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懂我的无奈么?

“好久不见。”

“你的样子一点没变。”李彻笑着说道。

“你也是。”

此时门外传来密集而细小的“噼啪”声,早在云府出门时,贺晴就感觉似要下雨,听闻这声音,应是下了雪籽了。

“你冷吗?”

“还好,我不冷。”

“这天气,今晚应该有一场大雪了。”

“嗯嗯。”

贺晴客气地回应着,正当她在担心再这样继续聊下去,俩个人会尴尬地没有话说的时候.......

果然没了话说......

满室安静,俩人面对面站着,李彻微笑着望着贺晴。

而贺晴的不自在已经写在了脸上。

“阿晴,这么久不见,难道与我生分了?”李彻在她面前故意没有以“朕”自称,“你忘了我们往日谈笑饮酒的时候了吗?”

往事涌上心头,贺晴又看见了月色下的映月楼,闻到那醇馥幽郁的酒香。

“没忘,”贺晴收回思绪,“当年初入京城,行事鲁莽,幸亏得到皇上帮助,这恩我永远不会忘记。”

“恩情也算是有情了。”李彻笑了笑。

“不知皇上找我进宫是有何事?”

“你看出来了?”

“之前有些怀疑,但站在皇上面前时,便都豁然开朗了。若不是皇上有意为之,我不会得知云珩在宫中,也不会这么容易进宫,想必,朱太医今夜进宫也是皇上设计的。”

“不错。”李彻点了点头将手负于身后,笑道,“我这么做只是想见见你。”

“民女愚钝,还请皇上明说。”

“真的只是想见见你。”

“皇上见我只需下令就是,何必扣押云珩?”

“你生气了?”

“民女不敢。”

“我想试试他在你心中的分量。”

“皇上不用试,只需问我我便会答,他的性命比我自己的,还要重要。”

贺晴言词坚决,面容坚定,李彻望之心中竟觉酸涩难耐,他已有了世上无数人想要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可是为什么,还是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呢。

“若是我要杀了他呢?”

贺晴缄默,此时此刻她感觉李彻的话语像毒蛇一般,冷血狠毒,随时准备向她发动攻击。

她深吸一口气:“敢问皇上为何要杀朝廷忠臣?”

“正如你说的,是忠臣我必然不会杀他,与敌国将领勾结杀害朝廷重臣,这岂是忠臣所为?”

贺晴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李彻:“你都知道了?”

“在这个位置,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呢?”

“那你应该知道刘成是我杀的,要说勾结也是我,与他无关!”

“放走敌国将领郭省吾,放火烧己方营地,设计杀刘成的陷阱,这岂是你能所为!”李彻强压着怒气。

“这只是计策,最终我们不是夺回罗城了吗?况且你不会不知道真正的卖国贼是谁!那刘成该杀!”贺晴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杀不杀他自有朝廷来决断,岂是你们可以胡乱作为的?”

“朝廷决断?九泉之下的罗城将士百姓为何迟迟没有等到朝廷的决断?!皇上为何如此护着刘成这等奸臣?!”贺晴语气逼人。

“我没有护他......”

“难道留着他是为了压制云珩,这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术吗?!”

“你!放肆!”李彻被彻底激怒,眼底是汹涌的杀意,“云珩蔑视皇权,若不是我顾及旧情,他早就该死了!这两年来不断有人上奏折参他,是我压下了那些构陷之言,以前他行事低调谨慎,暗地助我成事并没有引起太多人关注,可是现在越来越放肆张扬了!”

贺晴怔然,沉默半晌之后,她松开抿紧的双唇:“我小时候听爹爹说过飞鸟尽,良弓藏的故事,还望彻兄不会是故事中的皇帝。”

李彻狂怒的气焰已渐渐平息,他眼神闪烁着不定的情绪。

“今日还是第一次听见你唤我彻兄。”他自嘲地笑笑,“你在讨好我。”

他想起最初见到贺晴时她不畏强权,敢作敢为,坚持正义的模样,与那时相比,她多了些柔韧。

“是我冒犯了皇上,民女愚钝,竟看不出皇上早有恻隐之心,今日皇上命我前来,想必也是不愿伤害云珩的。”

“不错,我是在犹豫。杀他很容易,可是决定不杀他却很难。这世上若是有人能阻止我杀他,只会是你。”

“不......是皇上自己阻止的,我只是一面镜子,让皇上看清了自己的模样。皇上勤政爱民,任人唯贤,宽宥忠臣,必将成就千古帝业。”

贺晴的言辞恳切令本是一脸严肃表情的李彻忽然如沐春风:“我今日是让你来拍我马屁的?”

