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师父你有恶疾吗?

科举案结束后,云珩便将所有案情告知贺晴,至于为什么任琛庭被关在牢狱中没有判决,贺晴不敢多再询问,生怕是自己隐瞒了任杏的行踪而导致。

京城内,孙思远的名讳在近段时间被传的大街小巷人尽皆知,更有人家教育自己的子女,要好好向他学习,努力刻苦终有一天能光耀门楣。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因科考造成的热闹逐渐归于平静,百姓们的注意力又被另外一件事吸引:那便是端午将至,民间即将举行赛龙舟。

这可是京城的每年必定举行的一项大型活动,百姓们为什么这么欢喜兴奋?因为这项活动全部都是平民百姓参加,所有官宦子弟都被明令禁止,若是舟队挺进前三甲,更有大奖可以拿。所以民间自行组建了多支舟队,加紧时间训练,只等端午那天大展身手赢得比赛。

各大茶馆酒楼,喝茶饮酒的谈资尽是哪哪个龙舟队加了什么能人异士,绝对有能力拔得头筹。最后越传越邪乎,连三头六臂的人都有。

关于自己关心的那件事,贺晴自知调查事情如果全托付给别人,就会很被动,更何况是整日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珩,所以在她摸清了刘成的府邸之后,便每日必去附近晃悠,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

再去街上溜达一圈,带些关于赛龙舟的消息回来说给春桃、碧叶两个丫头听,她俩人每日听得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这日,贺晴照例早早的出了门,在距离刘府一段距离的茶摊上坐着,听着旁桌两人打赌,哪个龙舟会赢得比赛。

刚一抬眼,便看见有一人鬼鬼祟祟地徘徊在刘府门口,神情苦闷。细望之,乃一身形短小精悍、头发花白的老头。他皮肤黝黑,眼神疲惫却充满了精光。

老头大概驻足了半炷香的时间,将刘府的门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才转身准备离去。

贺晴悄声跟了上去,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只见老头脚步轻快,只顾埋头赶路,路过繁荣喧闹的大街也目不斜视。

她跟至码头,老头的步伐却突然加快了起来,贺晴正要追上去,却被七八个汉子抬着的龙舟挡住了去路。

待他们通过之后,老头的身影却早已不见踪迹。

码头来来往往穿梭着许多人,贺晴四处张望半天也没有找到人影,只得郁闷的返回,但是她猜测,此人必定还会再去刘府。老头的模样已经深深烙进她的心中,她的直觉告诉她,跟着此人必定有所发现。

她前脚回云府不久,后脚云府便来了一位贵人——煜昌公主李诗吟。

李诗吟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撞到贺晴的怀里:“师父,好久不见了,我可想你啦。”

许久不见李诗吟,贺晴竟觉得她脸颊两旁的肉肉清减不少,整个人看上去少了些稚气多了些成熟。

还未等贺晴开口,李诗吟便伸手在她的腰身上摸了个遍,像在挠痒痒一样弄得她哈哈大笑。

“嗯嗯,不错不错,看来云相没有苛待你,要不然我可要找他麻烦。”

“多谢公主关心,我这段日子可是吃了好多好吃的呢。”贺晴又问道:“公主怎么今日有空来此?”

“我可不止今日有空,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可以来找你玩啦!”李诗吟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母后最近在为兄长的事情费心呢,可无暇顾及到我。”

贺晴受到李诗吟的感染,心情也好上了几分:“那我们去干什么?公主可有计划?”

“当然有啦,我们先把京城玩个遍,等到龙舟赛的那天我们一起去观赛好不好?”

贺晴笑着应允了她。

京城的六月,天气已经有点闷热。李诗吟摘去了头上雍容华贵的金钗,卸掉了耳上精美绝伦的耳环,脱掉了繁重的宫装,一身简单的小姐打扮与贺晴坐在河边的一座茶楼里。

河边吹过微风,比城内还是要凉爽几分。

李诗吟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茶楼内说书丞相讲着传奇故事,贺晴原本是不信这些夸大其词的演说的,但是在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述下,她竟也听入了迷。

直到一阵哄闹声响起,她们才被转移了注意。

原来是两个舟队在为谁先下水训练而产生争执,可能平时谁也不服谁惯了,一点点摩擦就让两队人摩拳擦掌、一触即发。

“师父,他们为何要吵起来?”

