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十八,晨光熹微,寒雾裹着松枝清冽之气,漫入赫舍里府东路正院的暖阁。
炭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火星偶有噼啪轻响,映得窗纸上的缠枝莲纹明暗交错。
韫仪端坐于临窗铺着青缎褥子的炕桌旁,指尖轻叩锦盒边缘——内里是仿制的“和衷砚”,石质取自房山沙壤,经数月细磨,温润如脂,“和衷”二字以秦篆刻就,笔锋藏拙,不露锋芒。
锦盒是紫檀木所制,边角嵌着细巧的银钉,是赫舍里府寻常的储物样式,不显华贵,却透着世家规制。
炕下站着三人,皆是旗人嫡女装扮。
晏晞指尖绞拧素帕,帕角揉得发皱,眼睫轻颤如柳丝,眼底亮芒藏不住,却抿唇垂眸,肩背微绷又悄悄晃了晃,鼻尖轻翕强忍雀跃。
棠颂双臂紧抱,鸾带束腰挺如柱,眉峰蹙成浅川,眼尾微挑藏锐光,下颌绷直,指尖摩挲骑装暗纹,指节泛白透着凛然。
镜知垂眸捻帕,指尖轻摩暗纹,眼睫遮眸,唇抿成淡线,颈直肩微倾,呼吸绵长,周身沉静如静檀。
“今日鳌府寿宴,是贺寿,更是战。”
韫仪声音不高,却如檐下冰棱,清冽而坚定,“鳌拜父子记恨上次拒婚之辱,欲借寿宴逼赫舍里当众站队;文绣乃鳌府亲信之女,心思缜密,乌兰是镶黄旗旁支,张扬善造势,二人必是先锋。”
“咱们要做的,是借‘和衷’二字立言,拉拢兆佳明玥这枚关键棋子——她家道中落,既受鳌府牵制,又与盛昌号有往来,是破局的关键;更要探清西跨院异动,让太皇太后与玛法的布局,不露痕迹地落地。”
她抬手打开锦盒,仿砚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八人分工,需依性情、守规矩,不可露半分破绽。我献砚时,会引玛法训诫与太皇太后教诲,绑住‘中立’立场。”
“晏晞,你生龙活虎,可借赏梅、观狮之名缠住兆佳明玥,行抚鬓礼时递暗号,让她明白中立方能自保。”
“棠颂,你刚直敢言,若有人借规矩发难,便以‘寿宴当守礼’驳之——旗人贺寿最重仪节,当众滋事便是失德,既镇场,又不落‘跋扈’之名。”
“镜知,你八面圆通,席间需斡旋各方言语,若遇僵局,便引太皇太后‘和为贵’的懿旨,化解难堪。”
她目光转向立在门边的四个丫鬟,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溪禾,你是我身边第一等丫鬟,随我左右。玛法会遣管家传讯,暗号是青铜古钱,你需借整理锦盒系带之机接收,藏入盒内暗袋,切记不露痕迹。”
“知夏,你备三枚不同纹样的银质绣针——梅花针记亲鳌之人,兰花纹记可拉拢之辈,竹节针记太皇太后派来的人,席间借布菜之机,悄悄别在对方袍角暗缝,不可让人察觉。”
“云珠,你揣着块松烟墨,若乌兰等人硬要触碰锦盒,便佯装失手打翻墨块,以‘污了贺礼、有失敬意’为由挡回,既合理,又不撕破脸。”
“晚晴,你随棠颂身后,借‘取暖炉’之名,去西跨院周遭探看,记清守卫换班时辰——鳌府守卫皆佩镶黄旗狼头纹腰牌,三人一组轮值,你只需数清换班间隙,无需硬闯,护腰里藏好银簪,以备不时之需。”
她指尖轻叩锦盒:“暗号仍以‘和衷’二字为凭。”
“我摸‘和’字,便按原计划守;摸‘衷’字,便顺势而动。记住,旗人世家行事,最忌‘急’与‘露’,藏锋守拙,方是谋定后动的根本。”
晏晞松开绞着的帕子,眼尾微扬,声音带着娇憨却不失分寸:“阿姐放心,我定把兆佳姐姐缠得牢牢的,断不让鳌府的人有机可乘。”
棠颂颔首,声音掷地有声却不张扬:“若有人敢借题发挥,我便按八旗家礼驳他,让他无从置喙。”
镜知温声道:“绣针已备好,席间我会留意各方言语神色,定不让场面失仪。”
溪禾、云珠、晚晴、知夏齐齐垂首应诺:“奴婢遵命。”
韫仪最后抚了抚仿砚,将锦盒合上:“辰正二刻启程,到了鳌府,一言一行皆在人眼,万不可大意。”
