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章

数百公里外的至州官驿,夜风呼啸,卷起一片尘土。

满地血巾似是落雪红梅,红得扎眼。

艾迪亚盯着看了片刻,神色凝重。

一旁的侍女用蒙国之语,凑近悄声问道:“公主,你可还好?”

艾迪亚摇摇头,眉间却是愁云密布,怎么也散不开。

“这里血腥气太重,况且公主您也不喜红色,不如我们在外等候?”

“像什么话?!”艾迪亚低声嗔怒,“他是为了保护我才受此重伤!昏迷至今未醒,病情愈来愈恶劣,我们袖手旁观,成何体统?!”

身旁的侍女被她一斥,噤了声,移步退至一旁,再不敢多言。

染着些许血渍的白帘微动,福笙脚步虚浮,神色疲惫地走出。

艾迪亚连忙上前,关切之色溢于言表,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君上他如何了?”

福笙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艾迪亚,随后叹口气,低头掩面,哑声道:“还未醒。”

艾迪亚的心跟着往下一坠,见从福笙这得不到什么信息,转而拉住随后出来的军医:“君上他如何了?”

军医望着面前灰头土脸,焦灼得无心修整的邻国公主,也只是无奈地叹口气:“老夫只是个军医,外伤缝合我拿手,这解毒之道……老夫真是无甚头绪。”

“那去请人啊!”艾迪亚的怒火喷向身后的李方铠,“附近城中没有可请的大夫吗?!”

李方铠的薄甲上,还凝着干涸的血迹。

他亦未来得及修整,下巴上裹着一圈青紫胡茬,眼底满是血丝。

“君上昏迷前有令,遇袭一事,不得泄露分毫,自然也……无法请医。”

“那就让他在这耗着等死?!”

艾迪亚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怒目圆睁,手愤愤地指向门口:“就说是我不舒服!去找大夫来!”

李方铠面露难色,军令如山和救人之心在他脑海中打架。

艾迪亚见他低着头不言语,几步便跨至他身前,压倒性的气势迫得李方铠不敢抬头,只直直地盯着地面。

“那之前在瑾封城跟着他的那个大夫呢?把她叫过来!”

李方铠声若蚊蝇:“已经派人去了,但是一来一回,估摸也要十日左右……”

嗤笑不受控制地从艾迪亚嘴边逸出。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荒唐和无奈,更多的是无处宣泄的燥郁。

“呵。那她在路上的这段时间,就在这干等着?!没一点办法了?”

她环顾四周,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无人能回答得上她的问题。

艾迪亚烦躁地在帘前来回踱步,忽地抬头望向李方铠:“那群刺客呢?什么来头?“

李方铠的神色更是挫败,似是被戳中了痛处。

“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捉拿住的都已咬舌自尽,还有几个……趁着混乱逃脱了。”

“那不派人去抓?”

李方铠清了清嗓子,勉强开口出声:“人手不足,情况紧急,保护公主和君上要紧。”

艾迪亚吞下欲喷薄而出的怒火,嘴角泄出一丝嘲讽的笑:“这就是你们墨朝的‘待客之道’,连客人的命都保不了。”

李方铠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连忙躬身抱拳,急切道:“公主息怒。末将已遣信回都,支援已在路上,定保公主和君上无虞!”

艾迪亚已经不想同他们多费口舌,只定定盯着那溅着些许暗红血迹的帘,似是要将这帘盯穿,好叫她看一眼里面躺着的人。

日升日落,从帘帐内端出的水盆里,终于不再是带有颜色的水。

但清水中映出的,仍是艾迪亚眉头紧锁的脸庞。

她喃喃:“不吐血了,但人还没醒吗?”

福笙端着水盆,只摇头不语。

穿堂风在房内肆意扫荡,将熄不熄的烛光在他面庞上跳跃,衬得他的脸明明暗暗。

厚重的帘帐,也被这强劲的风力吹动一角。

艾迪亚终是透过这一丝间隙,望一眼在床上躺着的人。

颜云玦面色苍白如雪,平日那双多情的、灵动的眸,此刻紧紧阖着。黑色长发未经打理,略显杂乱,顺着老旧床沿而下,有种触目惊心的悲怆之感。

南下数日,至州此时已几近入春。

但床边的炭火,仍喷薄着血橙火光。

寒意从艾迪亚的脚底升到天灵盖。

“门窗开得如此大,是想冷死他不成?!”

一时之间,无人回应。

艾迪亚这才发现,方才还在的福笙,不知何时已经端着水盆离开了,此时室内再无旁人,只剩她和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她正对上门口守卫的眼,他们才匆匆撇过头去,手忙脚乱地将半敞着的门掩上。

方才在堂内肆意的风,此刻消停了些,但仍在逗弄着烛火。

艾迪亚的手指搅弄着衣裙上绣着的宝珠。她叹口气,终究还是掀帘而入。

“冒犯了。”

窗户只留一丝缝透气,炭火跳动得正烈。

噼啪声响中,床上的男子似是在喃喃微语。

艾迪亚心头一喜,几乎是小跑过去,俯身凑近他唇边:“你说什么?”

