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雪停了,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满院子的白。
赫舍里府后园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推门进去,暖烘烘的气息裹着墨香纸香扑面而来。檐角的冰棱子滴滴答答化着水,阶前那几株腊梅开得正盛,冷香丝丝缕缕从窗缝里钻进来。
韫仪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光,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窗棂上冰凉的雕花。溪禾捧着东西进来,身后跟着允薇,两人脚步都放得轻。
“格格,一应物什都已备妥了。”溪禾把素绢消寒图放在案上,声音四平八稳,“红纸分了朱砂与洒金两等,剪子尽数磨得锋利趁手,叶子戏牌也晾透了,边角打磨得光洁,断不硌手。”
韫仪转过身,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大表情,眼睛里却露出些松快。
外头忽然传来清脆的笑声,门帘子“哗啦”一掀,晏晞蹦跳着进来,带进一股冷气。她脸冻得红扑扑的,一进来就搓手:“可算到了!阿姐这暖阁简直是神仙地界!我院里地龙烧得再旺,可也暖不透这雪后的寒气!”
云珠跟在她后头,放下食盒就转身给晏晞拢紧衣领,嘴里念叨:“格格怎又忘了系紧衣领?灌了寒气可要受疼。”又笑着对韫仪说:“奴婢今早盯着小厨房现做了糖雪梅、松子糕,还有您挑的那批朱砂红纸,色正鲜亮,正合今儿剪窗花用。”
晏晞抓起一块糖雪梅塞进嘴里,含糊道:“云珠今早盯着小厨房现做的,可新鲜了!”
正说着,外头又有脚步声。
棠颂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她步子大,走路带风,进屋先把斗篷解了扔给晚晴,自己走到炭盆边烤手。
晚晴稳稳接过斗篷挂好,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格格嘱的箭纹花样笺、锋利银剪都在此处。叶子戏筹码按您吩咐分了轻重两等,取用便利。”
棠颂“嗯”了一声,抓过茶盏喝了两口,这才看向韫仪:“雪封了后巷捷径,迟了些。”
最后到的是镜知。她进屋的动作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知夏跟在她身边,手里捧着食盒,一进来就先走到各桌旁,从食盒里取出几碟姜枣膏摆上。
“雪后寒气浸骨,先请各位格格用些姜枣膏暖身。知夏声音软软的,动作却利索,“窗花花样按各位格格心意分置妥当,叶子戏牌也按类归整,另备了陈皮茶,待会儿玩得乏了,正好润喉驱寒。”
镜知走到韫仪身边,轻轻颔首:“韫姐姐费心张罗,倒让我们得了这半日清净。”
人都到齐了。
暖阁里青绒地衣铺得平整,四方梨木案上,茶盏、笔墨、各色红纸、银剪、花样笺,还有那副特制的叶子戏牌,一样样摆得齐整。丫鬟们站在案旁小杌子边,脸上都带着笑。
韫仪走到主位前,目光慢慢扫过屋里每个人。
“这些日子,大家心里都悬思劳神。”她开口,声如雪化清泉,“今儿雪霁天朗,咱们把那些朝堂上的、家里头的烦心事,都暂且搁置。”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来:“但行三桩雅事——绘消寒图以明心志,剪窗花以显巧思,玩叶子戏以共欢愉。主仆无分尊卑,惟尽兴而已。只须谨记‘尽兴不逾矩’四个字,便是圆满了。”
“太好了!”晏晞第一个拍手,眼睛亮晶晶的,“就该这样!整日提心吊胆的,我连吃糖都没滋味了!”
棠颂抱着胳膊,嘴角一扯:“成。今儿只论风雅,半句俗事不提!”