辰正二刻,鳌府门前车马云集。
朱漆大门敞开,门首悬挂着赤金寿字宫灯,两侧立着八名佩刀护卫,腰牌上的狼头纹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府内正院铺着青石板,回廊下挂满各府送来的寿幛,有“福寿康宁”的匾额,也有江南绣娘织就的百寿图,一派雍容华贵,却处处透着无形的威压。
韫仪下车时,由溪禾搀扶着,眼风已如蛛网般扫过全场——
文绣身着苍蓝色绣折枝海棠旗装,小两把头簪着点翠嵌珍珠步摇,正与乌兰一同迎客。
她面上含笑,端雅的眉眼舒展,眼波流转间,既透着世家闺秀的娴静,又藏着洞察人心的敏锐,目光扫过韫仪手中的锦盒时,似不经意般停顿,实则早已将贺礼的大小、质感尽收眼底。
乌兰身着水红旗装,小两把头簪着赤金珠花,性子张扬,正高声招呼着宾客。
兆佳明玥独自立在一株老梅下,穿秧色??暗纹旗装,小两把头簪着和田玉簪,细柳般的眉眼笼着一层轻雾,眼尾微扬却不张扬,鼻梁挺翘如云脊,唇形纤薄似樱,指尖捻着一方素帕,神色疏离,恰如寒梅傲立,似在避人却又将全场动静尽收眼底。
索尼府的管家身着青布棉袍,腰佩黄铜腰牌,正引着宾客往里走,路过韫仪时,脚步微顿。
偏院廊下,霍照渊身着太医院的月白长衫,提着黑漆药箱垂首而立,眉眼间藏着几分谨慎。
中立席上,太皇太后遣来的尚宫局女官正与几位老臣夫人寒暄,她身着石青宫装,腰间系着鸾鸟纹玉带,气度沉稳。
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按分工融入人群。
文绣率先迎上前来,对着韫仪行抚鬓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盒上,语气温和如春风,“赫舍里格格大驾光临,老夫人定十分欢喜。这锦盒瞧着厚重,想来是格格费心准备的贺礼。”
韫仪亦回礼,笑容得体,“老夫人福寿双全,晚辈自当尽心。”指尖在锦盒上轻轻一抚,触到“和”字的刻痕——暗号:守。
乌兰上前一步,也不行礼,便要去掀锦盒:“快让我瞧瞧是什么稀世珍宝,竟让格格这般郑重——”
“乌兰格格。”棠颂已上前半步,对着乌兰行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贺礼需先呈给老夫人过目,当众开启,既不合旗人贺寿的规矩,也显不出对老夫人的敬重,还请格格三思。”
乌兰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悻悻——旗人世家最重礼仪,贺寿献礼需先递与主人家的管事,由管事呈给寿星,当众触碰确是失礼,她虽张扬,却不敢公然违逆规矩。
镜知立刻上前,对着乌兰与文绣各行了礼,声音温婉如溪:“棠颂姐姐心直口快,却是一片赤诚。乌兰格格也是好奇,不如等老夫人看过之后,再让大家一同赏玩,岂不更添喜气?”
这话既给了乌兰台阶,又合乎情理,乌兰只得讪讪收手。
恰在此时,兆佳明玥走了过来,对着韫仪行礼后,递上一方绣帕:“韫仪格格,前日你提及的雨过天青丝线,我已让人寻得,改日便差人送到府中。”
韫仪回礼接过绣帕,指尖触到帕角细微的凸起,心下了然——里面定是藏了字条。她含笑谢道:“劳烦姐姐费心,这份情分,妹妹记下了。”
兆佳明玥指尖微颤,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格格不知,盛昌号掌柜仗着有鳌府撑腰,去年便以‘拖欠采买银两’为由,扣了我府中运往江南的丝绸货船,父亲数次登门交涉,都被冷言回绝。”
她眼底闪过一丝屈辱,“这雨过天青丝线,原是江南贡品,也是他昨日才松口归还的‘信物’,实则是拿捏我府的把柄。”
晏晞立刻上前,对着兆佳明玥行礼,语气雀跃:“兆佳姐姐快跟我来!我听说鳌府新得一对大宛骝,通体深棕,日行千里,咱们何不去瞧瞧?”
