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的叩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崔漪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已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拔开窗栓。
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带来一身比往日更加浓重的、冰冷的夜露寒气,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的药苦与一丝极淡的血腥。他甫一落地,目光便如同实质般锁定了崔漪,更准确地说,是她手中紧握的那支乌木簪。
室内未燃灯烛,只有窗外池塘反射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僵直的轮廓。他脸上似乎带着倦色,左脸侧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的、比以往更加沉郁的低压,无不显示着他已洞悉白日之事。
“徐嬷嬷来过了。”崔漪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将簪子递到他面前,“她要拿走它,说形制古旧,质地不明,需‘净化’。我求了她宽限三日。”
攻云谏没有立刻去接簪子,只是垂眸看着那在微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乌木与暗红。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绵长而冰冷,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片刻,他才伸出手,却不是拿回簪子,而是握住了崔漪执簪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冷刺骨,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但崔漪没有呼痛,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碰你了?”他问,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石摩擦,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寒意。不是问簪子,而是问人。
崔漪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徐嬷嬷查验时触碰她耳垂手腕的事。“只是例行检查。”她简短答道。
“例行检查……”攻云谏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讥诮与杀意。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拿起了那支簪子,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簪身,尤其是那点暗红宝石,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与他眼中翻腾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她想拿走。”他低语,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最糟糕的预感,“贤妃……还是皇后?”最后两个字吐出时,带着一丝冰冷的重量。
“徐嬷嬷奉的是皇后与贤妃之命。”崔漪道,“但提起簪子不妥的,是她自己。她似乎……格外在意这东西。”她顿了顿,补充道,“白日查验,极仔细。衣物箱笼,床榻缝隙,连小荷芳苓都熏了艾草。”
攻云谏沉默着,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光,仔细端详。那暗红色的宝石在他眸底映出两点幽深的光。“她查不出什么。”他缓缓道,语气肯定,“这簪子只是乌木与血玉髓,世间并非独此一份。她拿不准,也不敢贸然毁去,所以只是‘建议’净化。”
血玉髓?崔漪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宝石的名字。原来那点暗红,并非寻常朱砂点染。
“但三日后,她必来取。”崔漪看着他,“届时,若我不给,便是抗命不遵,心中有鬼。若给了……”她没再说下去。
若给了,这支象征着他们之间隐秘联结、或许还承载着某些她不了解的力量或信息的簪子,便会落入他人之手。在钦天监或宝华殿那种地方,谁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故?即便查不出什么,也可能被“意外”损毁,或是被用来做文章。
攻云谏将簪子递还给她。“戴着。”他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这三日,照常簪戴。”
崔漪接过簪子,入手冰凉。“然后呢?三日后当如何?”
攻云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那片幽暗的池塘水面。玄色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发梢和袍角被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黏湿的平静,却更显幽深:“三日后,自有分晓。”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崔漪听出了其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成竹在胸的冰冷笃定。他似乎已有了应对之策,只是不愿或不屑于详说。
她走到他身侧,学着他的样子望向窗外。“徐嬷嬷今日,还提起了‘鬼影’。”她将丽嫔与刘婕妤宫中下人的传闻,以及徐嬷嬷所言“祛除邪祟,安定宫闱”的话,简要说了一遍。“她们想用这个名头,彻底清查我,或许……也想借机做点别的。”
攻云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昏暗中,他左脸的轮廓有些模糊,但崔漪似乎看到,他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弧度。
“鬼影……”他低低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玩味,“既然她们想看,那便让她们……看个清楚。”
崔漪心头一跳,看向他。他眼中那两点幽深的光芒,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瘆人。“师兄的意思是?”
“南书房废巷,前朝冤魂……”攻云谏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无尽的黑暗,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怨气积聚之地,偶有异象,也是常理。何况,宫中这些日子,阴气是重了些。”
他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崔漪却瞬间明白了。他是要……主动制造“异象”?将计就计,把水搅得更浑?甚至,将这“闹鬼”的矛头,引向别处?