贺晴噗嗤一笑,李彻便也哈哈大笑起来。

屋内顿时冰雪消融,没了冰窖似的感觉。

“你说我对你有恩......而云珩对我亦有恩,”李彻继续说道,“幼时的某一天,他出现在我眼前,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他看起来却老成稳重,父皇也对他赞赏有加,我自是不服气的,处处为难他,他也不争不闹一如往常。”

“我读书比不上他,却有一点能胜过他,那便是武功,那也只是因为我学得比他早,他刚来时什么都不会,所以每日在练武场训练的时候,我加倍的欺负他。”

“自那以后人人都知道我讨厌他,势利的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他的处境更加艰难起来,有一回在练武场我下手重了些,他晕倒了,我以为他第二日不会再来。”

“我很清楚的记得那天早上,天气也如今日这般寒冷,他一如往日一样,走到我面前。”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若是他的回答令我满意了,我就打算放过他,从此以后便以朋友相处。”

“我问他,你的忠于皇帝还是忠于国家?其实我有私心,希望他未来能够成为我的臂膀,无论我是何境地,他都能是我忠贞不二的朋友。”

“他竟然说,忠于百姓。”

“我气得又将他打吐了血,后一天我没能等到他,甚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再没有等到他来练武场。”

“直到有一回,与父皇同去狩猎,我想争第一,冒进了密林深处,迷路之际又遇到猛虎,陷于绝望之时是他只身前来救了我,那时我才知道,在他每日坚韧刻苦的努力下,武功早已在我之上。”

“自从我们俩浑身浴血从密林中返回之后,我便再也不为难他了。”

“这么多年来,他亦师亦友陪伴在我身侧,做的所有事情,已经不能用忠心来评判了。”

“可是帝王,不能拥有太多感情,这条路我注定要一人孤独的走下去。“

“今夜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吐露心声。”李彻眼底是无尽的悲凉与惆怅,“阿晴,你懂我的无奈么?”

贺晴也是在今晚才真正认识李彻,她盯着李彻坚韧的脸庞,思索半晌之后说道:“彻兄选择的,是福泽百姓之路,路上有万千百姓相伴,怎么会孤单呢?”

云珩睁开双眼,窗外天色已亮,烛台上的蜡烛只剩下干涸的一滩,手边的茶水,依旧是昨晚那一杯。

屋内炭火早已燃尽,空旷的室内似有风在流动,露在外面的皮肤只感觉到彻骨的凉。

他坐了一夜的身体已如冰块般坚硬。

云珩起身朝窗边走去,行走之间,呼出白色雾气。

昨夜好像听见了下雪籽的声音,经过一晚,此时外面应是白茫茫一片了吧。

寒气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像无数只冰冷的爪牙想要将他禁锢。

京城的冬天要比山里暖和多了,他想起多年以前的某一个夜晚,堆积的雪压垮了屋顶,霎时,风雪摧残了他栖身的屋子,他只好拿着被子蜷缩在角落,他不敢睡着,可是还是做了好长时间的梦,梦到父亲,梦到那时短暂的快乐。

不知他昏睡了多久,第二日醒来之时,才发现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那落下来的白雪已在屋中堆着有一座小山那么高。

天空还有几片雪花轻飘飘落下,阳光照在那白色的小雪山上,明亮得令人睁不开眼,那一刻他不恨这糟糕的天气,不恨这糟糕的环境,不恨所有的一切,只披着被子静静站在一旁,欣赏这别样的美景。

门外传来响动,有人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云珩又转身返回那张椅子旁,静候来人。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门被推开,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向云珩行礼,露出和善的笑容:“丞相,传皇上口谕,您可以回去了。”

云珩内心有些疑惑,还是面不改色地行礼道:“是,谢皇上恩典。”

这位小太监又瞄了一眼云珩冷峻的面容,又想到昨日皇上大发雷霆,叫他面壁思过时,大家纷纷猜测,这位丞相这次怕是吃不了兜着走,想不到仅仅一夜之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就放他回去了,果然是有本事的人啊。

