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却与君识

“且听下回分解!”

傅云梁草草的结束了说书,底下的观众众说纷纭。

“这周围怎么贴着符咒啊。”

“是啊,这地上还有几块印记,倒像是寺里驱魔用的。”

“应该是茶馆搞的吧。”

“看傅先生着急的样子应该是没见到林公子吧!”

“最近几日都见傅先生等林公子,往常林公子都会早早站在树后等着听书,近些天究竟是怎么了?”

傅云梁慌了神,虽说不太可能,但隐约也能感受到四周的阵法并非善意,也隐隐感受到了之前报仇一事时那狗官对林芝一的态度十分微妙。

傅云梁相信林芝一,即便他真的有秘密也一定是带着善意的。

阵法对于自己和其他熟面孔的听客都没有影响,那么…

一个不好的预感在傅云梁心中生出。

“云梁!”林芝一远远的便呼喊道,“方才小生的好哥哥与小生起了争执,来得迟些莫要见怪。”

傅云梁猛然转头,看道林芝一一如既往的面色惨白却在自己面前时依旧笑容满面。

这下他彻底慌了。

“你别过来!”傅云梁大喊。

“怎么了云梁,当真生气了?”林芝一义无反顾的继续一步步走向傅云梁。

还没走出几步,一只小手便将林芝一拉住。林芝一回头以看,竟是一月没见的宛荻影。

“芝一施主!你别过去!”宛荻影在后面拉住林芝一,“无因方丈他…”

“好你个不孝弟子!竟敢偷跑出禁闭室!待老衲收了这妖之后,再教训你!”无因从后面跑来,举起驱魔杖打在了林芝一的后背上。

“住手!”傅云梁大喊一声,跑到了林芝一身边。

但刚一碰到林芝一,林芝一就痛苦的叫喊起来。

“施主莫慌!施主在老衲的阵法里待了许久,这小妖根本就碰不得你分毫!”

无因走到两人面前,举杖要向下砸,但却被身后的宛荻影拉住。

“方丈!莫要再执迷不悟了!若是心中执念太深恐会有损佛心!”宛荻影吃力地拉着无因喊道。

而无因已经完全无视了宛荻影的话,用力想要抽出被拉住的禅杖。

傅云梁在前面挡住林芝一,对着无因大喊:“方丈!他不是妖!他是在下的友人!还请大师去掉在下身上的阵法!”

“竟是连百姓都被洗脑了吗…那老衲今天便连你们一起降伏!”无因疯狂的大喊道,“妖就是妖!没有好坏!不降了你们这城内永难平安!”

周围的百姓早就吓得一哄而散,四周空荡荡的,仅留下三人一妖在茶楼旁僵持。

“老和尚…你说你连他们两个都杀…”林芝一慢慢起身,“你已经走火入魔了,收手吧。小生不会害人…也没有害人之意,小生只是…”

“住口!妖孽!老衲这就送你下地狱!”无因疯狂的大喊,身后的宛荻影已经没有了力气,手一滑,被无因的戾气激的晕了过去,

无因冲向傅云梁:“先从你开始!你这个被妖洗脑的妖人!”

林芝一也不管疼痛,推开傅云梁,硬生生抗下这一击。

“好你个妖孽,竟敢反抗!”无因怒吼着。

林芝一渐渐散去身形,化作一捧嫩叶随风飞舞。无因观察着嫩叶的轨迹,不知觉中陷入了环境。

在幻境中,无因看着自己的心魔作祟,疯狂的样子如此不堪。

无因大笑起来,再次挥舞着禅杖打散幻境,却不见林芝一的踪迹。

“想跑?你跑的出这座城吗?!”

一记重击从无因身后袭来,无因瞬间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小生为何要跑?小生并未做错什么。”林芝一丢掉手中的木棍冷冷道。

林芝一转身走到傅云梁身边,想要去扶他,却因阵法二不敢触碰。

傅云梁抬起头,眼中充满不解:“你…真的是妖?”

