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陨萤

“当”地一声,法锤敲下。并不清脆,只余庄重。

“判决如下。被告人陈骏犯故意伤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六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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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是真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但箭已射出,弓弦便不必紧绷,陈芒的生活再次回到正轨。他这样死板规律的人也挺好,说学就学,说睡就睡,只要条件允许,一切坚决按计划执行,就像把火车放上铁轨,按既定路线前行,你管前面是山是海,无须摇摆不定。

而陆藏之,离不开他三步远。最多溜到一楼的新贩卖机带回两瓶橙汁,硬塞给陈芒一瓶,然后在他叫他名字的时候,随时答应。

“陆藏之。”

“嗯,你说。”

先出来的是合格考的成绩,登上网页查完,两人均是全过,好事一桩——要知道,学考科目过不了,拿不到毕业证,选考科目过不了,连高考都别想考。

之后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自然也顺遂如常,成绩条下来之后,他俩一个正常发挥,年级前五,一个稳步上升,杀进了年级第24,甚至化学单科还跟陆藏之并列第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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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喽!!”

1月21日,期末总结大会一开完,梁辰就拽着小贺从报告厅跑了出去,人山人海,王文轩紧跑两步追在上:“等等我!”

陆藏之和陈芒并肩走着,路过3班,葛云博还跳出来朝他们打招呼:“嗨!”陆藏之点点头:“假期记得统计健康报表,交作业的前一天收。”

……

放寒假了,位斗里的“家当”自然也都得打包带走,一派乱七八糟,有的人收着收着翻出来一包过期零食,有的人一边掏一边往地上扔纸团,陈芒陆藏之这边就还好,全都是……书。

陈芒:课本、课本、课外练习。

陆藏之:余华、霍桑、东野圭吾。

干净是干净,沉也是真沉。

“陆藏之。”

“嗯?”

“把你那几本装我袋子里,然后……”

“然后你拿这个,我背你的包。”

“好。”

……

大包小包地,同学们陆陆续续欢天喜地出了校门,左拐或右拐,步入长长的胡同。陆藏之和陈芒慢悠悠在树底下走着,远远看见胡同口停了辆车,梁辰活蹦乱跳地跑过去,王文轩则扛着双人份的书包匆忙跟上,帮她把东西装进后备箱。

车开走,王文轩还目送了一段。

……

重物落入沙发,砰,砰,咣——两个包,一个陆藏之。

到家,才算放假。

他肆意伸了个懒腰,瞥见陈芒有条不紊地换鞋、换衣服、把包拎走开始收拾书架,没一会儿又坐在写字台跟前不知道开始写什么。陆藏之叹口气,爬起来,凑到人身后——

“寒假作业规划?”他念出单线纸上手抄的抬头。

陈芒“嗯”了一声,边写边说:“这次放4周零2天,六科作业加复习加预习,不规划一下做不完了。一起?”

“…………行。”

行,你说一起就一起。

陆藏之又叹了口气,拖着准备享受假期的身子去了隔壁,也照猫画虎地列起了什么作业规划。

什么嘛。为什么不可以七天写完然后玩半个月?

日暮西垂,窗棂拉出的影子转动,越转越昏黄,两间卧室前后亮起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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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岁数也不小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幽暗楼道里,陆致远来回踱步打着电话,考虑到声音会有回响,走得离家门远了些,不时开口,语气愠怒。

“你怎么能这么做?到头来,你对得起谁?”

“……是,我当然只能答应你。”

“那也只能这样了。”

嘟嘟。

电话挂断,陆致远长长地来了个祖传叹气,头发要愁白了,最终整理好情绪,转身推开家门——

“我下班啦,孩子们。”

“今天这么早?刚七点多吧。”

“叔叔好。”

陆藏之和陈芒前后脚到客厅迎接,这大概是一种礼仪,不过陈芒已经学会了。

陆致远笑着脱下外套,说:“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半小时后。

“嗯,好吃!”

“小陈,好吃吗?”

“好吃。”

饭菜飘香,三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盘清炒虾仁,一盘清炒西蓝花,一盘麻婆豆腐,勾过芡油光水滑,皆是大厨风范。

两个孩子就米饭吃得正香,陆致远笑了笑,开口道:“好不容易放假了,有没有想过去哪玩啊?我给你们批经费!”