“会不会……引火烧身?”她有些迟疑。装神弄鬼,一旦被拆穿,便是欺君大罪。
攻云谏终于转回身,正面看着她。窗外的微光勉强照亮他半张脸,那完美粉饰的右脸冰冷如玉石,左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火,从来就没熄过。”他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仿佛沾着夜露,“我们要做的,不是灭火,而是……让这火烧得更旺,烧到该烧的地方去。”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顺着下颌线,滑到她颈侧,那里白日被徐嬷嬷按压过的地方。“三日后,无论谁来,无论说什么,你只需咬定,此簪是长辈遗物,寄托哀思,不忍离身。其余的事,”他顿了顿,指尖在她颈侧脉搏处轻轻按了按,带来一阵冰凉的颤栗,“有我。”
这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他独有的、冰冷的重量,奇异地将崔漪心头那点不安压了下去。她抬手,覆上他停留在自己颈侧的手背,将他冰冷的手指握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
两人在窗边静静站立了片刻,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来池塘的水汽和竹叶的沙沙声。攻云谏忽然极轻微地蹙了蹙眉,侧过脸,避开了直接吹来的风。
崔漪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无妨。”攻云谏淡淡道,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
崔漪借着微光,仔细看他的左脸。那层薄粉在夜色和近距离下,终是掩不住底下皮肤异样的苍白,以及那隐隐透出的、暗紫色纹路的轮廓。她甚至看到,靠近鬓角的一处纹路,似乎比前两日她所见,又蜿蜒出了一小段新的枝丫,颜色也更深了些。
反噬……又加重了。是因为近日宫中变故,让他耗费了更多心神压制?还是那禁术本身,就在不断侵蚀他?
“你这几日,是不是没休息好?”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攻云谏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底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郁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阴影。他任由她握着手,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有些烦躁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左脸纹路蔓延的边缘。
这个细微的、带着不适感的动作,落入崔漪眼中。她忽然想起他那夜闭着眼,将脸贴在她掌心的模样。笨拙,别扭,却又真实地流露着脆弱。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软。她松开握着他的手,转而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他的头轻轻按向自己肩窝。
这是一个全然拥抱的姿态,不带**,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给予安抚的冲动。
攻云谏的身体瞬间僵直如铁,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定住了。他比她高出许多,这样被环住脖颈按低头,姿势有些别扭,鼻尖猝不及防地撞入她颈间温热的肌肤和甜腻的暖香里。那气息如此鲜活,如此……具有侵略性地,冲散了他周身冰冷的药苦与血腥。
他僵硬了片刻,才极其缓慢地、试探般地,将下巴搁在了她单薄的肩头。这个动作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随即,整个身体的重量,便一点点地、不容抗拒地压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倦意。
崔漪被他压得微微晃了晃,却稳稳站住了,手臂更紧地环住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冰凉,能闻到他发间和衣领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药苦,也能感觉到他靠在自己肩上时,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在忍受着痛苦。无论是身体的反噬,还是精神上的重压。
这个认知让崔漪心底那点酸软的情绪蔓延开来。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他披散在背的、冰凉顺滑的长发,如同安抚孩童般,一下一下,缓慢而轻柔。
“师兄,”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累了就歇会儿。我在这儿。”
这句话如此简单,却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某道紧锁的闸门。攻云谏闭着眼,将脸更深地埋入她温热的颈窝,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闷哼,像受伤野兽最后的呜咽。他环在她腰后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仿佛她是这无边黑暗与痛苦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两人就以这样别扭又亲密的姿势,在窗边站了很久。夜风依旧吹拂,池塘水声潺潺,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漏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
