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南苑试锋芒

康熙三年的四月末,京城的柳絮已飘得差不多了,日头一日比一日亮堂。

自王熙家那场蹴鞠赛后,约莫过了七八日的光景。这日午后,韫仪正坐在书斋里临帖,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砖上,蝉声还未起,四下里静悄悄的。

允薇轻手轻脚地进来续茶,将茶盏置在书案一角时,压低声道:“格格,前头传话,晏晞格格身边的云珠姑娘来了,正跟溪禾姐姐在外头说话呢。”

韫仪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笔锋却在“礼”字末笔处微顿,随即复归平稳。

不一会儿,溪禾引着云珠进来了。

云珠穿着豆绿色的比甲,神色依旧利落,行礼后便道:“给韫仪格格请安。我家格格差奴婢来递个话,说王熙夫人府上送了帖子来,邀约后日往南苑游玩。”

“索尔和大人府上的棠颂格格、明安图大人上的镜知格格也都接到了帖子。我家格格特意嘱咐,请韫仪格格务必同去,帖子随后便送到府上。”

韫仪这才搁下紫毫,执起帕子揩了揩尖:“知道了。回去告诉你家格格,我必去。顺带跟她说,南苑日头烈,我把那顶月白帷帽??给她带着,省得她又嫌晃眼揉得额角发红。”

云珠应声退下后,溪禾一边收拾着书案,一边轻声笑道:

“这南苑的帖子,下得可不寻常。王大人虽是礼部尚书,但南苑毕竟是皇家苑囿,寻常臣子家宴请,断不会选在那里。这背后……”

韫仪抬首扫了溪禾一眼。溪禾立刻收了声,只抿嘴笑着将临好的字帖一一理齐。

韫仪心里那架小算盘,又无声地拨动起来。南苑……那可不是王熙家后园那般随意的去处。

玛法索尼前两日下朝回来,面色虽如常,却在书房与阿玛议事时,提了句“近日京中风向,倒是越发有趣了”。

她扒着门缝,只隐约听到“鳌拜”、“皇上”、“太皇太后”几个字眼,便不敢再听。

如今这南苑之约,怕绝非“游玩”那么简单。

果然,翌日赫舍里府上也接到了王熙夫人亲自送来的帖子,措辞极客气,说是承蒙太皇太后慈谕,念及八旗子弟当文武兼修,特准于南苑辟一隅,让各家的孩子们切磋切磋骑射布库,也好叫他们知晓祖辈马上得天下的不易。

落款处除了王熙夫人的私印,竟还有礼部衙门一个小小的戳记——虽不显眼,却足见是过了明路的。

玛法索尼接了帖子,摩挲着帖角看向韫仪,语气浅却郑重:“既是太皇太后慈谕,王夫人又亲自相邀,你便与晏晞那丫头同去。记着,还是那句‘多看,少言’,行止不失咱们赫舍里家的体统便是。”

“孙女谨记。”韫仪垂首应下,心底已然清明,这一趟,是观摩,亦是考验。

至约期那日,天色尚未大亮,几辆青帷小车便先后出了城门,往南苑方向驶去。

韫仪和晏晞同乘一车,晏晞今日换了身珊瑚红的骑装,乌发挽成利落高髻,梳得纹丝不乱,只簪了支小小的金丝琥珀蝴蝶簪,随着车马颠簸,那蝴蝶翅膀微微颤动,灵动喜人,倒正合了韫仪一早记挂着要给她带月白帷帽的心思——省得她待会儿又被日头晃得揉额角。

“阿姐,你说今日胡家那两位,会不会也来?”晏晞撩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飞快掠过的田垄,眼睛里闪着光,“上回蹴鞠还没尽兴呢!南苑地方大,跑起马来才是朔风踏草四蹄轻,热血摧肝千里行!”