“可以啊。”陆藏之看向专心干饭的陈芒,“我挺久没出去转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陈芒摇摇头。

陆致远说:“再放假可就高三了,没时间出去了。还是抓紧玩玩吧。”

陆藏之眨眨眼,似乎想起什么,忽然说:“那要不……去草原散散心?随便找个民宿,吃个烧烤,就挺好的。我反正是懒得逛景点儿了……”

“好啊。”陆致远立马点头,“你觉得呢,小陈?”

“我就不去了吧……我在家写作业。”

“哎,那怎么行。要去就俩人一起,藏之一个人也没意思。”

陆藏之也说:“就陪我去趟草原吧,怎么样?我爸天天加班,要不是有你在,我恐怕毕业之前都没机会出去玩了。”

陈芒垂下眼思考。一方面,人家已经这样说了,另一方面——

毕业之前……没机会……

他捕捉到这些字眼的言外之意,终于有了一点人生得意须尽欢的觉悟。

“好吧,那……谢谢叔叔。我去修改一下我的作业规划。”

“行!藏之你多学着点儿小陈啊。”

“哦——好吧——那我也去修改一下我的作、业、规、划——”

……

最终,出发时间依陆致远的意思定在了1月25号,小年。

一大早,天光大亮,寒气逼人,西北风刮得人衣领簌簌哆嗦,绳带抽飞,同款的灰白色冲锋衣夹了绒才勉强没被吹透。

砰地一声,关上后背箱,两人左右登上陆致远给他们约的专车。

“出发。”

从北京到乌兰布统,一路向北,四百多公里,五小时车程。路上,陈芒戴上耳机,把车窗开一半吹风,没过多久却还是睡着了。

风声呼啸,刺骨的冷空气直吹人脑门,陆藏之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那边车窗关了。

少年闭着眼,睫毛漆黑,鼻尖冻得发红。他睡着的时候,眉目格外温和。

陆藏之凑得很近,就那么安静注视着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多温柔的小孩儿啊。他的指尖离陈芒的脸只有一厘米,停滞,最终也没敢碰,只是改道摘了他的耳机,拔掉耳机线。一直戴着,伤耳。

手机感应到耳机被拔出,自动亮了下屏幕,停止播放。

陆藏之看过去,就见锁屏上显示——

「当前播放:《北师大版英语选择性必修……」

陆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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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布统。

碧空如洗,白日高悬。这是一月底,无垠的荒草在冷风中颤栗,抖落遍地枯黄,静候春日生机。近处三三两两扎了几个蒙古包,不过紧挨着就有别墅小楼,院子里还有狗在叫,想来那些个蒙古包也只是为风土民情做做样子,这样旅客来一遭也算住过本地特色建筑了。

专车停下,两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空气清新,陈芒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血氧含量都高了。但——“陆藏之。”

“嗯?”陆藏之正在清点背包。

“你来之前,知道一月的草原……没有草吗?”

“……”

陆藏之听完笑了:“我知道啊。我不是来看草的。”

“草原不看草,看什么?”他挑眉。

陆藏之却不答了,只说:“走,去安置行李。”

迎接他们的是一位老太太,头发花白,身子骨却很硬朗,小麦色的面庞透着红润,一看就很健康。

“来!小伙子们,跟我往里走。”

她带着陈芒和陆藏之进了院门,陈芒拖着行李箱,陆藏之背着包,并肩跟在她身后。

到了那个两层小楼,老太太乐呵呵地说:“这里底下是客厅,卫生间和厨房也在这,你们玩回来洗澡还是自己做饭,都可以,不用跟我打招呼。我呢,就住在楼上,我姓张,你们有需要上楼喊我就行。”她在门锁上敲打两下:“哝,我就不锁门啦,你们随时回来。”

陆藏之:“好!谢谢张奶奶。”

张老太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们俩的那个蒙古包没两步就到,我带你们去放行李,先把东西放下,再踏踏实实玩。”

蒙古包真的是个包,圆墩墩的,外壳厚实,色彩艳丽,但进去之后其实和普通的酒店标间没什么两样。两张单人床,衣柜床头柜,哦,还有个电视。

“就是这儿了!你们收拾吧,我走了啊~”老太太说。

“谢谢张奶奶,”陈芒点点头,和陆藏之说:“那我先去把今天的单词背了。”

“好。”陆藏之答应着陈芒,眼睛却看向张老太太。

张奶奶像演地道战一样冲他眨眨眼:“我真走了啊~”

陆藏之这才答应道:“好。张奶奶再见。”

当然,这一切陈芒都没有看到。

“accent,口音。imitate,模仿。facial,面部的。interact,交流。……”