“图个热闹呗。”

“吵架也是为了热闹,真是好生有趣。在皇宫里规矩森严,可没人敢如此吵闹,大家都噤若寒蝉,生怕有人注意。”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果没有皇宫作为表率,民间将会一片乱象,乱则国运衰,衰则民不聊生。”

“那他们也自在得多,笑骂嗔痴皆由自己。母后总是教训我,说我太过任性,没有丝毫公主的风范。可是我看母后以及贵妃虚伪的面容看得太倦了,她们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保持着端庄的仪容,永远都只有一个表情。”

这位从小生长在宫中,享用锦衣玉食、奴仆前呼后拥,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雨的少女,她的烦恼是普通老百姓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而生活在底层的老百姓们,日夜劳作只为吃饱穿暖。连庆祝节日参加的比赛,也是为了获得奖金好让家里的饭桌上添上几两肉。

这两种命运贺晴都评判不了,只觉得众生皆苦,每个人都有自己修行的道路。

她也飘飘荡荡地挣扎在这浮世间,走着一条看不到目的地的路。

李诗吟怅然,贺晴沉默,四处仍然喧闹。

就在码头熙攘的人群中,贺晴捕捉到了一个人的身影,正是那日在刘府门口的老头。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急忙起身:“公主,您先坐马车回宫。”

“你干嘛去,我也要去!”李诗吟赶紧扔下茶钱,一同跟了上去。

老头正在长街上走着,十几步处跟着贺晴与李诗吟,好在现在街上人多,不用隔得太远。

“师父,他是谁?”李诗吟侧在贺晴身后使劲张望。

“不知。”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他?”

“现在还不能说。”

“哇,好刺激好刺激!”

果然不出所料,老头经过前面那个拐角,只通往一个地方,那就是刘府。

俩人立马跟了上去,谁知还没拐过弯,便被人堵住了。

老头双目锐利,厉声问道:“两位姑娘为何跟着老夫?莫说是碰巧走一条路,我早在码头就看见你二人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的身形与家父十分相像,我认错了。”贺晴随便扯了个谎。

李诗吟在她身后如小鸡啄米般点头,生怕老头不信。

老头自然是不信的,他眼里充满了狐疑。不过看这两个女娃娃年纪不大,与自家女儿年纪相仿,也就不打算为难她们,只恫吓道:“别再跟着我,否则我不客气。”

老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诗吟一脸沮丧地说道:“这可怎么办才好。”

贺晴眸光幽深了几分,淡淡道:“无妨,我知道在哪里寻他。”

“师父,我们在调查什么啊?”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再去跟踪人啊?”

“师父,你不要一个人行动啊,要带着我啊。”

贺晴与李诗吟一前一后的走着,前者低头思考,后者丝毫没有避讳地嚷着,生怕没人听见,好在云府是安全的。

“嘘,别出声,小心别人听了去。”

“好好好。”李诗吟压低了声音应着:“可是...”

刚好路过书房,一扇窗子半掩着,露出云珩俊美的侧颜,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书,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的模样。

俩人不约而同地缄默不言,待离开了书房附近,李诗吟又话多了起来。

贺晴无奈,只得想办法转移李诗吟的注意力。

“公主,皇宫内的东西是不是应有尽有?”

“算是吧,怎么了?”

“那应该有很多灵丹妙药吧?”

“那世上是没有地方比太医院的药品更加齐全了。”

“我想求公主一件事,能不能帮我找找能治恶疾的药?”

李诗吟惊骇道:“师父你有恶疾吗?你可别吓我。”

“不是不是,我给别人用。”

“原是如此,你可知是什么病?”

“我也不知。”

“那可有点难办,治病得对症下药才能有效果,那你可知有什么症状?。”

贺晴又摇了摇头:“平时也看不出什么。”

随后俩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一脸愁苦。

“那这样吧,我先去找些固元固本的药丸拿给你,等以后你知晓了症状我再去找太医诊断写药方。”

“谢公主。”

听着两个姑娘的声音逐渐远去,云珩将手里的书放下,起身走到了窗边,驻足望了半晌天灰蒙蒙的天空,庭院中有蜻蜓在低飞,似是要下大雨的趋势,他随即轻轻扣上了窗。

京城在连续几日大雨之后终于放晴,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风儿吹走了沉闷潮湿的空气,晶莹的露水挂在枝头、叶尖、花瓣上,如此剔透可爱。

李诗吟一早便来报道了:“师父我们今日有何行动?”语气里尽是掩藏不住的兴奋。

“还是去码头。”那老头的身影两次在码头出现,应是在附近谋生的。

京城地上到处水洼,倒映着的世界一尘不染。有孩童嬉笑着跑过,溅起的水珠四散飞去,路人惊起慌忙躲避。

“你们几个小娃娃,不要乱跑。”有一妇人出面阻止道。

几个小孩不但没有听进去,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刚开始可能是不小心,到现在就是故意为之,一起往那最大的水洼里跳。

“小牛,你那衣服是要还是不要?弄得满身泥水谁给你洗?”