韫仪原本正端坐着,手里捧着小手炉——虽说已是四月,晨风依旧带着料峭凉意。

听到晏晞此番话,抬手先替她拢了拢披风,又含笑睨她一眼,指尖轻点她额角,语气带几分欣慰打趣:“阿晏可算出息了,还能念出这般应景的诗,贴切得很!”

“既是一同接了帖子,想必是会来的,保准让你今儿个尽兴驰骋。”

她语气轻快如常,声音稳得无半分起伏,眼底对晏晞的赞许真切未减,指尖轻点她额角时忽的微顿,心底已然悄然沉了下来——太皇太后慈谕……那位老夫人,会不会也……

思绪稍定,便敛了心思,温声叮嘱:

“外头风大,别总撩帘子,仔细吹着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南苑一处偏门停下。此处显然已提前打理过,守卫的兵丁穿着整齐的号衣,见了王熙夫人的帖子,便恭敬地放行。

园内果然开阔,远处是连绵的草场,近处有疏朗的林木,还引了活水,做成小小溪流。

场地中央的空地上,已摆好了布库用的软垫,远处立着箭靶,另一边则设了矮矮的木栅栏,显然是用于跳马或骑术展示的。

韫仪一下车,目光便先扫过全场。

已有不少少年男女到了,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

她一眼便瞧见了棠颂——依旧是那身半新不旧的骑射袍,正双手交握垂在腹前,指节绷直贴紧袍缝,肩头绷得平直如尺,脊背如松站立,眉锋凛锐,眸光沉笃。

镜知则与几位面生的格格站在一处,她微微侧身让着旁人,一手轻扶旗头流苏,指尖偶尔轻轻拨弄两下,一手慢捻绢帕边角,含笑轻言,长睫轻颤。

“阿姐,那边!”晏晞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韫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了胡家兄弟。

胡三郎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的箭袖,外头罩着石青色的马褂,正兴致勃勃地同胡二郎比划着什么,梁九功安静地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个布囊。

胡二郎依旧是那副温厚沉静的模样,听着弟弟说话,偶尔点点头。

而那位老夫人,也果然来了。

她今日换了身深赭色的缠枝莲纹长比甲,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由王熙夫人亲自搀扶着,坐在早已设好的凉棚下。

那里视野极好,能将整个场地尽收眼底。老夫人手里捻着一串碧玉念珠,目光温和地掠过场中子弟,看到韫仪她们时,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慈和却难掩审视。

韫仪心头那根弦,瞬间绷紧了。她领着晏晞,与棠颂、镜知汇合一处,四人先一同上前给老夫人和王夫人见了礼。

“好孩子们,都来了。”老夫人声音缓而有力“今日天公作美,正是活动筋骨的好时候。你们不必拘礼,只管尽兴玩耍。只是需记得,切磋较艺,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是,谨遵老夫人教诲。”四个女孩齐声应道,规矩丝毫不敢疏忽。

这时,场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韫仪抬眼望去,只见一群华服少年簇拥着一个身着锦缎骑装、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那男孩生得倒也周正,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骄纵之气,下巴抬得高高的,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视。

他身边跟着的几个小厮,也是趾高气扬的模样。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子弟跟在他身后,神情多是巴结讨好。

“那是谁?”棠颂皱了皱眉,低声问道。

镜知微微侧身,用团扇掩着口,声音轻得只有她们四人能听见:“是鳌拜鳌少保家的公子,纳穆福。他身边那几个,多是依附鳌少保的几家子弟。”

韫仪心下明了。鳌拜……如今四大辅臣中权势最盛的那一位。他的儿子,难怪如此气焰。

纳穆福一行人径直走到了场地中央,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凉棚下的王熙夫人和……胡家兄弟身上。

他显然也认得王夫人,上前草草行了个礼:“给王夫人请安。”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恭敬。

王夫人笑容不变:“纳穆福公子也来了,甚好。”

纳穆福直起身,眼神便瞟向了旁边的胡三郎和胡二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两位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公子?也能来这南苑之地?”