镜知温温柔柔地接话:“韫姐姐安排得妥当,既合我意,也正好让大家松口气。”
丫鬟们齐齐福身,眉目舒展。
绘消寒图
溪禾上前,把那张素绢消寒图徐徐展开。
绢面洁白,上头淡墨写着九个字:守、心、守、矩、同、心、同、德、旗。每字九划,笔迹清晰。那“旗”字墨色深些,笔锋暗藏劲骨。
四个丫鬟各捧了砚台、紫毫侍立。
韫仪拿起笔,看了看首字“守”。
“依长幼顺序,一人填一笔。”她声音不高,却清楚,“落笔前说句立身之言,侍女接句践行之语。主子明心,婢子力行,这才是世家教养。”
笔尖蘸了墨,悬在“守”字上头。
“藏锋守拙,持礼立身。”韫仪慢慢落笔,那一横写得端端正正,“不妄动,不冒进。”
溪禾在旁轻声接道:“主子守心定志,奴婢便谨守本分。细察府内锁事,密探府外动静,内外诸事必无差池。”
她递上第二支笔,动作又轻又准。
晏晞接过笔,蹦到案前,盯着那个“心”字,歪头想了想。
“赤诚待友,明辨是非。”她声音脆若玉磬,“不盲从,不含糊!”
笔尖落“心”字一点,灵动如星,鲜活跳脱,正是她的性子。
云珠立刻接话,语气热切:“主子真心待姐妹,奴婢便铁心护主子!嘴严不泄半分私语,手快能办急难琐事,,便是刀山火海,也必护主子周全!”
她递上暖好的墨,眸光灿亮。
轮到棠颂。她执笔的姿势利落,像握弓。
“矩为立身之尺,骨乃行事之纲。”棠颂声音干脆,“刚正不阿,绝不逾矩!”
笔锋落下,那一竖写得刚劲,几乎要透纸。
晚晴在旁应和:“主子守矩立风骨,奴婢便尽责护左右。遇事沉得住气,临危挡得住难,宁折自身,不叫旁人伤主子分毫!”
最后是镜知。她执笔的姿势温婉,指尖轻轻托着笔杆。
“同为八旗女儿,同德亦同心。”镜知声音轻缓,“守望,不相负。”
横画舒展,温润如玉,柔而不弱,恰合她谦和自持的性子。
知夏递上帕子,柔声道:“主子同心相护,奴婢便周全相侍。顾己亦念旁人,谦和不争先,中庸不藏拙,护得诸位格格安稳顺遂。”
轮到韫仪填“旗”字最后一笔。她提笔蘸墨,笔锋微顿。
“八旗同根,女儿连枝。”她声音清而稳,笔锋沉稳落下,“守心守矩,同心同德,方是立身根本。”
竖笔端正劲健,稳稳收锋。
四笔填完,素绢上墨迹各异,各有风骨。
云珠凑近细看,忽然“噗嗤”笑出声:“棠颂格格这笔竖,力道足得能当房梁!晚晴,快给你家格格递个镇纸,莫把案几戳穿了!”
晚晴默默递上镇纸。
棠颂瞪她一眼:“就你话多!”却反手取铜镇纸压住绢角,耳根微热不承认。
镜知轻抚自己那笔横,轻声问知夏:“是不是少了几分劲?”
知夏柔声提点:“主子性情温婉,笔底藏韧便是风骨,何须强求刚硬?”
镜知眸光亮起,含笑颔首,通透释然。
那边溪禾见砚台里墨色浓了,不动声色添了点温水,调匀了。
暖阁里漫开轻轻的笑声。炭火毕剥响着,茶香袅袅,连透进来的天光都暖了几分。
剪窗花
歇了盏茶功夫,开始剪窗花。
溪禾领头,和允薇一起分纸。朱砂红、素白红、洒金红,分门别类摆好。云珠摆花样笺,按各人脾气分了三摞。晚晴发剪子,尖头的、圆头的,一把把擦得锃亮。知夏备好拭纸、浆糊,温声提醒小心别沾衣袖。
韫仪看着丫鬟们有条不紊地忙活,眼里露出些赞许。
“今儿剪窗花,立三条规矩。”她开口,“其一,主仆搭档。主子定纹样、立规矩,丫鬟动手剪——咱们得懂章法,身边人也得精手艺。”
晏晞连连点头:“这个好!我描花样还行,真动剪子,怕是要剪成狗啃的!”
棠颂哼笑:“你那爪子,合该剥松子。”
“其二,”韫仪含笑瞥了她们一眼,“须三贴合:贴合自个儿性子,贴合世家礼法,贴合姐妹同心。”
镜知温声道:“理应如此。窗花虽小,也能见心性。”
“其三,”韫仪目光扫过众人,“剪得最贴合立意者,得彩头——咱们姐妹合赠的腊梅香包一个。主仆都有份,不偏不倚。”
云珠立刻举手:“奴婢定助格格抢到手!”