说着便拉着她往东侧庭院走去,故意挡在她与鳌府亲信之间,断了旁人攀谈的机会。
索尼府的管家恰在此时引着韫仪往里走,经过她身边时,声音压得极低:“二格格,老爷传话说,西跨院每时辰换班,盛昌号的掌柜书房藏有异动。”
一枚青铜古钱悄无声息地塞入溪禾手中。
溪禾面色不变,接过锦盒时,指尖轻探盒身——确认无机关暗锁,随即把古钱藏入锦盒内侧的暗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整理锦盒的系带。
知夏跟在镜知身后,袖中三枚绣针已备好。她眼风扫过全场,见文绣袍角暗缝着赤金珠扣,便悄悄将梅花针别在她身后的披风暗缝。
见兆佳明玥帕角绣着兰纹,便将兰花纹针别在她的旗装衣襟内侧。
见尚宫局女官腰带上的鸾鸟纹,便将竹节针别在她的褙子袖口,全程低头躬身,似在伺候镜知整理裙摆,无人察觉。
云珠见乌兰仍盯着锦盒不放,便佯装脚下一滑,手中的松烟墨“啪”地落在地上,墨块碎裂,黑渍溅到乌兰的旗装下摆:“哎呀!奴婢该死!这地面结了薄冰,竟没留意!”
乌兰低头看着裙摆上的黑渍,又气又无奈,只得让丫鬟赶紧取干净衣裳来换,再也顾不上锦盒的事。
晚晴顺势扶住云珠,眼风已扫向西跨院——三个守卫佩着狼头纹腰牌,按刀而立,站姿沉稳,果然是三人一组,并无破绽。
八人入场不过一盏茶工夫,无声间已布下暗棋,既未失礼,又摸清了各方动向。
寿宴开席,鳌老夫人端坐于正位,满头银丝梳成“燕尾髻”,簪着一支翡翠扁方,身着深青色暗云纹旗装,外罩貂皮坎肩,笑容慈和,那双眼睛却如深潭,扫过席间众人时,带着阅尽世事的锐利。
寿宴开席已近一个时辰,丝竹声悠扬婉转,席间宾客谈笑风生,看似一派和睦。
西侧中立席上,几位老臣夫人正低声议论着近日的粮价波动,眼角却不时瞟向主位的鳌拜与鳌老夫人。
东侧亲鳌府的席位上,盛昌号掌柜正端着酒杯,向纳穆福身边的亲信低语着什么,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索尼府的管家端着酒壶,借添酒之机走到尚宫局女官身边,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管家眼底闪过一丝问询,女官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鳌老夫人,笑着恭维:“老夫人鹤发童颜,想来是平日里心气平和,方能福寿绵长。”。
献礼环节按旗籍与官位排序,轮到赫舍里氏时,满堂目光齐齐汇聚过来。
韫仪捧着锦盒,由溪禾搀扶着,依旗人嫡女跪拜礼双膝半蹲,声音清朗:“赫舍里氏韫仪,恭贺老夫人福寿康宁。谨献‘和衷砚’一方,愿老夫人松鹤延年,愿八旗同心,和衷共济,共护大清安稳。”
锦盒由溪禾递与文绣,文绣接过时,指尖在砚面细细摩挲,忽然抬眼,笑容依旧温婉,语气却带着锋芒:“格格这砚,石质倒是寻常房山砚石,底款‘康熙二年制’虽刻得端正,却不及真‘寂照砚’温润通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莫不是赫舍里氏觉得,老夫人的寿宴,不配得稀世珍宝,便随意拿一方仿品搪塞?”
满堂瞬间寂静,连丝竹声都停了。
纳穆福从席间起身,他身着豆青常服,腰束玉带,声音带着几分挑衅:“既献‘和衷’,便该有‘和衷’之实!”
“赫舍里氏乃八旗望族,今日当着满堂宾客,何不表个态——愿与鳌府同心协力,共护八旗利益么?”
乌兰再次附和:“若不愿,便是轻慢老夫人,看不起鳌府,更是不顾八旗同心之意!”
