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唏嘘啊…
“为何唏嘘?”
因果报应如何休止?
“自幼缠绵病榻的我从没结下因果,又何来报应?”
事起于病症,终于病症,虽不愿,但无果。
“为什么这么说?”
终会失去…
“你是谁?”
哼…
————
谢云逸背冒冷汗,单手捂住额头。
“刚刚是什么…”
“少爷,您醒了啊。”丫鬟走进来笑道。
“现在是何时?”
“回少爷,已是卯正过二刻。”
“为我备好衣服,我要出门。”谢云逸命令道。
“好的少爷,今日…”
“也是紫袍。”
————
“小哥,要进来坐坐吗?小妹都是热情满满哦。”
“公子可有心上人吗?买点首饰做信物如何?”
“小伙子,咱家这瓜可又甜有凉快,来来来,尝一尝。”
谢云逸走过市井,被热情的百姓招呼着,其中不乏有些熟面孔。
卖瓜的大爷前几年日子还一副面黄肌瘦,随时可能逝世的模样,而今,却生龙活虎的帮着拉车的伙计装瓜。
一直在酒桌上抱怨因伤城内男性阳气而被告知随时查封店铺的鸨母,如今点着可以补阳气的香,借而生意火爆。
变化不单单这几人,整个市井都在茶余饭后谈论着一个人。
谢云逸路过,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他知道,这些变化都不过是一个嘴笨的傻神医带来的。
“谢兄?真的是你啊,这一身紫袍很是好认。”
谢云逸转过身,浅笑着点了点头:“见过神医,不知神医方才去了何处?”
“采药啊,最近草药涨势不好,不趁破晓时多摘些,过了时辰药性也会变弱不少。”钟铭一说着从背后的竹筐中掏出一株佩兰,“看,今日佩兰到了花期,正好移几株回来养在后院。”
“神医也要多注意身体才是,正所谓医者难自医,若是神医病了…”
“我会照料小先生的。”梓双影幽幽的探头出来打断道。
谢云逸笑了笑:“这样啊,你也辛苦了。”
“谢兄起早外出多半也没吃早饭吧。”钟铭一指了指梓双影腰间的野菜“今早摘的,准备回去揉到面里做些野菜饼吃,乃滋补佳品,味道口感绝佳!但素食吃多了偶尔也是想吃点荤腥…”
钟铭一的表情有些沧桑,谢云逸见状有些好笑:“两位常常食素,为何不买些肉做吃食?”
钟铭一挠了挠脸颊说道:“虽有些自夸,但我家也算得上是富贵人家,大约四年前我与家中闹了矛盾后带着小梓来到南城,以往大手大脚买药材买习惯了,离家后也没改过来,带的盘缠没多久就用光了。”
“盘缠用光了我和小先生只好卖才来的草药为生,那段时间基本是露宿街头…”梓双影眼神有些忧伤的说道,“好在后来有些人买药才渐渐好起来,但真的自己赚到的银子,用起来也是小心翼翼。”
“现如今除了因与家中和解,时不时会送些东西来,医馆也有了些盈余,但感觉用起来还是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这些东西也会和当年的盘缠一样挥霍而空,所以能省则省。”钟铭一叹了口气,“有时我会嘴馋,但又不太敢乱用,前些天当铺张爷给塞了几张银票,路过烤鸭摊想买只鸭子,又不太敢,只怕食髓知味…”
谢云逸皱起眉头,有些心疼:“真是听者落泪,那待到午时我请二位去夕雨楼打打牙祭可好?”
“好!”二人兴奋的举手叫好。
谢云逸被两人的反应吓到,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谢兄真是出手阔绰,不知我可以点只烤鸭吗?”钟铭一贴近谢云逸问道。
梓双影强忍着兴奋之色期待的看向谢云逸:“我…我可以点扣肉吗?”
“噗…哈哈哈。”谢云逸刚刚的担心一扫,开怀的笑了出来。
钟铭一和梓双影有些不明所以,但慢慢反应过来后慌忙解释:“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偶尔一次而已!”
“铭一傻得可爱我倒是见过,只是没想到小梓也有这样的一面。”谢云逸捂着肚子笑道。
“铭一…”钟铭一注意到了称呼,重复了一声。
“朋友间叫的亲切些有何不妥?若铭一不嫌弃,叫我云逸便好。”谢云逸直起笑弯的腰说道。
梓双影有些难为情:“我没有朋友不太懂,但只有钟家人会叫我小梓,你这么叫感觉怪怪的。”
“就叫你小矮子吧。”谢云逸坏笑道。
“你说什么?!信不信我把你的心疾掏出来做药引子!别以为你要请我们吃肉我就不敢打你!”梓双影冲过去要打谢云逸,被钟铭一一把拦住。
“小梓!别冲动!云逸他有心疾受不得刺激!”