众人都笑了。
韫仪先动。她拿了张素白红纸铺在案上,溪禾捧着花样册站在一旁。
“我剪竹梅同心,藏锋守拙。”韫仪指尖轻点纸面,“竹须有劲,不能张扬;梅宜疏朗,不能娇气。边上缀镶黄旗小云纹,谨守规矩。”
溪禾垂眼细听,等韫仪说完了,才拿起尖头剪。下剪利落,竹枝挺拔内敛,梅朵疏朗有傲骨,边角那圈镶黄旗云纹细如发丝,巧巧藏在枝蔓间。
剪完了,她轻轻提起窗花,对着光看了看,这才低声说:“格格请看,奴婢在梅枝后留了处暗口,窄小隐蔽,若遇急事需藏薄笺,旁人断难察觉。”
韫仪接过窗花,对着光细看。竹梅相依,云纹隐现,暗隙藏于梅瓣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唇角微弯,指尖点了点云纹:“正合我意。”
晏晞早就按捺不住,抢过一张朱砂红纸,嚷嚷道:““我剪腊梅绕月季!要艳而不俗,要枝蔓相缠,显咱们姐妹永不分离!边角缀正黄旗小团寿纹,讨个岁岁平安的吉利!”
云珠抿嘴笑,拿起圆头剪。她手巧,剪出的月季娇艳,腊梅明丽,两花枝蔓缠在一块儿,分不开。花瓣边上还细细缀了一圈小团寿纹,又喜庆又合礼。
可剪到团花时,晏晞一个心急,剪子一偏,那朵小团花缺了个角。
“哎呀!”晏晞懊恼轻呼。
云珠眼疾手快,接过剪子,三两下把那缺角改成了朵小梅花,巧巧补在团花边上,倒更添了几分灵动。
她剪完提起来,笑盈盈道:“主子满心都是姐妹情分,这花缠花便是不分你我的意思。这补的小腊梅,更是梅开五福、福寿相依,比原先还要周全!”
晏晞喜得拍手,接过窗花就往鬓边比划:“这个好!云珠,你当真巧手!”
棠颂选的也是素白红纸。她摊开纸,手指在纸面上虚划几下:“青竹配箭翎,刚柔并济。不取那些纤柔花样,要见风骨,显咱们八旗女儿的爽利。边上缀正红旗箭镞纹,利落不拖泥带水。 ”
晚晴应诺,拿起尖头剪。她剪得缓,但稳。青竹枝干苍劲,箭翎线条利落,俩在交汇处巧巧化成缠枝莲纹,柔韧相衔。
边角那圈正红旗箭镞纹剪得棱角分明。剪完放案上,声音平稳:“主子英气为刚,姐妹同心为柔,刚柔相济方是真风骨,断不可逞一时匹夫之勇。”
棠颂盯着窗花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拍拍晚晴肩膀:“好丫头,比我自己还懂我。这手艺,胜过府里绣娘千百倍。”
晚晴嘴角微动,低头继续理剪子。
允薇这时递剪子给溪禾,手忽一滑,银剪险些落地。
窗外墙角似有衣角一闪,溪禾眸色沉了沉,稳稳扣住剪柄,顺势道:“外头风大,手都冻僵了。”说完,不着痕迹地扫了窗外一眼。
镜知最后动工。她选的洒金红纸,颜色郑重,纸面有金粉暗浮。她拿笔在纸上轻轻勾出轮廓,声音温和:“兰梅映清莲,各美其美。清雅耐看,里头藏守望之意。四样相依,不分轩轾。边上缀镶白旗卷草纹。”
知夏会意,拿起剪子。她剪得细,兰叶舒展温润,梅朵清雅守心,莲花小巧洁净。三花枝蔓相连,高低相衬,没一朵争艳。边角那圈镶白旗卷草纹剪得柔韧绵长。
剪完了,轻轻拂去纸屑,温声道:“四位格格各有风姿,恰如这花叶相依,各美其美。奴婢特意多剪了几道细脉相连,正是咱们同心相守的心意。”
镜知浅笑点头,接过窗花对着光看。洒金衬着花样,雅致又不失贵气。
四幅窗花摆一块儿,各有各的样。
韫仪的竹梅藏锋缀镶黄云纹,晏晞的花缠花鲜亮缀正黄团花,棠颂的青竹箭翎刚劲缀正红箭镞,镜知的兰梅清莲温润缀镶白卷草。互相映着,倒成了一幅和谐画儿。
“互赠吧。”韫仪含笑提议,“我的给棠颂,棠颂的给镜知,镜知的给晏晞,晏晞的给我。丫鬟们也换个小剪花,留作念想。”
众人照做。
棠颂接过韫仪的竹梅窗花,盯着那藏在枝间的云纹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这暗口留得巧。若真有用,是条退路。”
韫仪温声道:“不止退路,往后若需互通消息,这便是咱们的暗号。”
晏晞把镜知的兰梅清莲窗花小心收进绣囊,笑嘻嘻道:“镜知姐姐剪得雅致,我回头挂床头,朝夕相对,沾沾雅气!”