小太监忽觉这里有些寒冷,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云丞相,辛苦您在这里坐了一夜,要不移驾到暖和的房间,奴才已为丞相备下了热茶,丞相可稍作休息再回去。”

“不用了。”云珩此刻的急切只为某一人,她一定在府中焦急的等待着他吧。

小太监见他拒绝,也不多劝,说道:“那请丞相自便,奴才告退了。”

云珩向门外望去,外边果然雪白一片。

也如多年前的那一天一样

他踏出门外,那无边的白雪晃眼,但随后他的心神也跟着一晃。

不远处,贺晴站在那里,她的头发上零星点缀着几片雪花,笑容如同那洒在雪上的阳光一样耀眼。

“我们回去吧。”她说道。

“好。”

出宫之时,清风早已备好马车等在宫门口,问他昨夜去向,只说是被人监视,没有云珩命令他便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今早有人通知他,命他备好马车在宫门口等候丞相。

回府的马车上,贺晴与云珩并排而坐,俩人食指紧扣握在一起,云珩冰冷的手已被贺晴温暖的手心捂热。

“你出门时也不知道多穿一些,竟如此单薄,小心受了风寒。”

“我不怕冷。”

“啧啧,你是现在年轻,等老了看你怎么办!”

“老了有你为我暖手,更不怕。”云珩笑着回应。

贺晴斜睨了他一眼:“我可不想老了还摸你这冰冻的手!”

云珩笑了笑。

见云珩面无异色,贺晴向他问道:“昨日,你与皇上因为刘成之事起了争执吗?”

“没有,是因为别的政事有了分歧。”

“哦.....”

“皇上是想教训我,所以找了一件别的事情敲打一下,若是将刘成之事搬上明面,我今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原来如此......”贺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将昨夜发生的一切包括与李彻的谈话都告诉了云珩,“皇上真的不会再追究此事吗?”

“圣心不可揣测,你不必想那么多。”

望着云珩云淡风轻的面容,贺晴也只好作罢。

而贺晴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头之后,云珩眼底复杂莫测的思量。

马车到达云府门口,只见孙思远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那里。

贺晴下了马车蹦跶着到他面前:“我们回来了!”

可孙思远仅仅是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焦急并没有缓和多少:“不好了,徐晋和不见了!”

“何时不见的?!”贺晴惊道。

“进府说。”云珩道。

几人匆匆进了府,孙思远便开口说道:“昨晚就不见了,昨夜你离开后,我心神不定的就想找个人商议商议,结果却没找到他的人,问过他那院子里的奴仆,说是并没有看到他外出。”

“清风,去把徐晋和身边的人都找来。”云珩说道。

“是。”

不一会儿,平日照顾徐晋和饮食起居的几位奴仆便集中在他们面前。

“你们近两日可见到徐晋和有不平常之处?”

几位奴仆相互看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那他的房间可有别人破坏的痕迹?或是府内其他地方,有明显打斗的痕迹?”贺晴急切问道。

“没有,公子的房间一如往常的整洁。”有一人回答道。

清风也说道:“府中其他地方也无异象。”

“那你们各自说一说,见到徐晋和最后一眼他在做什么?”云珩问道。

有一人说是昨日下午,他看见徐晋和在院中晒草药。

有一人说是昨日傍晚,他看见徐晋和在院中散步,这是他每日饭后必做的事情。

最后一人说是晚上,他见厨房还有些甜汤,就送去了徐晋和的房间。

“他在干什么?”云珩问道。

那人皱着眉头略作思考地回答:“在看信,但是我之前也见过他一个人在房中看信啊。”

“后来再没有人见过他了?”云珩问道。

几人又摇了摇头。

“信?难道是......”那日公主送来的信,难道问题出在这里?贺晴望向云珩。

云珩沉吟,他的府内向来防卫严密,若是有人掳去了他,必有痕迹,看来徐晋和是主动离府的,凭他此时的处境,他不敢妄自离开,除非.......他敢断定,徐晋和的失踪应是与公主有关。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有奴仆来报皇宫里来了圣旨。

一个太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展开手中的圣旨,尖着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约,今有罪臣徐晋和,未得皇帝允许擅离职守,潜逃出京,忤逆犯上,现已押入刑部大牢等候发落。丞相云珩,身为朝廷忠臣,包庇罪臣,同流合污,然念及功勋卓著,从轻发落,没收奖赏,罚奉三月,在家闭门思过十日,钦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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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与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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