王夫人温声道:“是我娘家远房的子侄,姓胡。今日带他们来见见世面。”

“哦——远房子侄啊。”纳穆福拖长了声调,那话里的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他身边一个跟班立刻嗤笑一声,小声嘀咕了句:“原来是靠着婶母的裙带关系,才能混进这场合……”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场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胡三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仍保持着那副开朗模样,未接话。

胡二郎则微微蹙了蹙眉,上前半步,将弟弟不着痕迹地挡在身后,拱手道:“在下胡二郎,见过纳穆福公子。今日有幸与诸位同场切磋,还请公子多多指教。”礼数周全,挑不出错处。

纳穆福却视若无睹,只上下打量二人,哼笑道:“指教不敢当。只是这南苑,到底是讲真本事的地方。光靠着妇人家的脸面,怕是站不稳。”

这话已是极不客气。凉棚下的老夫人,捻着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脸上慈和笑意未变,仿佛没听见一般。王夫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勉强了。

韫仪站在不远处,清晰地看见胡三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拳头,但旋即又松开,脊背依旧挺直。他咧嘴一笑,挠挠头,仿佛对方说的不是自己,语气轻快:

“纳穆福公子这话可就说笑了!我与家兄好端端立在这儿,哪就站不稳了?”

“既来都来了,自然得凭真本事说话,口舌上逞能可不顶用,不如就按今日定的次序,布库、射箭、骑术、跳马,咱们一样样实打实比过,你看如何?”

他竟主动将挑衅接了过去,还提出了具体的比试项目。这份反应和心胸,让韫仪心中微动。

纳穆福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回应,愣了一瞬,随即冷笑道:“好啊!就怕有些人,到时候输了哭鼻子,又要回去找婶母诉苦!”

第一场,布库。

布库是满洲传统的角力游戏,讲究技巧与力量的结合。纳穆福那边派出了哈尔敏。那少年生得魁梧雄壮,膀大腰圆,据说是正白旗有名的力士之子,自幼习练布库的底子。

胡三郎这边,则是一位身材精干、名唤阿克敦的少年站了出来——韫仪认得他,是上次蹴鞠时一个很沉稳的汉军旗子弟。

两人在软垫上站定,互相行过礼,便缠斗在一起。

哈尔敏力大,阿克敦却更灵巧,几次看似要被压倒,都以巧劲化解。

韫仪看得专注,她自幼也听玛法和阿玛讲过布库的门道,知道这不仅仅是蛮力较量。

几个回合后,阿克敦抓住哈尔敏一个细微的破绽,脚下使绊,手上发力,竟将比他壮硕一圈的哈尔敏摔了出去,虽然自己也踉跄了一下,但终究是站稳了。

“好!”场边响起喝彩声,多是汉军旗和那些看不惯纳穆福做派的子弟。

纳穆福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狠狠瞪了哈尔敏一眼,那眼神吓得哈尔敏缩了缩脖子。

胡三郎笑着上前,拍了拍阿克敦的肩膀:“好样的!”又对纳穆福道:“承让了,纳穆福公子。”

纳穆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雕虫小技!且看下一场!”

第二场,射箭。

这一场,纳穆福亲自上场。他接过仆从递上的硬弓,搭箭,拉弦,动作倒是娴熟。连发三箭,箭箭中靶,虽未都中红心,但也都在内环,成绩不俗。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向胡三郎。

胡三郎笑了笑,也拿起弓。他开弓的姿势标准而流畅,眼神专注,凝神静气,握弓的手稳如磐石。

嗖!嗖!嗖!

三箭连珠而出,竟呈品字形稳稳钉在靶心附近,最后一支更是紧挨着红心!

“好箭法!”这下连一些满洲子弟也忍不住喝彩了。

纳穆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王夫人笑着开口道:“孩子们,射箭这一项,咱们姑娘家也该参与参与。骑射本是八旗女子该通的本事,太皇太后此番慈谕,也是盼着姑娘们不忘根本。”

她看向韫仪四人:“几位格格可愿一试?”