三人一唱一和,发难又快又狠,直指“站队”核心。
韫仪心跳如鼓,指尖却稳稳地按在锦盒边缘——摸到“衷”字的刻痕。
动。
她快速盘算,文绣发难是借“仿品”质疑赫舍里氏的诚意,纳穆福逼宫是要当众绑定立场,两人一唱一和,就是要让赫舍里氏骑虎难下。
玛法昨日特意叮嘱“万不可公然与鳌府撕破脸”,太皇太后赐青竹佩也是暗示“中立制衡”,此刻抬出两人,既能借权威解围,又不会暴露赫舍里氏与任何一方的紧密关联,最是稳妥。
她缓缓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并无半分慌乱,“文绣格格好眼力,此砚确是房山沙壤所制,非名贵之物。”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砚底的赫舍里氏家徽,“但我玛法索尼常教诲:‘为政者,不在器物华美,而在心意赤诚;为臣者,不在言辞铿锵,而在立场端正’。”
“前日太皇太后赐我青竹佩时,亦曾懿旨教诲:‘八旗同心,方是大清根基;和衷守节,方是世家立身之本。’此砚虽陋,其意却契合玛法训诫与太皇太后懿旨,晚辈以为,这便是对老夫人最郑重的贺礼。”
她将“太皇太后”与“索尼”并列,字字清晰,既抬出了靠山,又表明了中立立场。
镜知立刻起身,依礼对鳌老夫人行礼,声音温婉:“太皇太后懿旨所言极是!‘和衷’二字,本就是不攀附、不结党,以大清为重,以八旗安稳为先。”
“赫舍里格格以此砚为贺,心意赤诚,合乎礼仪,老夫人向来深明大义,定然明白。”
这话既呼应了太皇太后的立场,又给了鳌老夫人台阶,让她无从反驳。
晏晞拉着兆佳明玥一同起身,对着鳌老夫人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天真,却字字落在要害:“兆佳姐姐,前日你还跟我说,做人做事,最要紧的是‘稳’,这‘和衷’二字,不就是让八旗稳下来么?”
“若非要逼着站队,闹得人心惶惶,反倒违背了老夫人寿宴的初衷,姐姐说是不是?”
她故意将兆佳明玥推到台前,逼她表态。
兆佳明玥深吸一口气,对着鳌老夫人行礼,目光扫过席间,最终落在鳌老夫人身上,声音清亮而沉稳:“正是。赫舍里格格的‘和衷砚’,既合太皇太后懿旨,又显赤诚本分。”
“八旗同心,贵在‘和’字,而非‘附’字。”
“今日是老夫人寿诞,理当以和为贵,何必强求站队?”
这话一出,中立立场已然明朗,席间几位中立世家的夫人纷纷颔首附和。
棠颂对着纳穆福,语气带着几分冷笑,却仍守着礼仪:“纳穆福大人,寿宴之上,不谈朝堂,不逼站队,是旗人世家的规矩。”
“若大人非要违背规矩,不如请尚宫局女官回禀太皇太后,问问太皇太后的意思?”
