晶耳珰。
看来,这位三殿下,也并非表面那般……全然置身事外。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也越来越深了。而她,似乎正被无形的力量,推向漩涡的最中心。
瑶华池宴后的第二日,华清别苑表面恢复了一派春日闲适。皇帝晨起后去后山“听泉亭”独自静坐了片刻,便传召了几位随驾的翰林学士品茶论诗,似乎有意将昨夜的些许不快抛诸脑后。丽嫔称病未出,疏影斋也格外安静。
然而,暗流从未止息。
午后,崔漪正倚在窗边看书,芳苓进来禀报,说三皇子身边的跛足内侍来了,并未进院,只在门外隔着门缝递进一个小小的、用青布包裹的方形物件,言道是殿下昨日偶得一本前朝画谱残卷,见其中几处笔法与崔贵人曾提及的某位画家相似,想起前日席间未尽之谈,便誊录了一份送来,供贵人“闲时解闷”,并再三强调“绝非紧要之物,贵人看过便罢,无需回礼”。
芳苓将青布包呈上,神色忐忑。崔漪接过,入手轻飘飘的。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册装帧朴素但纸质优良的手抄本,墨迹簇新,字迹清峻工整,正是李泓的笔迹。内容果然是关于某位前朝画家的笔法析疑,旁征博引,见解独到,甚至在某些她曾与他讨论过的细节旁,还细心地做了朱笔批注,提出不同看法或补充资料。
这份“闲时解闷”的礼物,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显用心,也更具……持续的“交流”意味。它巧妙地绕开了“当面请教”可能引发的注目,以一种更私密、更“风雅”的方式,延续着那根名为“知音”的丝线。
崔漪捏着那册手抄本,指尖微微用力。李泓此人,当真如温吞水般,看似平和无害,却无孔不入,且极有耐心。他分明看出了攻云谏那日的警告带来的压力,却选择了这样一种更迂回、更难以被直接指责的方式来维持联系。
她沉默片刻,将手抄本递给芳苓:“收起来吧,和之前那本画论放在一起。”
芳苓犹豫道:“贵人,这……国师那边若知晓……”
“他自然会知晓。”崔漪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三皇子光明正大派内侍送来,又未要求回礼,我若藏藏掖掖,反显得心中有鬼。大大方方收着,才是寻常。”
芳苓似懂非懂,但见崔漪神色平静,便不再多言,依言将手抄本收好。
崔漪重新拿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青翠欲滴的竹林。李泓昨夜独自走入竹林的背影,和今日这份“恰到好处”的礼物,在她心中交织成一片模糊而危险的图景。这位三皇子,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是真的纯粹欣赏与交流,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与……布局?
而攻云谏,对于李泓这“阴魂不散”的举动,又会作何反应?昨夜瑶华池他当众斥责丽嫔,固然震慑了宵小,却也将他对自己那种近乎偏执的“关注”暴露得更明显。这绝非长久之计。
心烦意乱间,书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她索性放下书,对芳苓道:“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
出了疏影斋,她信步沿着昨日李泓消失的那条竹林小径走去。小径以青石板铺就,蜿蜒向上,两侧修竹蔽日,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凉爽,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鸟雀偶尔鸣叫,果然幽静。
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小径前方出现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上,通往山腰更深处,另一条则转向右侧,似乎通向一片更为开阔的坡地。崔漪正犹豫该往哪边走,忽然听到右侧岔路方向,传来隐约的、清越的剑器破空之声。
有人在此练剑?