韫仪与晏晞、棠颂、镜知对视一眼,齐齐上前行礼:“谨遵夫人安排。”

四人中,晏晞最先上场。她性子活泼,但执起弓来却认真得很,屏息凝神,三箭射出,两箭中靶,一箭擦边,成绩已是相当不俗。

棠颂紧随其后。她动作干脆利落,引弦的力道十足,三箭稳稳落在靶上,虽未及红心,却都在内环,引得几个满洲子弟点头赞许。

镜知则中规中矩地搭箭,动作舒缓,三箭射出,竟也全中靶子,只是力道稍弱,都在外环。她也不恼,只笑着退下:“让诸位见笑了。”

最后轮到韫仪。

她接过弓,掂了掂分量,随即稳稳站定。风吹起她鬓边碎发,眸光清亮澄澈,视线落在远处的靶心上,周遭喧嚣皆成背景。

开弓,引弦,松手。

第一箭,中红心边缘。

第二箭,紧挨着第一箭。

第三箭——韫仪微微调整气息,指尖松开。

箭矢破空而去,不偏不倚,正正钉在红心中央!

场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喝彩。

胡三郎望着她先是一怔,随即双眼亮得灼人,忍不住轻拍掌心,少年音清亮真切:“赫舍里姐姐好箭法!”说罢又收敛几分笑意,眼底仍亮着光。

纳穆福却在一旁冷哼:“女子射箭,终是花架子。”

棠颂立刻扭头瞪他,语气铿锵:“女子又何妨?太祖皇帝时的孝慈高皇后,今太皇太后,哪个不是弓马娴熟?公子这话,是轻慢咱们八旗女子一脉相承的本事?”

这话说得重,纳穆福一噎,竟不知如何驳斥。

老夫人坐在凉棚下,瞧着这一幕,捻着念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三场,骑术。

南苑草场开阔,正好跑马。这一场比的是控马的能力和速度。纳穆福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率先冲了出去,马蹄翻飞,速度极快。

胡三郎的“玉骥”也不遑多让,如一道白色闪电紧追其后。

两匹马并驾齐驱,难分伯仲。眼看快到终点,纳穆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竟猛地一勒缰绳,髀间??黑马长嘶一声,马蹄有意无意地朝着“玉骥”的前腿方向别了过来!

这若是撞上,极易惊马伤人!

“小心!”棠颂忍不住喊出了声。

胡二郎一直策马跟在稍后位置,见状脸色一变,猛夹马腹冲上前,几乎是同时,韫仪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纳穆福公子!赛马规矩,并行不绊马!老夫人方才还教诲,切磋较艺,点到为止!”

她的声音清脆,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凉棚下的老夫人,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韫仪身上。

纳穆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得动作一滞,胡二郎已趁机控马插上,隔在了两匹马之间。

胡三郎反应也快,立刻轻提缰绳,“玉骥”灵巧地一个侧步,险险避开了黑马的冲撞。

两匹马交错而过,冲过终点。胜负已不重要。

纳穆福勒住马,脸色铁青,狠狠瞪向韫仪,却不敢向前,“你是什么人?也配来管我的事?”

韫仪不慌不忙上前几步,唇角噙着一抹淡而疏离的浅笑,眉梢眼底漾着浅柔却半点不怯,指尖轻拢绢帕慢捻两下,不卑不亢依礼屈膝,声音依旧平稳有度:

“赫舍里氏韫仪,见过纳穆福公子。”

“韫仪本不敢僭越,只是方才见公子马速太快,一时控缰不及,怕是忙中出错,既违了赛马不伤人的规矩,也负了老夫人点到为止的训诲。”