“是…但小生不会害你!小生一直都…”

还没等林芝一说完,身后的疼痛感伴随着无因的笑声传了过来。

傅云梁还未反应过来,就见林芝一被打飞,身体整个都躺在阵法里。

“哈哈哈哈!妖孽受死吧!”无因身体摇摇晃晃的向阵法里走去,还没等走到,便被傅云梁从后拦住。

“妖人!你怎可如此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的是方丈你!”傅云梁怒吼,“芝一做了什么才会被你这般对待!”

“妖便是妖,妖就该被消灭!”

“林芝一他不是妖!他是在下最重要的友人!”

“放手!我要杀了他!杀了…”

“老和尚,你已疯魔,退下!”

山风乘风而来,一掌拍在无因的额头上。无因身体一阵抽搐后失去了意识。

宛荻影清醒过来,看着整个身体都躺在阵法里的林芝一,步履蹒跚的跑到他身边。

傅云梁也放开无因失了神一样冲到林芝一身边。

林芝一身上被伏魔杖打到的地方已没了实体,勉强连接着上下|体的是片片嫩叶。

宛荻影拉着林芝一的手向外拽,但无论哪一个部位都拉不出来。

“荻影…谢谢你逃出来提醒小生…等那个方丈醒过来,还得靠你帮我护着小生的云梁呢…”林芝一虚弱的嘟囔着,“莫要…再拉了,你的手…已经…被烧得凄惨了。”

傅云梁不敢触碰林芝一,只能手足无措的跪在地上焦急道:“芝一!这个法阵怎么解!我…”

“笨…小生要是…知道了,昨天他布阵的时候…就来解了…这阵法…正在吸收小生的力气…”林芝一挤着微笑说。

“你…你早知这里布下天罗地网!为何还要来!”傅云梁怒吼着问林芝一。

“当初说好了…要…一直听你说书啊…而且…昨日说赠于你一样饱含小生心意之物…小生…可从不食言…”林芝一动了动手指,“云梁…你能抱着我吗…我装不下去了…我好累…”

林芝一开始流泪,泪眼婆娑的双眸直直盯着傅云梁的脸。

“可抱着你…你会疼…”傅云梁也开始哭。

他不明白为什么哭,是舍不得自己的挚友离开吗?不对…不是这么简单的心情;是愤怒吗?也不对…现在心在痛…这种曾经有过的熟知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傅云梁抱起林芝一,林芝一微微颤抖着“云梁…我在那个少爷的房里把他活活吓死…我是不是个坏妖…”

傅云梁摇摇头。

“我总是调侃…你和你妻子的点点滴滴,我是不是很烦人…”

傅云梁摇了摇头。

“我说…我那首曲子…是特意为你写的…你信不信…”

傅云梁点了点头。

“我说…我喜欢你…你可信…”

“我信!芝一,你先告诉我怎样才能把你…”

“这样啊…你信啊…”林芝一无力的笑了笑,“你信…那便太好了…”

林芝一渐渐没了声音…

清风吹拂而过,一封封书信从林芝一怀中散落。每一字都是林芝一亲笔,每一封都饱含深情。

傅云梁却没有心情去看林芝一正要赠与自己的信,他紧紧抱着林芝一,泪水打湿林芝一渐渐消逝的胸襟。

轻风停了下来,山风站在一旁颤抖着身体。

傅云梁缓缓抬头看向山风,山风硬气的脸上挂着泪。

“先生…你可是芝一的旧识?”傅云梁挂着泪轻声问道。

“是…”山风缓缓开口“我就是那个为他操碎了心的好哥哥…”

“芝一他最后为何说…”

山风打断了傅云梁,一句一句的轻诉。

“他想说…‘我不想离开你…’”

“他想说‘我不想忘记你…’”

“他还想说‘想与你一起偕老…’”

“他想说的太多…他每天回来都跟我们说…但最后却都没能对你说出口…”

傅云梁沉默许久,待到泪水流干后才缓缓开口:“在下娘子口中的恩公可是芝一?”