她直接抬出尚宫局女官,将矛头引向太皇太后的立场。
纳穆福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溪禾已端着一盏热茶上前,递到韫仪面前,低声道:“格格,地上凉,喝口热茶暖暖身。”
递茶时,指尖在韫仪袖口轻轻一碰——暗号:霍照渊靠近了。
与此同时,她借着整理锦盒的动作,将暗袋中的青铜古钱悄悄递回索尼管家手中,管家顺势收入袖中,动作天衣无缝。
霍照渊提着黑漆药箱从偏厅走出,步履稳而不疾,行至正位前,对着鳌老夫人行跪礼时,鬓发轻覆额角,眼睫垂落掩去大半神色,仅露的瞳仁清亮如寒潭映星,藏着不外露的锐光。
“老夫人,太医院特备雪底青滋补药包,可安神养心,晚辈特来奉上。”
他眼角余光扫过韫仪,袖中悄悄攥紧了一枚青竹佩碎片——那是前日太皇太后赏赐时,特意让苏麻喇姑转交的信物,示意他伺机传递关键情报。
他经过韫仪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西跨院,盛昌号,兵器藏于地窖。”
半块干燥的柏皮悄无声息滑入韫仪袖中。
知夏眼风扫向尚宫局女官,微微颔首。女官会意,起身高声道:“太皇太后有旨——”
满堂宾客齐齐起身,对着皇宫方向躬身听旨。
女官展开锦卷,声音清亮:“赐鳌老夫人竹节玉如意一柄,愿守节康宁,福寿绵长;赐赫舍里氏格格青竹香囊一枚,愿和衷守心,不负教诲;赐兆佳氏格格明玥江南香膏一盒,愿守本安分,顺遂安康。”
赏赐分明,立场昭然——太皇太后意在制衡,不许鳌府逼宫站队。
鳌拜端坐于下首,身着群青??朝服,腰束玉带,面色沉静无波。
他抬手止住欲言的纳穆福,声音浑厚:“太皇太后懿旨,老夫自当遵奉。和为贵,今日只谈寿宴,不谈其他。”
三字落下,交锋暂歇,丝竹声再次响起,寿宴重回热闹,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错觉。
韫仪起身回座时,已将那半块柏皮藏入袖中暗袋。她抬眼望去,见鳌拜正低声对纳穆福说着什么,纳穆福脸色铁青,却只得点头应允。
文绣与乌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文绣微微摇头,似在阻止乌兰再发难。
席间,乌兰忽然笑着开口,目光落在兆佳明玥身上:“说起采买,近日盛昌号有批关外的上好药材入京,听闻兆佳格格府上常在他家采买丝线,想来是信得过他家的信誉?”
这话看似闲聊,实则试探兆佳明玥与盛昌号的关联。
兆佳明玥指尖微紧,面上却依旧含笑:“盛昌号货品种类齐全,价格也公道,府中采买些丝线、香料倒是常有的事。”
“只是采买琐事,多是管家打理,我一个闺阁女子,倒不甚清楚底细。”
她四两拨千斤,将问题挡了回去。
韫仪夹起一块枣泥山药糕,递到兆佳明玥碟中,声音放低,带着几分私语的亲近:“姐姐尝尝这糕,是我府中小厨房用房山山药做的,性子沉稳,甘甜不腻,恰如姐姐的性情。”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盛昌号掌柜所在的席位,“我府中近日也想采买些雨过天青丝线,改日若姐姐得空,可否同去盛昌号瞧瞧?也好让我学学采买的门道。”
这话明是约采买,实则是探合作之意。
兆佳明玥抬眼与她对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颔首道:“格格客气了。盛昌号的掌柜与我府中管家相熟,十日后巳时,我让管家提前打个招呼,咱们一同前往便是。”
十日后,巳时。约定已成。
晏晞立刻接口,语气雀跃:“我也要去!我要挑最鲜亮的丝线,绣个新的荷包,给阿姐做生辰礼!”
云珠适时对兆佳明玥的丫鬟笑道:“我家格格最是挑剔,到时候还要劳烦姐姐帮忙掌眼,选些上好的丝线才好。”
明面上的掩护,做得滴水不漏。
知夏借着布菜之机,在韫仪桌布边角,用指尖蘸着茶水画了个极小的“商”字——暗号:盛昌号掌柜与纳穆福有勾结。
溪禾悄悄从晚晴手中接过一张纸笺,上面是晚晴探得的守卫换班时刻表:“亥时换班,间隙一炷香。”
她将纸笺藏入锦盒暗袋,对韫仪微微颔首。
镜知倾身过来,声音轻如耳语:“盛昌号掌柜方才与纳穆福递了三次眼色,想来关系不一般。”
“兆佳格格既愿相助,咱们可借采买之机,查探掌柜书房的暗格,玛法说账本便在那里。”
韫仪点头,抬眼看向盛昌号掌柜——那人身着青布长衫,腰束暗纹玉带,正低头与身边的人说着什么,神色谨慎。
棠颂在桌下轻踢晚晴的鞋尖,低声道:“十日后亥时,你去西跨院外围接应,若见我发出的烟火信号,便立刻引索尼府的人过来。”
晚晴肃容点头:“奴婢明白。”