直到崔漪感觉肩颈有些发酸,攻云谏才似乎从那种短暂的、脆弱的沉溺中清醒过来。他猛地直起身,松开了环住她的手臂,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凉风。他背过身去,重新面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
“不早了。”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哑,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歇着吧。三日后……按我说的做。”
说完,不等崔漪回应,他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融入浓重的夜色,消失不见。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冰冷药苦气息,和肩头依稀可辨的、被他依靠过的微凉湿意,证明方才那短暂而真实的脆弱与依偎,并非幻觉。
崔漪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窗口,许久,才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肩头那处微凉的地方。指尖的乌木簪,冰凉依旧。
她缓缓走回床边,和衣躺下,将簪子紧紧握在胸前。黑暗中,她睁着眼,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声压抑的闷哼,和最后那句带着一丝沙哑的叮嘱。
三日后……
她闭上眼,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冰冷而坚定的弧度。
好,那便看看,这三日后,究竟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第二日,霁月轩依旧风平浪静,仿佛昨日的严密搜查只是一场幻梦。只有小荷和芳苓偶尔交换的、惊魂未定的眼神,提醒着那场无声的风暴确实来过。
崔漪表现得如同寻常,甚至比往日更沉静些。她依旧早起梳妆,将那支乌木簪端端正正簪在发间,仿佛徐嬷嬷的警告从未入耳。读书,习字,修剪花草,一切如常。只是午后,她以想寻几本前朝杂记打发时间为由,让芳苓去了一趟内廷书局。芳苓回来时,带回两本无关紧要的游记,同时低声回禀,国师殿今日似乎颇为忙碌,有司天监的官员进出,但西侧那片堆放杂物的偏院,午后至黄昏时分通常少人经过。
崔漪心中有数。待到天色向晚,暮色四合,她如法炮制,换上深色便服,蒙上面巾,再次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霁月轩的西北墙。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路径更熟,避人耳目也愈发娴熟。穿过那条弥漫着**气息的窄巷,绕开两处侍卫换岗的间隙,不过两炷香功夫,便再次潜入了国师殿西侧那个荒芜的小园。
与上次不同,今夜那扇轩窗紧紧闭着,里面也没有透出烛光。崔漪伏在忍冬藤后观察片刻,正思忖如何联络,却见那扇窗从内被无声推开一条细缝,一道熟悉的、冰冷的视线从缝隙中扫出,精准地落在她藏身之处。
他果然知道她会来。
崔漪不再隐藏,利落地翻窗入内。室内依旧空旷阴冷,只是今夜没有点烛,唯有窗外透入的一点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屋中大致的轮廓和书案后端坐的人影。
攻云谏坐在那里,依旧是一身素黑深衣,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他面朝窗户的方向,背脊挺直,在昏暗中如同一尊沉默的玄色雕像。崔漪走近,才能看清他脸上依旧覆着那层精致的薄粉,左脸完美无瑕,只是那双半垂的眼眸在昏暗里深不见底,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来了。”他开口,声音低哑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崔漪在他书案对面的一个蒲团上随意坐下,摘下蒙面巾,吁了口气,“你这儿,比霁月轩还冷。”她搓了搓手,目光却在他脸上逡巡。明明只有两人独处,他依旧顶着这张毫无破绽、却也毫无生气的“国师”面具。
见她打量自己,攻云谏眼帘微动,却没有像上次那样避开或显露出被看穿的不适。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在书案边缘轻轻叩击了两下。随着这细微的声响,桌角一盏小巧的铜制灯台无声自燃,亮起一簇幽蓝色的、稳定的火焰,照亮了两人之间方寸之地,却未驱散多少阴冷,反而将那药苦血腥气映照得更加清晰。
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层粉饰显得愈发冰冷,如同戴着一张华丽而诡异的面具。崔漪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就你我二人在此,还这般能装。
这念头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手痒。像是看见一只总爱昂着下巴、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大猫,明明爪子都收起来了,却还要摆出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徐嬷嬷只给了三日。”崔漪说起正事,语气随意,仿佛在讨论天气,“明日便是最后期限。师兄说‘自有分晓’,分晓在何处?我总不能真把簪子交出去,然后指望钦天监哪位‘高人’把它‘净化’好了再还我吧?”
攻云谏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愈发深沉古朴的乌木簪上。“簪子不能被拿走。”他语气斩钉截铁,随即话锋一转,“明日午时,皇后会在宝华殿为近日宫中‘不宁’,亲自主持一场小型祈福法事,贤妃、丽嫔及几位高位宫眷皆会到场。”
崔漪眸光一闪:“我也要去?”