“是或不是又如何?那女子在林中独自低泣,芝一在林中凭白幻想,两人皆是出于无奈,本以为他鼓足了勇气,可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

山风向前走了几步,俯下身轻抚林芝一的眉心“芝一,我们该回家了…蕊蕊她又睡着了,待到她醒,想必会闹吧…”

风起,玉露的嫩叶随风飘舞。风停,点点玉露留在傅云梁的手中,宛荻影看着天空无声落泪,傅云梁平静的打开散落在地上的书信,无言。

风吹过茶田边的新槐,楚忆黎从中现形,望着那风离去的方向不言语。

“抱歉。”

熟悉的声音再她耳边响起,她张望四周,最后将视线定格在空中零零落下的几枚嫩色玉露上,那嫩绿宛若林芝一的模样,飘飘然的落在地面有如初雪般消散于无形。

楚忆黎心中一紧,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入那颗新槐,一阵温热如流水般淌入心间。

那是林芝一最后能做的,楚忆黎自由了,可以离开新槐,可以如那缥色书生般奔向自己的向往之所。

可楚忆黎却流着泪望着那片翠绿茶田内唯一一颗枯死的玉露茶树,那颗原本长势最为喜人的玉露茶树。

楚忆黎跪坐在地上放声痛哭,为了那缥色书生最后的帮助以及为了他直至最后也依然记得自己的初衷。

不想再看着云梁悲戚。

“奴家岂敢踏着恩公的尸身回到相公身边…”

楚忆黎掩面痛哭,茶田沙沙作响就犹如林芝一坐在茶田边向着他们挥手一般。

————

“大师,我孤苦二十余载,但却从未遇见自己的真命,我该如何寻找?”年轻人问道。

“人与人讲一‘缘’字,在未来之日必定会出现在你身边。”大师边泡茶,边回答年轻人。

“大师,那我该如何看身边人是否为自己的‘缘’?”年轻人疑惑着问道。

“这看人如品茶,讲究三看,三闻,三品,三回味。”大师倒好茶看向年轻人“这‘三看’为初见,见体态,见外貌,见品味;三闻为初识,识本性,识心性,识根性;三品为相知,知阅历,知韵味,知本我。这一过程漫长却又短暂,而当全部经历后,方知此人是否是自己苦苦等待的‘缘’”大师缓缓地向年轻人说教。

“大师,那三回味呢?”年轻人品了口茶,不禁皱起了眉头,“这茶好生苦涩…”

“三回味为追忆,忆相思,忆人生,忆缘心。与人相识,相知,相别离,方知追忆为何,正如你手中那杯茶,虽苦涩,但回味却是甜。”大师端起茶杯,细细的品味起来。

“无缘大师,听您所述,应该已遇自己的‘缘’,可为何要脱离红尘而皈依佛门呢?”年轻人放下茶杯问。

“我一生哭过无数次,但熟记于心的却寥寥无几,贤妻离世,挚友长辞。因两事而悔恨,妻子遭人蹂躏不能报仇,挚友在眼前消失却无能为力…前者在挚友的帮助下已了却,可后者…唉…”无缘哀叹。

“这挚友为何人?”年轻人问道。

大师起身走到院内一颗茶树旁,苦笑一下:“若说样貌,我那挚友与施主倒是相像,但他却是一怪人,能对上我出的对子,能教我品茶,能领我去青楼找不同于青楼的风景,能为我作曲,能为我报仇,能趴在桌上花费半日偷偷看我…而我却从没为他做过什么…”

“大师…”年轻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眼前无声落泪的无缘。

“木本无魅…只因与君识…”无缘大师抬起头,唱着故友为自己作的曲。

唱毕,大师掩面痛哭,缓缓道:“芝一,若有来生…你可愿同我…”

年轻人拜别后,离开了寺庙。一个年轻僧人与年轻人一走一过。

“施主!”年轻僧人叫住年轻人。

“无过大师,不知有何指教?”年轻人回首问道。

“这…小僧…唉…”无过垂眸,“施主珍重…”

“多谢无过大师。”年轻人作揖后离去。

年轻僧人看着离去的背影,泪水婆娑的开口:“芝一施主…小僧仿佛又见那片茶田了…芝一施主…且珍重…”

年轻人走到森林,变成了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亲昵的抚摸着一头断了角的鹿。

他从怀中取出一沓书信,打开后轻声念起:

花开花谢花满天,繁花似锦,锦上添花

月满月缺月婵娟,闭月羞花,花鸟飞月

呵呵...小生真是拼劲毕生所学呢

那日是你初遇小生之日,你可还记得否

小生被城内出名的俊朗说书人独爱

引得多少姑娘眼红呢?