镜知含笑摇头:“你呀,净会打趣。”
棠颂拍晚晴肩膀时,晏晞凑过来打趣:“哟,棠颂姐姐也会夸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棠颂瞪她一眼:“再贫嘴,松子没你的份。”
镜知笑着打圆场:“晏晞妹妹活泼,棠颂姐姐爽直,都是真性情。”
丫鬟们也在互换小剪花。溪禾给晚晴竹纹,晚晴给知夏箭纹,知夏给云珠莲纹,云珠给溪禾团花纹。
小小花样,情谊都在里头。
云珠拎起自己那幅花缠花窗花,眼珠一转:“咱们贴窗上吧?暖阁这排窗,正好四扇。贴上去,外头人瞧着,就知道咱们姐妹同心!”
“好主意!”晏晞第一个赞同。
丫鬟们忙着调浆糊,四姐妹亲手把窗花贴上。朱红、素白、洒金,映着窗外白皑皑的雪,鲜亮又温暖。日头透进来,在青绒地衣上投下斑斓影子。
叶子戏
窗花贴罢,玩叶子戏。
这副叶子戏牌是特制的,牌面纹样皆合八旗闺阁喜好:梅兰竹菊、箭翎加旗纹、书卷、玉璧、绣帕、暖炉,分“礼、智、勇、雅”四类。那“勇”字牌上头的箭翎纹样边角,都缀着各旗小标识,雅致不俗。
韫仪把牌摊在案上,温声定规矩:“今儿组队,主仆搭档。主子掌牌定策略,丫鬟理牌、记牌、出主意,各司其职。四人四队,轮着坐庄。”
晏晞凑过来看牌,眼睛亮亮的:“彩头呢?”
“胜者得彩,”韫仪指指案旁小碟,“蜜渍梅、松子糕、素绣针,随便挑。输的认罚——剥松子,或者念立身箴言。不许较真斗气,只重在一块儿乐。”
棠颂挑眉:“成。反正我剥松子快。”
镜知温声补了句:“牌桌上,不谈俗务,不提纷争。违者,罚沏茶一巡。”
众人都应。
开局。
韫仪和溪禾一队。韫仪掌牌从容,专拣“礼”、“雅”字牌,稳扎稳打。溪禾在旁理牌,眼观六路,偶尔低声提点:“格格留神,棠颂格格专拣‘勇’字牌抢攻,势头甚猛。咱们留两张‘智’字牌在手,以柔克刚不硬碰,必能稳赢。”
韫仪点头,抽出一张“书卷”牌压下。果不其然,棠颂抢攻不成,反被制住。
一局完,韫仪这队小胜。
晏晞和云珠那队是另一番光景。晏晞掌牌心急,看见鲜亮的“梅”牌、“绣帕”牌就想抢,好在守规矩,不出错牌。
云珠眼疾手快,一边记牌一边小声献策:“咱们拿这张‘菊’牌去换,既不得罪旁人,还能换您最爱的蜜渍梅,可不就是两全其美!”
