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月落日升,又是一日好晴光。

但积累在落云心底的寒意,并未随着日光照耀而消散。

反而化作阴暗处的飞蝇,往她身体的更深处钻去。摸不着,抓不住,赶不走。只用了区区一晚,便无孔不入地占领了她的全部身心。

落云向来觉得自己是个性情淡漠之人。但昨夜艾迪亚说的那些话,她枯坐一整宿,翻来覆去地嚼,也没能消化。

艾迪亚虽一副目中无人、跋扈霸道的样子,但久在权力中心,耳濡目染之下,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的能力,自然也不差。

落云的那点心思,她一眼便看穿了。

“我知你在想什么。”

艾迪亚把目光移向身后那个亮着诡异红光的临时审讯监牢中。红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衬出几分阴鸷和危险。

“你虽为庶民,但也有骨气。给人做妾这种事,你该是从未想过的。”

落云震惊于她的一语中的,视线触及艾迪亚那刀削般的侧颜之时,又心虚地速速低下头去。

她依旧不适应与这般张扬自信的人正面交锋。他们的眼神总是那么锐利,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都剖个干净。

余光瞥见她的躲闪,艾迪亚却并未转头,而是自顾自继续说着。

“你反正是个平民女子,再离经叛道、随心所欲,终归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你可曾想过他的处境?”

艾迪亚语气平淡,但却一针见血。

“娶一个平民女子为正妻,会让他折损多少可联姻的机缘?又会让他遭受多少非议?他是一国封君,一城之主。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所代表的,已经不全是他个人了。皇帝会允许他背弃门当户对的传承,做这般自降身价的事吗?”

艾迪亚的话语,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刺破那层落云心底不敢细想的保护罩。

她的冷淡,她的漠然,她的任劳任怨,她的兢兢业业。归根到底,其实都是怕麻烦。

麻烦,意味着冲突,也意味着差错。

权势之人随便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语、一个举动,就足以让她的生活翻天覆地。

如同儿时的那块玉,说碎便碎了,一点道理不讲。

无权无势之人,必然要替那些地位在他们之上的达官贵人,承受更多的后果。

她看似平静的生活,实则摇摇欲坠,些许差池,便有可能让她滑向无力承担的深渊。

而和颜云玦发展出男女之情这件事,其实远远超出了落云的掌控。

但她一直在麻痹自己,试图将这些显而易见的后果,统统用一句“日后再说”,推到遥远且未知的未来。

因为她实在是贪恋那一个个温情的、甜蜜的、让她感受到被爱,以及真切活着的瞬间。

但人不能一直活在幻想的真空之中。

迟早要面对现实。

落云本来觉得,这个现实可以来得再迟一些。

起码等到他们进了墨城,等到他大仇得报,再来承受这些因她的逃避和懦弱,所带来的残酷的恶果。

但艾迪亚的横空出现,打破了她的幻想。

骤然之间,她清晰且清醒地意识到,这段感情的麻烦程度,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畴。

更别提,这不单单是她一人的麻烦。也会给他带来麻烦。

艾迪亚的想法,和落云心底的恐惧竟不谋而合。

屋内诡异的红光熄灭了,艾迪亚这才转过头,正眼去看垂着头的落云。眼神带着些许怜悯和同情,嘴角的弧度却透着自信。

“如果君上因为执意娶你,而触怒圣意,丢了官职爵位,无可维生。届时的他,会如何看你?又会如何看他自己?”

理智和情感的博弈,在这夜之前,一直都是情感占了上风。

但如今,似是攻守易势了。

“竹风?”

“竹风?”

肩头被人轻轻戳了一下,落云这才魂魄归位。意识到“竹风”是她的新名字的瞬间,落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一晚上都守在这吗?”

落云的眼睛因无意识的紧张,此时视线略有模糊。面前的三个男子站在不远处,挡住了大片日光,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黑影。

她揉揉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向站在最前头问话的李方铠,点了点头。

已是辰时,官驿士兵也已开始忙碌。

昨夜那般刺骨的寂寥,现在已完全被人气盖过。

但她面前三人的衣服上,或多或少都沾染着血腥气味。他们均是一夜未睡,眼圈和下巴都漫着青紫。

她望向后头的福笙,刻意避开那个有着吸引力的身影。

“审完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带着藏不住的疲惫。

福笙点点头,虽眼珠子泛红,眼神却漫着大事已竟的激动。语气轻快,颇有扬眉吐气的自豪。

“不愧是君上,我们撬了三四日,半个字都撬不出来。君上一出手,一晚便成了!”