“你是新晋贵人,又‘可能’冲撞过阴秽,自然在列。”攻云谏淡淡道,“徐嬷嬷亦会随侍在侧。”
“然后呢?”崔漪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法事之上,众目睽睽,我若拒不交出簪子,便是对皇后不敬,对神明不诚。”
攻云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案下取出一只巴掌大小、非木非金的暗色盒子,推到崔漪面前。“打开。”
崔漪疑惑地打开盒盖。里面衬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簪子。乍看之下,与她发间那支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乌木质地,顶端镶嵌暗红色宝石,形制古朴。
她伸手拿起,入手便觉出不同。这支簪子比她常戴的那支略轻,木质纹理稍有差异,那暗红宝石的色泽也更偏沉郁,少了几分灵动,更重要的是,它身上没有她熟悉的那种、极淡的、属于攻云谏的气息。
“这是……”她看向他。
“仿品。”攻云谏言简意赅,“足以以假乱真,应付寻常查验。徐嬷嬷年事已高,眼力虽毒,在法事场合的烛香烟气中,一时片刻也难辨真伪。”
“你想让我明日戴这支假的去?然后呢?真的怎么办?”崔漪掂了掂手中的仿簪。
“真的,留在这里。”攻云谏伸出手,掌心向上,“法事之后,无论徐嬷嬷是否索取,你都将这支仿簪‘不慎’遗落,或是‘主动’呈上,言明经深思熟虑,愿遵嬷嬷教诲,将此‘不祥之物’交由宝华殿大师处置。”
崔漪瞬间明白了他的计划。用一支足以乱真的仿品,在公开场合演一场戏,既全了规矩,堵了徐嬷嬷和背后之人的口,又能保住真正的乌木簪。而真的簪子留在他这里,最为安全。等风头过去,再换回来便是。
“若是徐嬷嬷当场便要查验,或是法事后仔细比对……”崔漪仍有顾虑。
“她不会。”攻云谏语气笃定,“宝华殿法事庄重,皇后亲临,她首要职责是维持仪轨,看顾贵人,而非揪着一支簪子不放。只要你在众人面前表现出顺从、惶恐、乃至一丝不舍后毅然割舍的姿态,她便没了当场深究的理由。事后……一支交由宝华殿‘净化’过的簪子,是‘洁净’之物,谁还会去细究它是不是最初那一支?”
他考虑得周全。崔漪点了点头,将仿簪小心收好,又将发间真正的乌木簪取下,递给他。指尖相触,他的手指依旧冰冷。
攻云谏接过簪子,指尖在那点暗红宝石上停留了一瞬,眸色似乎更深了些,随即将其放入怀中贴身处。这个动作自然无比,却让崔漪心头微微一动。
“明日法事,我会在场。”他补充道,声音依旧平淡,“以国师身份,协理祈福仪轨。”
有他在场,的确更能掌控局面。崔漪心中稍安。正事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幽蓝的火焰无声跳跃,将他没有表情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崔漪看着他那副无论何时都端着、仿佛天生少了七情六欲模样的脸,心底那点奇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明明只有他们两个,明明刚刚还在商量着如何应对危机、保全信物,可他还是这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样子。
她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身边。
攻云谏抬眼看她,目光带着一丝询问。
崔漪却不说话,只是俯下身,双手撑在他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身上甜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周遭的药苦。幽蓝的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狡黠。
攻云谏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却没有后退,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片深潭般的寂静,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师兄,”崔漪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气音,像羽毛搔刮,“这里只有你和我,你还板着这张脸给谁看?”她说着,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冰冷的脸颊,触手是细腻的粉膏和底下紧绷的皮肤,“不累吗?”