晏晞照做。虽未夺魁,却换来了最爱的蜜渍梅,吃得眉眼弯弯。
棠颂和晚晴配合得默契。棠颂出牌干脆,专挑“箭翎加旗纹”这类刚劲牌,气势足。
晚晴沉稳算牌,见韫仪那队牌面稳,就低声提醒:“格格,韫仪格格牌路沉稳,不可硬冲。留一张‘礼’字牌兜底,即便落了下风,也不失体面。”
棠颂听劝,转攻为守。虽然输了两局,却输得爽快,认罚时念箴言“立身有矩,行事有尺”,字字铿锵,没半点不乐意。
镜知和知夏那队最温和。镜知掌牌不争不抢,谁缺牌便酌情相让,专司圆场。
知夏理牌细致,柔声道:“主子,晏晞格格偏爱蜜渍梅,不妨让她一局;棠颂格格性子好胜,留张‘勇’字牌让她尽兴便是。今儿原是寻乐,诸位都舒心尽兴,才是最好不过。”
镜知含笑应允。全程未赢一局,却令牌桌上气氛始终融洽。知夏适时奉上梅脯给她润喉,妥帖周到。
几轮下来,头名是韫仪和溪禾,末位是晏晞和云珠。
晏晞输了要认罚念箴言。她挠首思量,念道:“立身有矩,行事有……有尺?”念完自己先愣了,“非也非也,是‘立身有矩,行事有度’!”
棠颂“噗嗤”笑出声:“连箴言都能念错,你这脑子,净惦记蜜渍梅了!”
晏晞面颊微红,跺脚道:“我这不是一时嘴快嘛!”
众人笑作一团。
溪禾捧过那只腊梅香包,清香幽幽。韫仪接过,却转手递给镜知:“你今儿让牌让得巧,让大伙儿都尽兴,此香包该镜知妺妹你得。”
镜知微微一怔,接过香包,唇角弯起温婉的弧度:“谢韫姐姐。”
晏晞虽然输了,云珠已经剥好一碟松子推过来。晚晴那边也剥好了,两碟松子并在一块儿,大伙儿分着吃,说说笑笑,暖阁里暖融融的,没半点争锋的意思。
雪中探梅
玩完叶子戏,日头已经偏西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细雪,簌簌落在刚贴的窗花上,衬得那红更艳。
韫仪提议:“咱们亲手制几样小食,暖暖身子,亦练练手艺。”
众人都应。
四队主仆再度搭档。
韫仪和溪禾做腊梅冻糕。韫仪调蜜浆,特意少放糖,清雅不腻。溪禾蒸米浆,定型时撒上新鲜腊梅花瓣,出锅切成小块,分装小碟。允薇在旁帮忙,机灵地给每碟都配了银叉。
晏晞和云珠做糖霜雪梅。
晏晞专挑肉厚的梅子,云珠熬糖浆火候准,裹出的糖霜均匀晶亮。
云珠特意留出最甜的几枚,悄悄放进晏晞的碟子。分小食时,云珠眼尖,见晚晴那碟空着,偷偷塞了块椒盐梅片过去。晚晴愣了一下,嘴角微微扬了扬,默默从自己碟子里挑了块最大的松子糕,放回云珠手里。
棠颂和晚晴做椒盐梅片。棠颂不爱吃甜,定了咸香口。晚晴焙梅干、切片、撒椒盐,动作利索。火候掌握得好,梅片酥脆,没一点焦糊。
镜知和知夏做姜枣蜜膏。镜知调配方,姜汁少放,枣肉多加,温和驱寒。知夏慢火熬,膏体浓稠莹润。她还把蜜膏分装进小瓷瓶,方便大伙儿带回去。
四样小食摆上案,香气各不一样。
众人围坐着,品评闲谈。窗外雪落无声,暖阁里茶温食暖,主仆眉眼间都是松快。
吃完了,韫仪说:“雪里看梅,也是一景。”
大伙儿披上斗篷,丫鬟们撑伞跟着。
后园那几株朱砂腊梅开得正盛,红瓣黄蕊,在雪里灼灼的。雪沫子落在花瓣上,颤巍巍的,添了几分娇态。
晚晴细心,折梅时先把枝上尖刺剔了,才递给棠颂。云珠撑着伞,不忘帮晏晞拢紧被风吹开的领子。知夏扶镜知避开积雪湿滑处,步履稳固。
溪禾扶着韫仪至偏静处,脚下垫着青毡,低声禀:“格格,午后鳌府便派人来探,借口送腊梅实则打探您与诸位格格行踪,守门人按规矩挡了,奴婢已加派人盯梢,鳌府近来频频打探各府格格动向,怕是又不安好心了。”
韫仪脚步停了停,指尖捻着梅瓣的动作微微一顿。那花瓣上的雪沫子簌簌落下,在她指尖化开一点冰凉。
“处置得好,继续盯紧,切莫打草惊蛇。”
那边晏晞折了支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道:“对了,我昨儿听额娘说,宫里正备着元宵宴呢。太皇太后好像要召八旗女眷入宫,说是……瞧瞧教养。”
镜知温声接话,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忧色,快得几乎看不见:“我额娘也听说了。说是要查规矩,考学问,看看各家女儿风仪。”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家里盼我争体面,可宫里是非地,太扎眼易引祸,太平庸又坠家风,实在两难。”
棠颂挑眉:“这有何难?去就去,行得正坐得端,不卑不亢便是,难不成还能挑咱们的理?”