一位士兵路过,向李方铠和颜云玦抱拳行礼,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落云这才发现,她这个地位卑微的侍从,竟然一直是坐着和面前的贵人说话的。

她忙站起身,无所适从地拍了拍身上的粗麻衣裳,低着头,侧身站在李方铠身旁。

颜云玦探究的目光,落在落云的背影上。

她这番疏离的姿态,显然不是因为他们正在外人面前,扮着纯粹的主仆。

是他昨夜在牢房审讯时暴戾的样子,吓着她了吗?

虽然知道她并非那般弱柳扶风、经不起事,但他昨夜用刑之际,确实有意避免血溅染衣。

颜云玦抬手,将宽袖在鼻下一掠。血腥味并不算重。

人多口杂之地,终归不便多问。颜云玦只道乏了,令福笙和“竹风”一同扶他回屋休憩。

“竹风”似是不大情愿同他接触,踌躇了好一阵子,才将手臂内折,虚虚地举在他身后。他得微微侧身,把自己的手臂打直了,才能碰到她。

颜云玦微微侧身,把手臂打直,而后一把揽过她的肩头。脚下如入地木桩,坚实有力。上半身却似无骨弱柳一般,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到她身上。连脑袋也歪过去,靠在她的脑袋上。

落云被猝不及防地压得踉跄一下,没摸透他是何意味,便被熟悉的气味兜头笼住。

清冽之下,是被勉强压制住的辛辣药味,又混着些许阴湿。说不上令人心旷神怡,但竟像是对她有与生俱来的压制力,使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福笙将门带上,隔绝了外头的嘈杂。

但仍有零星声响,透过门缝和窗缝断断续续地闯进来。

颜云玦在桌边坐下,并未有动作,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门口的她。

他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土黄色的身影,离他甚远。

但落云,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极具威慑力的眼神。眼眶带着一夜未睡的猩红,审讯后的狠厉与威严并未完全消散。

明明知道他看不真切,那眼神中的凛冽仍叫她心惊胆战。

“离我近些。”

长久的无声后,他终于开口,却是在发令。

落云只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轻得像羽毛:“君上该休息了。”

他言简意赅,不为所动:“过来。”

脚下的青砖已被落云的脚尖打扫得干干净净。

别无他法,落云只得硬着头皮,挪到离他一丈远的地方,便再也不往前了。

颜云玦见她依旧不情愿,但好歹是离得近了些。

总比躲着好。

他叹口气,语调软了几分:“可是昨夜,我吓着你了?”

落云摇摇头。

她甚至连昨夜在那间小屋里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甚清楚。

“那为何不开心?”

颜云玦起身,朝她迈近一步。

“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叫你委屈了,你尽管说出来。”

他的语气温柔如常,但在现今的落云听来,却是刺耳又扎心。

他能有哪里没做好呢?他做得可以说是顶顶好了。

只是如今的她,似乎承受不起这份好了。

落云的嘴角止不住地颤动,她紧紧地咬住下唇,才勉强镇定住这汹涌的哭意。

她摇摇头,语气平稳,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有。我……我想去歇息了。”

“那在我这歇下罢,床舒服些。”

眼见颜云玦欲上前拉她,落云忙后退半步,躲开了他的手:“不用了,我自行回房,不打扰你休息。”

“打扰?”

颜云玦被她的说法刺得心脏一缩。

加之她冷漠疏离的语气和姿态,竟是能叫他从眼前这团模糊的面庞之中,品出些不耐的神情。

而这,也让他心头升起了些不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锋利:“是你不想打扰我,还是不想见到我?”

落云扭过头去,闭口不答。

那股压迫性极强的气味再次将她笼罩,还未及落云反应过来,他便俯身用自己的唇,将她的唇撬开。

像是铁了心,要从她的嘴里撬出些答案来。

他的唇温热,霸道,带着一丝不满和焦灼。

落云的手腕被他炙热的手包裹住,他身上的火焰,通过两人想贴肌肤传了过来,烧得她眼眶发热。

她几乎就要臣服于这般熟悉的温情之中。

但艾迪亚昨夜的话,在她脑海中掷地有声地响起。

——“你可曾想过他的处境?”

她忽然很怕自己就这样软下去。

软下去,然后呢?

再一次陷入懦弱和逃避之中,等待那把悬于头顶的利剑落下吗?

痛苦刺得她心头酸涩难捱,心一狠,用利齿狠狠地将那柔软的唇咬破。血腥味登时弥漫在两人之间。

她猛地推开他,转身便夺门而出。脚步仓皇无序,几乎是落荒而逃。

前述情节指路:

玉是什么玉?见第十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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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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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叶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