攻云谏被她戳得偏了偏头,长睫垂下,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狼狈的神色。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见他这副“任人宰割”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崔漪玩心更盛。她凑得更近,红唇几乎贴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唤了一声:
“夫君。”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攻云谏耳边。他整个人猛地一震,霍然抬眼看她,那双总是半垂着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睁大,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震惊,错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这突如其来、久违又亲密的称呼所击中的、近乎眩晕的悸动。
自从入宫,自从她成了“崔贵人”,他便再未听过这个称呼。即便在隐秘的深夜相会,他们也多以“师兄”相称,仿佛那场梨花树下的盟誓,那对不容于世的夫妻名分,都被深深埋藏,成了只能在心底咀嚼的毒药与蜜糖。
此刻,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在他这阴冷诡异的国师殿,她却如此轻易、又如此清晰地,将这禁忌的称呼吐露出来。
崔漪将他眼中刹那的失神与震动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那股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几乎满溢。她故意歪了歪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怎么?我叫错了?难道师兄忘了,我们可是拜过天地……”
“闭嘴!”攻云谏低喝出声,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罕见的慌乱。他猛地伸手,不是推她,而是一把攥住了她撑在扶手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冰凉,深深陷入她温热的肌肤。“谁准你……胡言乱语!”
他斥责着,可那颤抖的尾音和眼底尚未平息的汹涌波澜,却彻底暴露了他的心绪不宁。那层冰冷完美的“国师”面具,在这一声“夫君”之下,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崔漪任由他攥着手腕,甚至顺势将身体更贴近了些,几乎要坐到他腿上。她仰着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羞恼而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他这副样子,真的像极了一只被逆了毛、炸着尾巴,却又不敢真的伸爪挠人的大猫。
威严,别扭,还有那么一点……可爱的恼羞成怒。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她甚至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指尖飞快地掠过他微微发烫的耳廓,又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就像逗弄猫咪那样。
“好,不叫了不叫了。”她见好就收,声音里却依旧满是笑意,“师兄莫恼。只是看师兄总这般严肃,想给师兄……松松筋骨。”
攻云谏被她这一连串大胆又亲昵的举动弄得呼吸彻底乱了。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颓然松开,转而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得踉跄一下,不得不跌坐在他腿上。
“崔漪!”他连名带姓地低吼,将她紧紧箍在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灼热而混乱的气息喷在她头皮上,“你……你简直……”他“简直”了半天,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的胆大妄为,最终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冰冷的骨血里,以此来平息那被她轻易挑起的、滔天巨浪般的心绪。
崔漪伏在他怀中,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里那剧烈如擂鼓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身体那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不再是冰冷疏离的国师,不再是阴郁偏执的师兄,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被猝不及防揭穿了最柔软内里、因而方寸大乱的普通男人。
她安静下来,不再逗弄,只是伸出手臂,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衣料,无声地弯起了唇角。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幽蓝的火焰无声摇曳,将两个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古老的星图与符咒上,交织成一片模糊而奇异的影子。
许久,攻云谏剧烈的心跳才渐渐平复,箍着她的手臂也松了些力道。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那甜暖的气息,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解药。
崔漪也没有动,享受着这短暂而真实的温存。直到感觉他身体似乎放松下来,她才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明日法事,我会小心的。”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哑。
“这支仿簪,我会收好。”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师兄,”崔漪忽然又唤了一声,这次语气正经了许多。
“嗯?”
“若明日……真出了什么岔子,你会护着我的,对吧?”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攻云谏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进她眼中,那里面已恢复了往日的深寂,却更添了一份不容错辨的、近乎偏执的笃定。
“会。”他只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崔漪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戏谑,多了几分安心。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方才被她弄乱的、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那便好。”她说道,从他腿上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裙,“我该回去了。再待下去,怕是要天亮了。”
攻云谏也站起身,没有挽留,只是走到窗边,替她查看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他转身,将那个装着仿簪的盒子递给她。
崔漪接过,小心收好,又蒙上面巾。走到窗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幽蓝的光晕里,玄衣墨发,脸色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却似乎比方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走了。”她摆摆手,利落地翻出窗外,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攻云谏站在窗前,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踪影,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贴着皮肤的地方,放着那支真正的乌木簪,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声轻柔的“夫君”。
冰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