宴至中途,鳌拜举杯向韫仪示意,声音浑厚:“格格聪慧过人,‘和衷’之言,令人深思。改日老夫定登门拜访索尼大人,再好好讨教。”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带着施压之意。
韫仪举杯还礼,杯沿低于鳌拜,声音恭敬却坚定:“大人言重了。玛法常教导,为臣者当守本分、明大义,晚辈年幼,只知谨记教诲,不敢有违。”
她句句不离“本分”“教诲”,将个人立场裹在家训与懿旨之中,不卑不亢。
文绣与韫仪擦肩而过时,声音轻如呢喃:“盛昌号的丝线确是上好,格格去了,定会满意。只是掌柜的书房,轻易不让人进呢。”
话里藏着钩子,似在提醒,又似在警告。
韫仪含笑应道:“不过是采买丝线,何必去书房?格格多虑了。”
文绣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温婉笑容,转身离去。
韫仪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盒边缘,心头冷笑,文绣这话看似提醒,实则是试探。
若表现出对书房的兴趣,她便会立刻警觉,甚至设下陷阱。若全然不在意,她又会怀疑是否早已摸清底细。
“轻易不让人进”,恰恰说明书房里藏着关键证据,玛法提及的账本,定然就在那里。
十日后的盛昌号之行,不仅要查账,更要提防文绣布下的眼线。
寿宴将散,宾客渐稀。
尚宫局女官行至韫仪面前,递上青竹香囊,声音压得极低:“太皇太后有话——遇事不决,可寻苏麻喇姑。”
香囊入手沉甸甸的,韫仪捏了捏,察觉里面藏着一张小纸条。
索尼管家过来添酒,低声道:“老爷说,盛昌号书房暗格在书架第三层,以‘康熙字典’为引。”
“十日后,溪禾可凭青铜古钱传讯。”又一枚青铜古钱滑入溪禾袖中。
兆佳明玥与韫仪道别时,行抚鬓礼的瞬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按了三下——是“万事小心”的暗号。
“十日后巳时,盛昌号见。”
韫仪颔首:“静候姐姐佳音。”
指尖抚过锦盒上的“和”字刻痕——暗号:按约行事。
晏晞拉着兆佳明玥的手不放,笑容娇俏:“十日后我定要早点去,挑最鲜亮的丝线!”
棠颂对晚晴使了个眼色,晚晴会意,悄然离席,去备三日后接应的马匹。
镜知与知夏低语几句,知夏袖中已藏好今日标记的名单——梅花针记七人,兰花纹针记三人,竹节针记二人,皆是关键人物。
溪禾将锦盒暗袋中的物事一一整理:半块柏皮、守卫换班时刻表、两枚青铜古钱,还有尚宫局女官香囊里的纸条。
她借着为韫仪披斗篷的时机,将这些悉数藏入披风内侧的暗袋,针脚细密,无人察觉。
云珠检查过车驾,回禀晏晞:“格格,车驾已备好。”
晚晴护送韫仪上车时,眼风扫过四周巷陌,见街角有两人身着青衫,目光黏着车驾,便知是鳌府的暗哨。
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往斜前方的砖缝里一掷,铜钱落地的脆响引走了暗哨的注意力,车驾趁机驶离。
马车驶离鳌府,寒雾渐散,日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在韫仪脸上。她靠在车壁,指尖探入披风暗袋,触到那些微凉的物事,心下一片清明。
“今日这局,看似平和,实则处处是刀。”晏晞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些,“阿姐,十日后咱们真要去盛昌号?”
韫仪点头,指尖摩挲着那半块柏皮:“盛昌号是鳌府的钱袋子,也是他们私藏兵器的幌子,咱们必须去。拿到账本,找到兵器,便是拿住了鳌府的七寸。”
棠颂抱臂冷哼:“鳌拜私储兵器,本就是违禁之举,若能拿到实证,便是扳倒他的关键。”
镜知温声道:“只是行事需万分谨慎,文绣既已提醒书房不让人进,想来是设了陷阱。咱们需借采买丝线之名,引开掌柜的注意力,再寻机会查暗格。”
韫仪抬手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冬日的京师,街巷两旁的槐树落尽了叶,枝桠疏朗,远处的紫禁城在日光下泛着琉璃金辉,沉默而威严。
“‘和衷’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轻声道,“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和衷共济,只有势均力敌的相互制衡。”
她放下车帘,目光坚定:“十日后,盛昌号见账本,西跨院寻兵器,咱们分工明确,步步为营,定能成事。”
马车碾过青石板,轱辘声在寂静的街巷里回响。暖阁里那方“和衷砚”虽留在了鳌府,却已成为撬动局势的支点。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