她心中一动,放轻脚步,循声走去。绕过几丛茂密的凤尾竹,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天然形成的、约莫半亩方圆的平整草地,草地边缘立着几块形态各异的山石。此刻,正有一道天青色身影,手持一柄古朴长剑,在草地上腾挪闪转,剑光霍霍。
正是三皇子李泓。
他未着皇子常服,只穿了一身简练的天青色劲装,墨发以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锐利。与他平日温文尔雅、谈笑风生的模样判若两人。剑势时而如行云流水,连绵不绝,时而如惊雷乍现,凌厉非常,显然并非花架子,而是真正下过苦功的实战剑法。
崔漪悄然隐在一株粗壮的竹子后,静静看着。她没想到,这位以“文雅”著称的三皇子,竟有如此身手。这与他展示给外界、尤其是给他父皇看的形象,颇有出入。
一套剑法使完,李泓收势而立,气息微喘。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忽然转身,目光精准地投向崔漪藏身的方向,微微一笑:“可是崔贵人?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他竟早已察觉。崔漪心中微凛,也不再隐藏,从竹后走出,福身道:“臣妾不知殿下在此练剑,无意惊扰,还请殿下恕罪。”
李泓将长剑归鞘,随手放在一旁的山石上,笑容恢复了平日的和煦:“贵人言重了。此处僻静,本是我寻来偷闲练功的地方,何来惊扰。”他走到草地边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坐下,示意崔漪也坐,“贵人也是来散步的?这竹林深处,景致确实清幽。”
崔漪在他对面稍远些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是,疏影斋闷了些,便出来走走。”她目光落在那柄古朴的长剑上,“不想殿下文武双全,剑术如此精妙。”
李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剑,笑容淡了些:“不过是些防身的粗浅功夫,闲时练练,强身健体罢了。比不得真正的武将。”他顿了顿,看向崔漪,“贵人似乎……对剑术也有了解?”
“幼时在山门,略学过些皮毛,早已生疏了。”崔漪谨慎答道,不欲多谈。
“山门?”李泓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难怪贵人气度与宫中其他姐妹略有不同,原是师出名门。不知是何处仙山宝刹?”
崔漪心道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南方一处寻常道观,家师亦是闲云野鹤,不值一提。臣妾资质愚钝,未能承袭师门绝学,早早便回家了。”她将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
李泓也未深究,转而道:“方才那套剑法,名为《松风剑》,取意山间松涛,看似平和,内藏劲力。贵人身手虽未亲见,但观你步伐气息,想必当年也曾勤学苦练过。”
他观察竟如此细致。崔漪心中警惕更甚,只道:“殿下过誉了。些许粗浅功夫,早已荒废。”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吹竹叶的声响。阳光透过竹隙,在草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气氛有些微妙。
良久,李泓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昨日瑶华池,国师之言……贵人莫要放在心上。”他抬眼看着崔漪,目光清澈坦荡,“国师职责所在,言语或许直接了些,但并无恶意。至于丽嫔娘娘……她素来心直口快,贵人听过便罢。”
他这是在替攻云谏和丽嫔解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崔漪垂眸道:“臣妾明白。国师尽责,丽嫔娘娘亦是玩笑,是臣妾自己未能应对得当。”
李泓看着她低垂的、浓密的眼睫和沉静的侧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宫中……有时看似繁华似锦,实则步步惊心。贵人初入宫闱,又生得这般容貌才情,难免引人注目,招来些无妄之灾。”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慨,与平日的温和似乎又有所不同,多了几分……属于他真实情绪的流露。
崔漪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映出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惋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殿下言重了。”她避开他的注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既入宫门,自当谨守本分,其余种种,非臣妾所能虑,亦不敢妄议。”
李泓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贵人可曾觉得……孤单?”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也太过……接近某个危险的边界。
崔漪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被触及心事的脆弱,随即又迅速掩去,低声道:“殿下何出此言?宫中姐妹和睦,陛下皇后仁厚,臣妾……并无此感。”
李泓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移开目光,望向远处苍翠的竹海,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是吗……那便好。”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却比之前更加厚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空气中流淌,触碰,又迅速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李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草屑,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容:“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此处虽幽静,但山间风凉,贵人亦不宜久留,早些回去歇息吧。”
崔漪也起身,行礼:“谢殿下关心。臣妾这便回去。”
李泓点点头,拿起石上的长剑,对崔漪颔首示意,便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天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
崔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山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凉意,吹起了她的衣袂和发丝。
孤单?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在这深宫之中,谁人不孤单?但她的孤单,早已与另一个同样孤独甚至更加扭曲的灵魂,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沉沦,共生,不容他人置喙,更不容……他人窥探。
李泓今日之言,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已然越界了。
她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斑驳的阳光在她身上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晦暗难明的心绪。
而就在她离开后不久,竹林更深处,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株巨大的古竹后缓缓走出。
攻云谏静立在那里,脸上毫无粉饰,左脸那暗紫色的荆棘纹印在竹影掩映下,显得格外狰狞诡谲。他半垂着眼帘,目光冰冷地投向李泓离去的方向,又缓缓移向崔漪刚刚站立的地方。
他在这里多久了?听到了多少?
无人知晓。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比这竹林阴影更加浓稠的、近乎实质的黑暗与冰冷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