韫仪折下一小枝梅,手指捻着花瓣,声音轻轻的:“谨行慎言,藏锋守拙。无论宫宴亦或平常,这八个字总是万全之策。”
丫鬟们静静站在一旁,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雪渐渐大了。
大伙儿折了梅回暖阁,里头炭火正旺。丫鬟们奉上温热的牛乳茶,茶香混着梅香,沁人心脾。
韫仪捧着茶盏,目光徐徐扫过屋里每个人。
“今儿看似玩闹,里头藏的却是真心。”她开口,声音温润,“主仆同心,姐妹同德。往后纵算有风波,咱们这样携着手,定能从容应对。”
晏晞重重点头:“阿姐说得对!咱们齐心,就没什么好怕的!”
棠颂抱着胳膊,嘴角一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镜知含笑,那点忧色已经掩下去了:“守矩立身,同心相扶,就是咱们的底气。”
韫仪从袖子里取出四枚小铜暖炉,炉身上刻着细字:溪、云、晚、知。她一一分给四个丫鬟。
“天冷,带着暖手。”她温声道,“今儿你们尽心,我都看在眼里。往后护主周全,守同心之约,就是你们的本分。”
四个丫鬟齐齐跪下,双手接过暖炉,声音郑重:
“奴婢定护主子周全,守同心之约!”
暖炉摸着温热,炉身刻字清晰。溪禾眉眼沉稳,云珠神色刚正,晚晴目光坚定,知夏神情妥帖。
各人的性情,都在这会儿显出来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管家福禄的声音。
“二格格,鳌府那位格格差人送了一瓶腊梅,附了帖子,说仰慕格格雅趣,想明儿过府,一同剪窗花、玩叶子戏。”
暖阁里静了一瞬。
晏晞“呀”了一声,脱口道:“她怎么会来?定然是居心叵测??!”
棠颂眉头一皱,冷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无非是来探咱们底细,摸清姐妹性子好拿捏!”
镜知轻轻按住晏晞的手腕,温声安抚:“别急,韫姐姐自有主张,贸然动怒反倒落了下乘。”
韫仪脸色没变,接过帖子指尖抚过落款,力道渐重捏出深痕,淡淡吩咐:“回话,谢她厚爱。就说我偶感风寒,不便见客,等痊愈了必回拜。”
溪禾在旁边看着,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嗻。”福禄退下了。
韫仪抬眸,和三姐妹对视一眼,都笑了笑。那笑里有默契,也有警醒。
韫仪递帖子予溪禾,指尖轻叩三下。溪禾会意上前,从韫仪手里接过帖子,悄悄收进袖中,眼底掠过一丝机警。
韫仪抬眸望漫天暮雪,声轻却坚定:“雪越大路越难走,越是难走,越要步步踩实,莫忘今日同心之约。”
晏晞重重点头,赤诚坚定:“阿姐放心,咱们姐妹齐心,定能走好!”
棠颂攥紧暖炉,爽利应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鳌府敢耍花样,咱们便接招!”
镜知浅笑颔首,通透笃定:“守心守矩,同心同德,便是咱们最硬的底气。”
窗外暮雪漫天,暖阁烛火摇曳,朱红窗花映着主仆眉眼间的惺惺相惜。
八旗世家的风波,深宫前路的诡谲,自这一张鳌府帖子始,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