“不用你管,我娘给我洗!”一个蹦跶的最欢的小孩答道。

这时一双脚走了过来,穿着的布鞋虽然有些陈旧,但从针脚来看,制作之人有着上好的缝制技巧。

“我看哪个小娃娃还在乱跳,这么活泼的孩子最得买家喜欢,最好发卖了。”

“啊,快走快走,杨老头来了。”

接着几个小孩脚步哒哒飞快地跑走了。

“杨老伯谢谢你,要不然可真不知道拿这些小毛孩怎么办。”一个妇人笑着说道。

“客气客气,这小娃娃最好唬了,吓一吓他们一准收敛。”

“咦?你您今日不守船了?是要去哪里么?”另有一位男子问道。

“嗯,今日不放舟就让阿土一人守着了,我抽空去城里转转好置办点物什。”

“哦哦,那不耽误您时间了,您赶紧去吧。”

“告辞。”杨老伯向码头忙活的众人拱了拱手。

杨老伯身着朴素的布衣,一双脚稳健有力地走在路上,他小心避开路上的水洼,弯弯绕绕终于走到了刘府门口。

正巧刘府门大开,从里面走出两人,前一人管事模样,后一人则是个家仆。

杨老伯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想找之人。

“小余。”

那人看清了来人之后,神色变了几变。赶紧让旁边的家仆先行离开,自己则急急忙忙将杨老伯拉至一偏僻的墙角。

“杨叔,您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了?我要见刘成!”

“刘大人昨日因公事出远门了,不在府中啊。”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啊。”

“宫中最近可有消息传到刘府?”

“我还是不知,刘大人一向口风甚严,你以前在他手上做过事,你是知道的呀。”

杨老伯见问不出什么,一把怒了:“余得苗,你不要忘恩负义,要不是我以前在府中带你,你能有今天?”

余得苗吓的不轻,环顾左右见没人之后,赶紧安抚道:“小声点小声点,你要是将刘府其他人吸引过来,可就麻烦大了。”

“我怕什么?贱命一条!”

余得苗无奈地叹口气:“杨叔,你可千万不要说我忘恩负义,要不是当初我先提前跟你通风报信,你的命早就没了。”

这话一说,却将杨老头说的话堵在了喉咙,他收敛了怒容,只轻声说道:“那刘成行事天理不容,我今日告诫你,赶紧另谋出路,否则必受其害。”

“小余谨记杨叔教诲。杨叔之事我亦放在心上,宫中一有消息我就给你传消息,可否告知我去哪里寻你?”

仍然是河边茶楼,贺晴与李诗吟坐在里面品茶,两双眼睛时不时地朝河边眺望,找寻老头的身影。

风要比早上刚来之时吹得猛烈些。

“咦,今日涨潮了,怎么还有人训练?”旁边有人疑惑道。

“就是说啊...你看那些人年纪都不大,初生牛犊不怕虎呗。”有人应他。

贺晴闻之,也向河里看去,只见宽阔汹涌的河中央,有一叶孤舟在飘荡。

不禁心中一紧,一股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

果然,一阵强风吹来,河水剧烈起伏,一个大浪打来龙舟倾覆,舟上八人瞬间全部落入水中。

“呀!落水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人啊!”

“这怎么救?浪这么大,待会自己也搭进去了。”

一大群人都紧张兮兮的跑去河边观望,却没有一个人敢下水。

所幸落水的这些人都是懂水性的,有几个迅速游出水面趴在了倾覆的龙舟之上,有三个凭借着良好的身体素质,自行游上了岸,趴在岸边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一身影飞奔而来,往停靠在码头边的小船上一跃,飞快地解开困住船只的绳子,拿起船桨往河中央划。

此人正是办事归来的杨老头,他刚回到码头看见河边聚集的众人就知道出事了。往河中一看,果然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划龙舟掉入水中。

大雨过后必涨潮,何况遇上大风必起大浪,这些娃娃怎么为了比赛连性命都枉顾。还有那阿土,自己走之前还嘱咐过他不要放船,他干甚去了!

不过现在已经不容他多想,他得赶紧去救人。

手起桨落,船还未划出,突然剧烈摇晃一下。他回头一看,只见前几日跟踪他的那位小姑娘也跳到了船上。

“师父,太危险了,你快下来。”另外一个小姑娘着急忙慌地站在岸边呼喊道。

“老伯,救人要紧,快!”姑娘眼神坚定异常。

波涛十分汹涌,原本距离翻覆的龙舟不远,俩人硬是划了很久才到。

贺晴与老伯配合,用船桨将漂浮在河里较近几人一一拉上了船来。

待到将船靠近覆舟另外一端解救最后一人时,那人脸色已经煞白,双眼紧闭,终于力气耗尽,松开手溺入水中。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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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与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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