“故而出言提醒,还望公子三思——古有云‘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何况南苑乃是皇家公囿,今日在场的皆是八旗贵胄子弟,公子这般行事,轻则折损自身体面、落人口实,重则惹下祸端难善了,岂非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凉棚方向,语气越发恳切,“想必老夫人和王夫人,也不愿看到诸位兄长姐妹,因嬉戏而有所受伤,更不愿见公子落下失礼的名声。”

这一番话,既点出了纳穆福违规在先,又将他的行为说成“无心之失”、“忙中出错”,给了台阶;同时抬出老夫人的教诲和王夫人的面子,又显得自己只是出于善意提醒,维护大局。

晏晞立马接话,往前站半步,和韫仪并肩,下巴一抬,杏眼瞪着纳穆福,一手悄悄攥住韫仪手腕,半点不怯:

“韫仪姐姐说得在理!南苑是什么去处?皇家苑囿!太皇太后慈谕准咱们进来,是念着八旗子弟当习武修文,不是让咱们在这儿逞凶斗狠的!”

“赛马有赛马的规矩,咱们八旗最重规矩!太祖太宗定下的章法,就是让咱们行事有度、进退有节!公子难不成忘了祖宗训诫?”

棠颂也跨步上前站到韫仪侧后方,抱臂挑眉,眼神锐利扫向纳穆福,指尖无意识攥紧马鞭:

“规矩就是规矩。令尊鳌少保如今总领朝政,最该是严守法度、表率群臣的。”

“公子今日若在南苑坏了规矩,传扬出去,旁人会如何说道?是说公子年少顽劣,还是……说鳌少保府上家教如此?”

这话更厉害,直扯鳌拜名声,狠准稳。

纳穆福气得浑身发颤,却无言以对。

镜知则缓步走到众人中间,笑着打圆场,一手悄悄碰了碰韫仪的胳膊,另一手虚虚抬至胸前,对着纳穆福轻轻颔首示意劝和,眉眼温和却自带分寸:

“纳穆福公子骑术精湛,咱们都瞧见了。胡三公子也身手不凡。今日这场较艺,本就是为了切磋技艺、增进情谊。”

“太皇太后慈谕,王夫人苦心安排,咱们更该和和气气的,方不负长辈们的心意。若是因一时意气伤了和气,反倒辜负了这南苑春色,岂不可惜?”

四个女孩,一个冷静点破规矩,一个直率维护规矩,一个娇俏点明东家心意,一个温和呼唤和气,句句在理,又互相呼应。

纳穆福终究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死死攥紧马鞭却不敢发作。他身边的跟班想帮腔,可看看凉棚下面无表情的老夫人,又看看周围那些或皱眉或撇嘴的各家子弟,没敢再出声。

溪禾一直安静站在韫仪侧后方,此刻见纳穆福神色不善,便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他可能投来的不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温和笑容。

云珠则紧挨着晏晞,手虚虚拢在身前,眼神警惕。晚晴紧张地攥着帕子,几乎要捏出水来。知夏则已悄悄退到镜知身侧后方,目光扫过全场,似乎在评估局势。

梁九功早在纳穆福别马时就已绷紧了身体,此刻见冲突暂歇,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却依旧紧紧盯着自家主子的方向。

胡三郎和胡二郎已下了马。胡三郎走到韫仪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晃了晃脚尖,眼睛亮晶晶望着她,随后拱手郑重一礼:“多谢赫舍里姐姐出言提醒。”

这一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正式。

胡二郎也跟了过来,温声道:“多谢格格。格格心思敏锐,顾全大局,令人佩服。”

韫仪侧身避开他们的礼,只微微颔首:“两位公子客气了。本是韫仪多言,幸未搅了诸位的兴致。”

最后一场跳马,气氛已大不如前。纳穆福显然没了心思,草草应付了事。胡三郎倒是依旧兴致勃勃,稳稳跳过了所有木栅栏,动作干净利落。

日头渐渐西斜,这场南苑之会,终于到了散场的时候。

王夫人招呼着各家孩子用些茶点,老夫人则捻着念珠,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经过韫仪身边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近前的韫仪和王夫人能听见:

“是个心有丘壑,言有尺规的孩子。索尼教得好。”

韫仪心头猛跳,垂首不语。

老夫人又缓缓踱开,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夸赞。

回程的马车上,晏晞还在为刚才的事愤愤不平却字字拎得清:

“那个纳穆福,也太嚣张了!要不是阿姐你开口,不然三郎摔了不说,王夫人面上难堪,回头再被他们倒打一耙,反倒连累咱们几家落个不安分的名声!”