但他的气力实在薄弱,气音混在炭火噼啪中难以分辨。

艾迪亚皱着眉听了好一阵子,都无法将他呢喃而出的声响连成句。

朦胧之中,只“落云”二字,他说得尤其明了。这份不自觉的依赖和缱绻,似是刻在了他骨子里,以至于在这般意识混乱之时,这个名字仍能脱口而出。

艾迪亚冷哼一声,欲替他将垂在床沿的手臂塞回被子里,却在触碰到他略显冰冷的掌心时,顿觉指尖如火烧一般灼热。

心跳加速的陌生感让她怔愣在原地,半晌无法动弹,耳畔传来的声音,却是他在昏沉之中,喃喃唤着另一个女子。

她像是被烫着了,想甩开他的手,却又像是贪恋那般心动,于是迟疑地停住,忍不住嘁声:“你此刻生死未定,她都不在你身边,你还惦念着她作甚?”

心头莫名升起一阵燥意。

她可是蒙国众星捧月的公主,何以卑微至此,心悦一个满心都是另一个女子的男人?

但目光落在颜云玦惨淡的面庞上,艾迪亚不免又想起遇袭的那瞬间。

他并不会武,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毫不犹豫地飞身替她挡下了那支不长眼的箭。那箭被喂了毒,他中毒至今,生死未卜。

平日生气盎然,眉眼带笑,如今却躺在这狭窄的破旧板床上,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感动与骄傲在艾迪亚的身体里来回拉扯,闹腾得她心烦意乱。

门窗闭上后,灼热的炭火烧得她有些热。这里横竖是待不下去了。

艾迪亚转身欲出,却忽觉背后一凉。

门窗已闭,哪来的风?

她未及回头,视线便被一个黑影笼罩,紧接着被大力地一掌推开。

踉跄之中,艾迪亚猛然意识到,这是又来刺客了。

她毫不犹豫,借着被推开的力单脚一旋,调转身姿,脚下生风地夺门而出,高声喊道:“有刺客——”

门口的守卫闻声而动,立刻冲进房内。

显然为时已晚。

刺客已被一个身着粗麻的瘦弱奴仆骑在身下,死死压倒在地。

那刺客正拼了命地垂死反抗,面罩被扯得七扭八歪,露出狰狞不堪的脸,眼里烧着不甘的火。

而他的嘴里,是那奴仆的手。

那只手如同被猛兽一口咬住,血渍蜿蜒而下,从掌心流向腕间,直至那略显脏污的衣袖。

那奴仆却面不改色,仍在刺客嘴里鼓捣着什么。

片刻过后,一颗带着血腥气的黑丸从那刺客的嘴里弹出,滚在一边。

众人立刻上前按住刺客,七手八脚地把那只被咬得血渍斑斑的手从猛兽嘴里扯出,用架子上的毛巾取而代之。

房内的片刻慌乱,在李方铠冲进屋指挥后,渐渐归于平静。

福笙着急地跟在他身后,目光略过屋内,与垂首站立在旁的奴仆对视一眼。

而他竟放下心来,肩上的力被卸去,转身用素帕将滚落在角落的黑丸包裹住,收进袖中。

刺客被五花大绑着,堵着嘴呜呜咽咽的,从房内被几个侍卫押出。

艾迪亚见状,这才步履匆匆地小跑进房内,径直冲向颜云玦,提高声量急切道:“君上可无碍?”

却被一个身着粗麻布衣的男子拦住去路。

“君上无碍,请公主放心。”

艾迪亚脚步一顿,定在原地,如鹰般的目光扫视着面前这个从未见过的男子。

“你是谁?我怎的没见过你。”

那奴仆弓着背,垂首低声道:“杂仆一个,不敢入公主的眼。”

她疑惑回头,却见李方铠和福笙并无异色,似是觉得这人的出现再正常不过,便吞下怀疑的心,移步欲行。

却又被福笙虚拦住。

“公主想必也受惊了,不如先回房休憩。军医稍后便到,这里有我们守着,公主不必担心。”

她从福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无奈,以及一个下人不该有的鄙夷。

显然是对她危急时刻,留颜云玦一个人在房里等死的不满。

她虽然对颜云玦有些许好感,但远不到愿意为他舍命的地步。

艾迪亚掩去不悦面色,也不多言,在她随从侍女的陪伴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床上的颜云玦仍沉沉昏迷着,方才那般惊心动魄的刺杀,他毫无察觉。

他的眉头紧皱,额头因为无意识的情绪翻涌,已然沁出了些许薄汗。

他似是用尽了能使上的所有力气,不住唤道:“落云……落云……”

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悲怆,似是被困在无边梦魇之中,喊得在场的人无不揪心。

方才出手相救的瘦小奴仆,接过福笙递来的干净素帕,将手上的血污胡乱抹了一通,用牙齿咬住素帕一角,随意地在掌心打了个结。

而后径直掀帘而入,疾步至颜云玦身侧,用未受伤的左手,轻轻覆住他冰冷的手掌。

刻意的低沉嗓音,此刻解除了封印,回归它原有的温柔和利落。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在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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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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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叶翩
连载中●匿名 /著