被子铺开,陈芒趴在床上面无表情地自考自答,陆藏之斜躺在另一张床上偷偷听。

他的发音生涩却标准,可见初中的时候是有底子的。至少他陆藏之当年每天交口语作业就得读上半个小时才完成,陈芒应该也不会差。只是好像,现在身边的同学,都没怎么练过口语了。

陈芒背完这一页,偏头去偷看陆藏之。看他那副慵懒样子,那副好像什么时候都很可靠,其实疲惫下来也会松弛的样子。

陈芒总是偷偷看自己的这位同桌,他很好看,是女孩子们会评价的那种帅气。但相比于那对最会蛊惑人心的桃花眼,他恰恰更喜欢陆藏之凌厉的眉。人们常常因为他眼角的温柔亲近他,却忽视了这个人坚毅的雄风。

陆藏之已然从少年,迈出了向男人的那一步。

但至于这一步是什么时候跨出的,陈芒未可知。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陆藏之的秘密。

蒙古包透气却不透风,空间安静。

大概是因为他没声了,陆藏之睁眼看了过来。

他们对视了。

陈芒一怔,慌乱间赶紧找个理由:“我们……你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吗?”

陆藏之笑起来,胸膛起伏,“你饿了?那我们去厨房弄点吃的吧。”

“好。”

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陈芒低头盯着枯草中间光秃秃的土路,大步跟在陆藏之身后,上台阶进了那小别墅。

厨房很干净,陆藏之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有鸡蛋,白菜,油菜,土豆,萝卜,午餐肉,等等等等,哦!还有挂面。“陈芒,我给你煮面吃?”

陈芒闻言当场在橱柜里找到了面粉:“我会**蛋灌饼。”

“没有营养。”陆藏之把蔬菜一样样拿出来,“维生素C、维生素A、钙、磷、铁……”

陈芒:“……”

陆藏之又露出那副温柔可靠的表情:“我看到这有辣椒油,你要是觉得吃面太单调,我给你做成火锅怎么样?火锅汤底里面加上挂面,主食也有了。”

陈芒:“…………”

哥,你认真的?

陈芒一向表情不多,他皱皱眉,默默来了一句:“我就是怕……不够吃。要不,你煮面,我摊饼?”

“好。”

虽然陆大学委从来不做饭,但他的高智商毕竟摆在那里,在他眼里做饭跟调化学试剂没什么区别,过程对了不就行了吗。

他打开百度:火锅汤底。

嗯……烧水,加入盐、色拉油、大蒜、花椒、冰糖、辣椒油……

百度:挂面煮熟时间。

3~5分钟。

百度:白菜煮熟时间。

2分钟。

百度:油菜煮熟时间。

1分钟。

百度:土豆片煮熟时间。

3分钟。

百度:胡萝卜片煮熟时间。

4分钟。

那么,我们只需要通过计算,得到投入食材的先后顺序和具体时间……

“你在干什么?”

已经摊了两个饼的陈芒发问。

陆藏之:“在列公式。”

陈芒:“?”

哒哒哒哒哒,切萝卜切土豆切午餐肉,手法娴熟漂亮,就像剁过八个活人一样。

水已经开了,打开手机秒表,把挂面按5分钟熟算,先下挂面,然后在下挂面的第2分钟下胡萝卜片,第3分钟下土豆片,第4分钟下白菜,第5分钟下油菜,第6分钟全部捞出!!

于是,两位十七岁的高中生,一个只会**蛋灌饼,一个只会配化学试剂,在这个伟大的下午,产出了三张饼,和……一锅奇怪的大杂烩。

“陆藏之……”

小圆桌上,陆藏之支着脑袋:“好喝吗?”

陈芒放下碗,擦了擦嘴,舌尖辣得生疼快要失去知觉,舌根齁咸,愣是挤出来一句:“好喝。”

陆藏之:“那尝尝土豆片。”

刀功确实很专业,但是陈芒咬了一口,意识到它是生的,又生又面,还裹着辣椒素对舌头发起疯狂攻击。“嗯,也好吃。”

陆藏之很真诚地笑:“好吃就行。”

看他这么真诚,陈芒忍不住问:“你自己怎么不吃?”

陆藏之:“我不爱吃辣,专门给你做的。”

陈芒:“……………………………”

你不爱吃。

你就。

别做啊!!!!

张老太太刚才不知道干嘛去了,这会儿刚回来,正撞见俩人在吃一盆奇怪的东西。她很热情地打起招呼:“呀,俩人儿自己做饭啦!怎么样?我这儿蔬菜还齐全吧?”