小生想每日都见你

从初见你时便这么想了

而初遇后小生从未失约

说每日见你那便是每日都见你

虽然偶尔会被小和尚拉走片刻

那也是无奈之举

毕竟小生也生的漂亮不是?

众人眼中青楼的景色

与你所以为的多半别无二致

但以小生的眼界

那里可不仅仅只有春色

青楼女子亦有情,亦会期待着美好

小生前去演奏乐曲便是为了激起姑娘们心中的美好

但也只是说的道貌岸然罢了

小生有份私心

那份曲子小生谱好后便一直寻找时机

寻找那份演奏给你听的时机

小生或许就是如此自私。

关于你的亡妻小生表示沉痛

可你却因此一蹶不振小生便有些不解

但为了你

小生愿倾尽全部

你不敢报的仇小生来

你因悔恨流的泪小生擦

只要你愿与小生直至时光褪去有你的光景便好

看着你的笑容小生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或是吓死仇家

或是与亡妻再叙

你笑了小生便会满足

可小生现如今见你与亡妻再叙竟有些许醋意

脸上也会有阵阵温热的液体流下

本以为

小生可以大度到看着你与她重新开始这一切

可小生心中的空虚又该何去何从

你可知

小生是妖

自你葬妻起

小生便一直跟在你身边

三年中

你在哪个城池整顿

小生便在那个城池边的林中歇息

你与小生初遇于茶楼旁的槐树下

而小生与你初遇于那片葬妻的茶田旁

只是你从未注意而已

毕竟谁会在意附着在行囊中那片隐藏的嫩绿呢

今夜有一老和尚跟小生一路

众生皆知妖的寿命极长

只要有养分便可与世间万物共生死

唯独除妖之人可以提前终结这份永恒

那老和尚便是

但还请放心,小生自有分寸

明日我依然会去听你说书

只是可能会稍晚一些

小生可不想让你看到我哭红双眼有气无力的样子

书信至此便没了后文,风呼啸而过,山风站在树上轻轻开口:“那几片玉露最后还残存着芝一最后的一丝意识,只是那短暂的一刻不到,却也道出了最后没说完的话。”

“说了什么?”小乞丐抬头看去。

“你落泪了

小生不想你落泪

曲中明明都唱过了...

现在你知道小生是妖了

知道小生杀过人

骗过你

多管你的闲事

偷偷跟着你

你会觉得小生是坏妖吗

会觉得小生不配与你站在一起吗

你抱住小生,小生自然是很开心

但小生好累

阵法不断抽取小生的力量

小生连微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生...我....装不下去了”

我想一直站在你的身边

我想每日都来听你说书

我想看着你喝茶时被苦涩到皱眉

我想与你一同欣赏这世上的美景

就像最开始你没有注意到我时那样

我想看着你慢慢变成老爷爷

我想等你牙齿都掉光时用我光鲜亮丽的样子嘲笑你一番

然后也变成老爷爷笑着对你说

“这下小生与你一样了”

但万事皆有终结

你会逝去

而我也会随着你的逝去而回到茶田安安分分的做一颗玉露茶树

我想做的太多太多

但我可能快要不行了...

这些遗憾我可以当做是我的臆想

但在我见你时我便决定永不让你悲泣

所以你...能不能...

此生都莫要再哭了...

我...

我喜欢你...云梁

来生我想变成人

这样就没人能阻止你我一同谱写的故事

就可以一起变成老爷爷...

我不甘心…

我…

山风顿住,他跳下树轻抚小乞丐的头:“感谢你为芝一做的一切,但最后还是让你失望了。”

“山风大人言重了,像您这般的山中神明都亲自帮助小一,我这点帮助又算得了什么?”

山风不语,化作风飞向远方的茶林。

“我若真的帮到了他,他为何最终还是逝去…”

“初见倾心,再见交心。终是难以忘怀…小一…你怎么这么傻…”小乞丐叹了一声,口中轻声唱着那首林芝一唱给傅云梁的歌走进没了往日笑声的森林。

木本存魅,只叹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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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一
连载中无机止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