“心疾嘴还那么毒!吃药吃多了吗!”
谢云逸走过去拍了拍梓双影的头:“我虽学过剑法,但也打不过你。你上次放倒的那几个家仆如今还一瘸一拐的,可铭一还饿着肚子呢,不如先回去用早膳如何?”
“好啊!回去给你做顿饯别饭,然后送你归西!”梓双影叫嚣着朝医馆方向跑去。
钟铭一站在谢云逸身旁看着梓双影的背影头痛的叹了口气:“还是那么少年心性,这样下去何时才能看着他成婚啊…”
“成婚还是太早吧,估摸着小矮子也没有成婚的打算。”
“我是没法成婚了,但小梓的婚礼我一定要大办,让市井的大家都来参加!”钟铭一轻笑道。
谢云逸眼光一闪,扭头看向钟铭一:“为何没法成婚?”
“我…”钟铭一瞥了一眼谢云逸后低头苦笑,“哈哈…因为有点怕被人指指点点。”
谢云逸一喜,有些期待的转身注视着钟铭一:“莫非铭一你不…”
钟铭一连连摆手:“不要乱想,我是注重调养的医者,就算真的有一天不行了也能给自己扎几针重新站起来。”
谢云逸泄气的合目“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
自那日起,谢云逸每日服药后都早早的出门迎接采药归来的钟铭一,之后再医馆一待就是一整天,偶尔会带些糕点来犒劳操劳的两人,或是三人一同在城内四处游玩。
钟铭一的身影闯入谢云逸的眼中,似一捧清泉流淌,又似清晨的空气清爽,是满满的悸动与欣赏。
又是三个月光阴。
这天,梓双影出门送药,谢云逸与钟铭一坐在正厅诊脉。
对于钟铭一而言,这是每天最享受的时光。
医馆外的市井繁华喧闹,医馆内却安静的异常,四周萦绕着草药的清香,两人面对面坐着诊脉,这是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光。
脉象平稳,没有任何异样,或许是这些日子的药膳起了作用。
脉象突然开始急促,随之而来的是谢云逸炙热的目光。
“云逸,不要乱动,我还在诊脉。”钟铭一硬着头皮闭眼道。
“傻神医,我得手方才动了一下,但你的手好像没有动会不会把错位置了?”谢云逸轻笑道。
钟铭一红着脸,尴尬的眯着眼挪了挪手指。
谢云逸轻声开口:“铭一,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嗯。”
“我的心疾最近多了一种病症,不知你可有方法医治?”
钟铭一脸上的红晕褪去,抬眼看着谢云逸有些着急:“有何症状,家中医师怎么讲?有吃什么东西吗?”
“家中医师并不知我有此病症,近来吃的最多的是小矮子的药膳,此病症说来奇怪,只会在特定时段复发。”谢云逸认真的回应道。
“这倒是有些奇怪…”钟铭一蹙眉,“发病时有何不适之处?”
“胸口会闷,脉象加快,精神萎靡,身体无力。”
钟铭一挠了挠头:“这有些像是吸多了鸨母那里的香…”
“…”
“云逸,你何时去的?”钟铭一瞥向一旁,“虽然近些日身体有所好转,但不要太过,而且你早些说的话我也好备出些补阳的上品送给你…”
谢云逸叹了口气,捧起了钟铭一的脸眼中露出深情“铭一,我胸口发闷,脉象加快,精神萎靡,身体无力了。”
“这…”钟铭一瞪大双眸:“云逸你别急,我现在为你抓药!”
谢云逸将钟铭一按在木椅上,一双凤眼认真的看着他说道:“傻神医,这个病症的起因事你啊,我看见你便胸口发闷,今日我便不忍了。”
“什…”
“这次明白了吗?”谢云逸坐回原位伸出胳膊放在脉枕上,“愿意为我诊脉一生吗?”
钟铭一眨了眨眼睛:“云逸…你有龙阳之好是吗?”
谢云逸注视着钟铭一的桃花眼“我自知不应该如此,但铭一,初遇你时我便一见钟情,直到现在仍旧宛如初见时那般悸动。”
“云逸你这么说我都…”钟铭一犹豫了片刻后再次开口“云逸,你可知钟家?”