“嗯嗯嗯。”陈芒礼貌地端给她一个饼,“您尝尝。”

“好~”张老太太咬一口:“好手艺!”不过转眼看到那盆又红色又清汤又有点古怪又有点好看的东西,乐着说:“饿了稍微垫一垫就好,省着点肚子,晚上咱们还烤全羊吃呢。”

.

陆藏之不是那种出行要把规划排满的人,在他眼里旅游也不过是换个地方休息,然后把想玩的玩了,仅此而已。今天已经坐了五个多小时的车,下午理所当然躺蒙古包放空,晚上吃个烤全羊就得了,骑马什么的明天再说。

而且……他今天还有其他打算。没必要排太满。

腊月天黑得早,蒙古包里不算暖和,只能说不太冷。在这微凉的夜里,少年凭借体温捂热周遭空气,泛黄的灯略显温馨。两人肩靠着肩,趴在床上翻阅同一本书。

可惜不是什么好书,《高中数学选择性必修》。

“你确定例2和例3都可以用这个公式?”

“对。例2是因为它垂直的问题,只能这么解,但是例3和它沿用的是一个模型。”

“那我记一下。”

陈芒正要去翻笔,屋门突然被敲响。

两人双双回头,张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闷着呢?这边星星好看,出来看看星星吧!”

陈芒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陆藏之,陆藏之却眼睛一亮直接跳下床,“走。我们去看星星。”他只好跟上。

这里不比城市,没有那些高楼林立,没有将夜空映得泛红的满城灯火,只有静悄悄的平原,和静悄悄的夜空。

北京城里是看不到星星的,能看到的都是卫星。但在这里,有一整片星空,甚至随着时光流逝,缓慢地转动着。

陆藏之带着陈芒往漆黑的大草原上走,一直走,一直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脚步声沙沙,偶有虫鸣。

陈芒仰头望去,轻轻叹出一口气。茫茫夜色笼罩之下,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一片寂静里,连心跳都分外明显。

他心虚地裹紧衣服。

“冷吗?”陆藏之忽然侧头看过来。

他连连摇头,“不冷。”

“冷的话……咳。”陆藏之没说下去,陈芒也不追问。

一时无话。

陈芒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天比一天心神不定,他拥有了少年人的意志,也继承了青春的跌宕。

如果少年的心中养了一片海,那此刻,惊涛已至。是力量也是动荡。

“陈芒。”

“嗯。”

“走累了吧?坐一会儿吗?”

“好。”

这广袤又漆黑的天地间,小小的两个人影席地而坐。

星空,枯草,虫鸣。

陈芒双手撑在地上,仰望着那缓慢转动的璀璨星河,听见身旁人说:“冬季亮星最多,夏天恐怕就不是这幅景象了。你喜欢吗?”

“嗯。”他点头。

陆藏之转头望向他的时候,目睹了那对晦暗眼底亮晶晶的模样,轻轻笑起来。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忽然,寂静的风中,一点萤光忽上忽下,陈芒伸手,无声地抓住了它。

摊开掌心,是一只萤火虫。

地面植被中藏了不止一种昆虫,但现在天寒地冻,大都躲的躲,死的死。这只小萤火虫也一样,它失衡地挣扎,萤光越来越弱。

他和陆藏之一起注视着它。

端详,原来它的翅膀残破了。

陈芒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它在自己的掌心中慢慢不动了。那么一丁点光,也永远熄灭了。

他没说话,想了很多很多。

“陈芒。”

“嗯?”

陆藏之突然又叫了他的名字,他不解地看过去,谁知道这人笑起来,开始说——

“三。”

“二。”

“一。”

下一秒,咻——!

光芒乍现,草原尽头一束金光飞上了天!噼里啪啦炸开好大一朵彩色!是烟花!!震耳欲聋的响声中,第二朵、第三朵次第开放,无数响烟花如千丝菊一般连了天,红橙黄绿青蓝紫……那光芒闪烁,耀眼,和接连的炸响一起撞在人心上。

“陆藏之……”

陈芒眼睛都不舍得眨,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他这次是真的哭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拇指摩挲着他的脸,替他抹去泪痕。

“我在呢。”

于是那眼泪愈加汹涌。

烟花对这一代的北京小孩来说,是仅限于童年时期逢年过节走街串巷的回忆,是趴在楼房窗边望到的一片接一片斑斓五彩,是凌晨十二点在单元门口点一挂鞭炮捂好耳朵躲开的炮仗声,是欢声笑语,是一家子的热热闹闹。但这些都因为五环内禁放烟花而永远地封进回忆了,对陈芒来说更是弥足珍贵。