韫仪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针脚细密硌着指腹,心绪却翻涌难平。

纳穆福离去时眼底的怨毒阴沉还在眼前晃,胡三郎郑重道谢的模样亦清晰,唯独老夫人那句评语如重石压心——看似夸她,实则是把她推到了人前,锋芒太露对着鳌拜一脉,终究是隐患。

她指尖微微蜷缩,将绣纹攥出浅浅褶皱,声音低而笃定:“他这般好面子,当众受辱怎会罢休?回去定然要告状的。”

“告状就告状!”棠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们几府的马车正并排走着,车窗都开着,“我还怕他不成?是他先坏了规矩!”

镜知温柔的声音亦响起:“今日之事,咱们占着理。便是说到哪里去,也不怕。只是……往后大家见面,怕是要更留心了。”

韫仪没再说话。她看向窗外,暮色四合,京师的方向亮起点点灯火。前路漫漫,似这夜色般幽深难测。

与此同时,鳌拜府邸。

纳穆福气冲冲地闯进书房,对着正在看邸报的鳌拜抱怨今日在南苑的“遭遇”,尤其恨那个“多管闲事”的赫舍里家丫头。

鳌拜放下邸报,听儿子说毕,浓眉微皱,随即却又松开,甚至笑了笑:“索尼的孙女?倒是个有胆色的丫头。”

“阿玛!她当众让我下不来台!”纳穆福委屈又愤怒。

“下不来台?”鳌拜沉下脸来,重重冷哼,满脸戾气又恨其不争:“是你自己给人留了话柄!赛马使绊子,蠢!那胡家小子若真摔了,王熙乃是文官中势力最盛的头号之一,麾下抱团一派,此番必然借题发挥,岂能善罢甘休?”

“更何况太皇太后眼皮子底下,你这是要坏了我的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索尼那老狐狸,倒是养了个好孙女……沉稳,知礼,还会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莫测,“不过,女儿家,终究是女儿家。眼下朝廷大事,还轮不到她们操心。你也不必太把她放在心上,日后远着点便是。”

纳穆福似懂非懂,但见阿玛神色不再责怪,也就嘟囔着退下了。

而宫城深处,慈宁宫的灯还亮着。

苏麻喇姑正在给太皇太后捶腿,低声道:“主子,南苑那边,都散了。王熙夫人递了话进来,说一切安好,孩子们……相处得颇有章法。”

孝庄闭着眼,手里依旧捻着那串碧玉念珠,闻言嘴角微微弯了弯:“嗯。那个索尼家的丫头,今日表现如何?”

“回主子,王夫人说她知世故而不世故,遇是非时敢挺身直言,言辞周全又秉着仁善之心,既没失分寸,又护了旁人周全。纳穆福那边,在她跟前半点便宜没占到,反倒落了失礼的不是。”

“敢说话,会说话。”孝庄缓缓睁开眼,目光深远,“这可比单纯会骑马射箭,难得多了。玄烨那孩子呢?”

“皇上回宫后,精神挺好,还跟裕亲王说,这位赫舍里姐姐,很是佩服。”苏麻喇姑说着,脸上也带了笑。

孝庄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望着跳动的烛火,眼中神色幽深难辨——这孩子,倒是块好料子……

窗外,四月最后的晚风,轻拂过宫墙,吹动檐角宫灯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流转,藏着无尽筹谋与期许。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韫玉承辉
连载中弥偃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