“自是知晓,‘钟家山路走,草药心魂丢’如此医者世家又怎会不知?”谢云逸勾起嘴角“钟家这一代的独子钟铭一更是出彩,一度被圣上叫去做御医。”
“我竟不知自己在外有如此风光的名声。”钟铭一苦笑,“但现在应该不会再有这个传言了,四年前我逃离钟家了。”
“嗯,你说过。”谢云逸柔和眼光轻声道:“但你却没说过是因为什么离开了钟家。”
“被发现了…有龙阳之好。”钟铭一眯眼浅笑“不逃出来就会被强塞一段虚假却门当户对的妻子,我不愿如此。”
“我曾妄想过一位风度翩翩的侠客将我掳走,每日过风飧水宿的惬意生活,遇见贼患侠客以一己之力退之,夜晚我为其疗伤擦药,在火光的映照下我们一同欢笑。”
“但终归是妄想。”钟铭一挠了挠头“你的功夫好吗?”
谢云逸微微愣神,钟铭一不急,微笑着歪头看着谢云逸。
“我功夫…还不错。”谢云逸回过神双眼温柔,“但一众贼患我或许无法击退,可受伤上药还是要麻烦你。”
“呵呵…叫你带我四处跑好像不太现实。”钟铭一浅笑着抬起手,“那你愿意带我风飧水宿游历南城最美好的一切吗?”
谢云逸也抬起手轻轻拉住那只因采药而变得白皙且粗糙的手温柔的笑道:“傻神医,南城最美好的不需要风飧水宿,在一个叫鼎钟医馆的地方就能见到了。”
…
“小先生,我送药回…”梓双影进门见钟铭一捧着脸坐在药柜前笑得陶醉不免有些疑惑“谢药引去哪了?”
钟铭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听见梓双影的疑惑,梓双影抑郁的放下竹筐正准备去戳钟铭一的脸颊,桌上的一瓶玫瑰膏吸引了梓双影的眼球。
梓双影打开瓷瓶,玫瑰膏被挖去了一块。
“小先生。”梓双影惊喜的看向钟铭一,“你们…”
“小梓你回来了啊!”钟铭一回过神后一把拉过梓双影,“我给你讲!云逸今天说要带我游历南城,做我的侠客!”
“小先生,我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话本中的情节吧。”
“他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到屋里…”
…
“小先生真是的!讲那么详细作甚!”梓双影倚在门框边把抹布搭在肩膀上抱怨道。
钟铭一赔笑着搭手:“这样才能让你明白我为何方才会如此失神。”
盲眼老人出现在市井内散去的人群中,梓双影侧目注意到后停下手里的活,扶老人进屋:“老先生这是怎么了?为何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
老人灰白的双目如同看得见一般注视着钟铭一,眼中涌出意味不明的泪水:“啊啊…少年人…这次也逃不过命运的捉弄了…”
“此言何意?”钟铭一放下药盘,拿出手帕为老人擦眼泪,“为何我会被命运捉弄?”
老人摇了摇头“罢了…权当是老家伙的疯语便好…”
说罢转身准备离开。
“老先生!您从我们刚来此处时便给予不少忠告,怎能只当疯语?”钟铭一恭敬地弯腰作揖“还请老先生明示。”
“小一…”老人小声嘀咕一声,但吹过的风吹散了这轻轻的两字。
“老先生?”钟铭一起身疑惑。
老人依旧不语,只是用灰白的双眼呆呆的望着钟铭一。
“老…”
钟铭一没有说完,老人先开了口。
“光影相伴为常事,”
“云下故人一时阴。”
“新人无心品乌头,”
“故人已逝独叹息。”
老人留下诗后叹息着转身离去,走到一半再次回头大喊:“小一!当心y…”
乌云突然覆盖住整片天,狂风呼啸,迷了钟铭一的眼,再次睁眼时,老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小一?是在叫我吗?”
钟铭一摇了摇头,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呀!”钟铭一脚下一空,药盘摔在了地上,盘中的草药散落一地。
“老先生叫我当心脚下吗?没想到连我会摔倒都知道。”钟铭一喃喃道。
钟铭一顾不上被染上灰尘的白衣,急匆匆地收拾着地上的草药。雨不合时宜的下了起来,钟铭一狼狈的被雨浇透。
“这雨真是…”钟铭一抹去脸上的雨水,原本灿烂的心情如今却染上了阴霾。
一把油伞挡住了雨水,钟铭一回头看去,梓双影正站在雨中一脸担忧:“小先生!外面雨太大了,快进屋吧,我收拾就好!”
钟铭一的脑中回忆起刚刚老人说的那首诗,忍不住轻笑。
“光影相伴…原来如此。”
光影相伴为常事,但是谁是光谁是影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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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