他是有家的。有过的。

烟花不是转瞬即逝的东西,烟花是永恒的载体。

他的家,藏进了陪妈妈看烟花的每个瞬间里。

那短暂而永恒的安逸、甜蜜,就这么被陆藏之再一次大刀阔斧地翻了出来。

陈芒这才想起来圣诞节那天,咧嘴笑的圣诞老人模型一直在唱《铃儿响叮当》,红帽子白胡子,陆藏之在身边问:“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能实现愿望,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的回答是——“看烟花吧。”

但是北京2017的时候,五环内就禁放烟花了;2022年起,开始全域禁放烟花爆竹。

所以这次来草原,原来根本就是为了……

少年泣不成声,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哭得这么狼狈。欣喜,哀伤,感动,崩溃。

陆藏之,我想妈妈了……

陆藏之,我……对你……

我其实……

一阵接一阵的爆炸声,炸开一片接一片烟花。漫天烟火撞进星辰,原本蛰伏在草丛中的萤火虫被惊了起来,三三两两连成一片,点亮你我方寸。

陈芒手心有点痒,他低头,那只本以为已经死掉的萤火虫微动两下,再次发出微弱的光。

哭都忙不过来,还要忙着放飞你。陈芒气急败坏道:“你明明可以发光的!!”

你大爷的,你不是会亮吗!害得我以为你死了!

旁边,陆藏之温和地重复一遍:“你明明可以发光的。”

不知是何含义,不知说与谁听。

陆藏之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拭去眼泪,眼含笑意,看他被火焰微微映红的脸,看他眼里盛放的烟花。

元旦联欢那天,陆藏之毫无准备地跟着陈芒来到后台出口,然后被徐欣冉一把拉走,还关上了门。

小姑娘低着头,紧张地捏着一个粉色信封递给他:“我……喜欢你。你你你可以,不用立刻拒绝我……你考虑一下。”

陆藏之并没有接过,只是温和地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喜欢我?”

徐欣冉认真答道:“因为……你非常优秀,你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因为有你……我也变得,越来越优秀了。”

“如果,这就是喜欢的定义……”

他想起来第一次拥抱某个人时他的体温,想起来自己居然和某个人共同救回来一只猫咪,想起来他学着某个人的日程表开始变得刻苦,想起在超市他暴怒,某个人紧紧勒住他挽留他,也挽留了他的未来。

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陈芒该依靠谁呢。

这句话,反倒不止一次救了他自己。

——“那我想,我可能也有喜欢的人了。”

陆藏之如此答复徐欣冉,说完,转身推门回了后台。

有的人风风火火,但却润物无声。

陈芒啊,我喜欢你。

星空,烟花,萤火,平原。

最后几簇烟火落地,陆藏之把哭泣的人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陈芒。”

“嗯。”

“明年还一起看烟花吗?”

“……好。”

陆藏之得到答复,把人抱得更紧,连带着心跳都紧张起来。他试探着继续问:“以后……都可以一起看烟花吗?”

少年就是如此,一句如纸一般轻盈的话,要足足压上整个青春。

当然,就是这样轻盈的一张纸,掀翻了另一个少年坚不可摧的心城。

起初,答复陆藏之的是沉默。一向镇定的人彻底乱了阵脚,脑子乱了,心也乱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是下一刻,他被回抱住了。

他居然被回抱住了。

那颗心骤然一跳——此前从来没有过。这是陈芒第一次,回应他的拥抱。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可思议地搂着怀里的人,感受后背第一次搭上来的手。

陈芒抱着他,说:“可以。”

这次乱的是呼吸。

陆藏之和他相拥,怎么也抱不够,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真的吗?还是假的?幻听?记错了?他连声线都在轻微地发着抖,再次确认:“我们……我们会一直都,一起看烟花吗?”

结果这次,陈芒偏开头一把推开他!

咬牙切齿的语气:“肉、麻、死、了!!!他妈的老子看你二大爷!”

然后爬起来就往回跑。

陆藏之:???

他呆立片刻,却分明捕捉到某个瞬间里对方红透的耳朵,差点没笑出声,也爬起来拍拍土,拔腿就追。

夜风吹拂寂静,那只萤火虫再次飞行。萤光点点,它们带着蓄谋太久的理想,在这被见证的一刻永恒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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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萤
连载中温风散粥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